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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檀到派出所的时候,陈霜已经在门口了。她靠在门边的墙上抽烟,皮衣的领子竖着,遮了半边脖子。烟夹在手指间,已经烧了一小截烟灰,她没弹,就那么夹着。看到陆青檀走过来,她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
"又去哪?"
"厂房那个房东查到了。人在洛阳,我今天联系上了。"
陆青檀愣了一下。
"这么快?"
"有个同事的老家在那边,托人问了一下。厂房是一个姓周的老头出租的,七十多岁,就住在那个镇子上。"
陈霜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现在过去?"
"不然呢。"
陆青檀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方国华的那个地址还在里面。她本来想一见面就跟陈霜说这个事,但现在——她决定路上再说。
"你吃早饭了?"陈霜问。
"吃了。"
"那走。"
陈霜跨上那辆老款雅马哈,发动。引擎的声音在早晨的街道上听起来格外响,有几只停在电线上的麻雀飞走了。陆青檀坐上去,手抓着后座的架子。
车出了城,上了高速。
风很大。
陆青檀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管。她眯着眼,看着前方的路——公路笔直地延伸,两边是大片的农田,有的种了庄稼,有的荒着,长满了野草。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在晨雾里有点模糊。
她喊了一声:"陈霜!"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她又喊了一声。
陈霜偏了偏头:"什么?"
"我昨天晚上给方国华打电话了!"
"然后呢?"
"那个符号——他说是工匠的签名!姓廖!地址他也查到了——就在那个镇上!镇西头!"
陈霜没有马上回答。
车速慢了一点。
她侧过头:"你说什么?"
"那个工匠的地址!就在我们昨天去的那个镇上!"
陈霜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油门拧到底。
车速又快了。
风更大了。
陆青檀没再说话。她低头避开风,看到陈霜握着车把的手——指节发白。
到了那个镇子,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她们先去找那个房东。
房东姓周,住在镇子南边的一个村子里。房子是自建的两层小楼,有个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旧水管、几根木头、一个锈了的自行车架。一条黄狗拴在门口,看到有人来就叫了两声。老周从屋里出来,喝了一声,狗就不叫了。
老周七十出头,头发白了,但腰板挺直,说话声音洪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头。
"你们是派出所的?"他打量了一下陈霜。
陈霜出示了证件。
老周点点头,把她们让进屋。
屋里很简朴。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年画——是个胖娃娃抱着鱼,颜色已经褪了,边角卷起来了。桌上放着一壶茶,三个杯子,像是知道有人要来。
"那个厂房——"老周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租出去两年了。租金半年一付,现金。"
"租给什么人?"陈霜问。
"一个男的。四十多岁,南方口音,个子不高,瘦瘦的,手上有道疤。"
陆青檀和陈霜对视了一眼。
"什么样的疤?"陈霜问。
"右手手背上,从虎口到手腕,像是什么东西划的。挺长的一道。他递钱给我的时候我看到了。"
陆青檀的呼吸停了一拍。
手背上有疤。
方国华说的那个工匠——姓廖的——手上也有一道疤。
"他叫什么名字?"
"姓廖。全名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说。每次来就喊我老周,给完钱就走。"
老周喝了口茶。
"他租厂房干什么用的?当时说是开一个小加工厂,做工艺品。我也没多问。反正租金按时给,也不拖欠。"
"他末一回来是什么时候?"
老周想了想。
"三个月前吧。"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来得很急。半夜给我打电话,说要退租。我说合同还没到期,他说不要押金了。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搬了一些东西走,装了一辆小货车。"
"他租房的时候,有留什么联系方式吗?"
"留过一个手机号。但我后来打过,停机了。"
陈霜记了下来。
"他搬走的时候,有没有落什么东西?"
老周愣了一下。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大腿。
"还真有。"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陈霜和陆青檀在外面等着。
屋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钟面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
老周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白色的,普通的那种购物袋。
上面印着某个超市的名字。
"落在我那厂房里的。他搬走之后我去收拾,在阁楼上发现的。"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陈霜打开。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本薄薄的旧账簿。
信封里是几张照片——拍的都是一些瓷器的底款。特写,拍得很清晰。其中一张,陆青檀一眼就认出来了——宣德炉的底款。
陈霜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一共六张。
陆青檀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宣德炉的底款。跟她之前在审讯室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样。
第二张——一个青花瓷的底款,上面写着"大清乾隆年制"。
第三张——没款。就是一个素底的圈足,上面的泥痕很清晰。
第四张——也是没款。但底足上有一道划痕,像是人工做上去的。
第五张——一个碗的底款,写着"大明成化年制"。
第六张——
陆青檀的手顿住了。
那张照片拍的是一件瓷器的底款。六字楷书——"大明宣德年制"。
但她的眼睛看的不是那几个字。
她看的是底款旁边的那个印记。
一个很小的符号。
刻在底款的左下角。
圆,中间一横,下面一条曲线。
跟作坊墙上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这张——"她拿起那张照片,手指有点僵。
陈霜凑过来看了一眼。
表情也变了。
"这是他做的?"
"一定是。"陆青檀说,声音有点干,"他拍了照片,留着,可能是当样品,也可能是——记录。像是画家保留自己的作品照片一样。"
老周在旁边看着她们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没问。他端起茶壶,又倒了一杯,慢慢喝着。茶杯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开。
"还有那个账簿——"老周指了指袋子里的那本。
陈霜拿出来。
薄薄的一本,封面是棕色的牛皮纸,边角都磨圆了。翻开来,里面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用的是铅笔,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看不太清楚。
一页一页翻过去。
前面几页记录的是一些日期和数字——像是出货记录。某年某月某日,多少件,什么品类。但品类写的是代号——"甲""乙""丙""丁",没有具体的名称。
翻到中间部分。
有一笔记录让陆青檀停住了。
"十六号。一批。清。"
日期——三个月前。
正好是宋国平死之前几天。
"十六号——是古玩城16号。"陈霜说。
"嗯。"
"清——是结清的意思。那批货送到了,钱清了。"
她们继续往后翻。
末页。
写着一行字——
"河洛——赵——已转。"
日期——宋国平死前两天。
陆青檀把那一页看了三遍。
河洛。
赵。
已转。
二十万?
"这个'赵'——"她说,"是不是赵建国?"
陈霜皱着眉:"不知道。但河洛公司转账给宋国平,是二十万。账上写的也是'咨询费'。如果这个'已转'就是指那笔钱——"
"那赵建国就是河洛公司那个法人。"
"对。"
沉默。
老周在旁边喝完了一杯茶,又倒了一杯。茶壶放在桌上,壶嘴对着窗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桌面上,能看到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飘着。
"老周,"陈霜说,"那个姓廖的,你在租给他之前认识他吗?"
"不认识。"
"他租房的时候,是中介介绍的?"
"不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怎么找到你的?"
老周想了想。
"他说——是别人介绍的。"
"谁?"
"他没说。就说是朋友介绍的。"
陈霜把照片和账簿收好,放进袋子里。
"这张照片——"陆青檀拿起那张有符号的照片,"我能留着吗?"
"暂时不行。要当证物。"陈霜说。
陆青檀有点不甘心,但也没说什么。她把照片放回桌上,又多看了一眼。
那个符号。
廖工匠的签名。
三年前出现在何志强遗物里。
三个月前刻在作坊墙上。
现在又出现在一张照片里——和他做的瓷器摆在一起。
这张照片证明了什么?证明这个符号就是他的。证明三年来,他一直在做这件事。
她看着那张照片上的底款。
那个符号刻得很小。
但很清楚。
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每一次都划得一样深。
一样稳。
手不抖。
老周把她们送到门口。
那条黄狗又叫了两声,这次摇着尾巴。
"要是那个姓廖的再联系你——"陈霜说。
"我会打电话给你们。"老周点头。
走出院子,阳光很好。
陆青檀站在路口,看着脚下的路——水泥路,有点裂了,缝里长出几棵草。
"你说——"她开口。
"嗯?"
"那个姓廖的,他知道我们在找他吗?"
陈霜没有回答。
她跨上摩托。
戴上头盔。
"上车。"
陆青檀上了车。
摩托发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的房子——那栋两层小楼,那棵槐树,那条黄狗。
老周还站在门口,正在解拴狗的绳子。黄狗在他脚边转着圈。他弯下腰摸了摸狗的头。
她转回头。
摩托顺着村路往镇里开。
她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姓廖的手上的疤。老周说他递钱的时候看到的——右手手背上,从虎口到手腕,一道疤。
方国华说的那个工匠,也是手上有疤。
何志强死的那个案子,凶手呢?
手上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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