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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统局本部电讯处。余则成换上了崭新的中校军装,推开了电讯处大办公室的门。
门一开,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十几个科员同时抬起头来。有的手里还攥着电报纸,有的笔尖悬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肩章上。
中校。
这间办公室里最高的军衔,是科长的少校。而现在,一个比少校还高一级的人走了进来。
“余……余长官。”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坐在最靠门位置的一个年轻科员,他“噌”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椅子响成一片。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余则成微微点了点头。“坐,都坐。”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和以前一样温和。但在场的人都觉得,和从前那个笑呵呵的余副科长比起来,眼前这个人身上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杀气。是沉。像是一块在深水里泡过的铁。
齐思远从里间的技术室走了出来。他手上还拿着一张波形记录纸。看到余则成,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余处长,恭喜。”
齐思远很少主动跟人握手。在这间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留德回来的技术官僚有多冷,多不近人情。
但他现在主动把手伸了出来。
余则成握了握他的手。齐思远的手指冰凉,指尖有墨渍。
“思远,辛苦了。”余则成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电讯处的日常运转全靠你撑着。”
齐思远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撑得很吃力。”他说。“有些东西,我确实解不了。”
这话从齐思远嘴里说出来,等于是当众认输。
几个老科员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余则成没有接话。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角落里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上停了一下。
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体型微胖,穿着一身有些皱的少尉军装。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没有站起来。
钱秘书。
余则成认识这个人。毛人凤安插在电讯处的眼线。明面上是处里的文书秘书,实际上负责把电讯处的一切动向汇报给毛人凤。
毛人凤被戴笠禁足以后,钱秘书没有被调走。他还在这里。像一颗钉子。
“余处长。”钱秘书终于开口了,但没有站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油条特有的不紧不慢。“正好您来了。我这里积压了一批电文,半个月了,没人解得开。”
他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叠纸,起身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日本海军的紫码。”他把纸放到了余则成面前的桌上。“之前的代班处长说让先放着,等新领导来了定夺。这不,您来了。”
他的话说得客客气气,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半个月都没人解得开的东西,往新来的领导桌上一摆。你要是解了,那是应该的。你要是解不了……
呵呵。
余则成低头看了一眼那叠纸。
十几页。全是截获的日本海军通讯残片。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乱码一样。
他翻了两页。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了墙角的黑板前面。黑板上还留着上一次会议的粉笔字迹,没人擦。
余则成拿起一块粉笔。
“紫码。”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安静得连窗外的鸟叫都能听见。“1939年日本外务省启用的高级加密体系。基础结构是两组步进式转子,六六三十六种排列。标准的紫码,美国人在珊瑚海海战之前就已经破了大半。”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串公式。
“但你们手上这批不是标准紫码。”
钱秘书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是双重变步长加密。”余则成继续写。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日本海军用了两套独立的转子序列,嵌套在一起。外层是标准紫码,内层用了一组随机生成的偏移值。所以你们用标准的紫码解法去套,永远套不出来。”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两个互相嵌套的圆环,中间用箭头连接。
“解法其实很简单。”余则成放下粉笔,转过身来。“你们看这批电文的第三页,第七行。每隔十二个字符,有一个重复出现的数组。那是内层转子的复位信号。只要抓住这个复位点,把内层剥掉,外层就是标准紫码。”
他说完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办公室里没有声音。
齐思远走到黑板前,盯着那个示意图看了十几秒。然后他回头看了余则成一眼。
“双重嵌套。”他喃喃地说。“我之前的方向完全错了。我一直在试着找数学规律……”
“你的方向没有错。”余则成说。“只是你在德国学的那套解法,是基于单层转子的。遇到嵌套结构,需要先把外壳剥掉。这不是数学问题,是结构问题。”
齐思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受教了。”
钱秘书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就不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余则成没有看他。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钱秘书。”他的声音很平静。“以后这种积压的电文,按照分级标准归档。紫码属于S级,需要直接呈报给我。不要再堆在角落里等人来认领了。”
他顿了一下。
“电讯处不是仓库。”
钱秘书的脸涨红了。他低下头,“是”了一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办公室里恢复了声响。打字机开始响了。电台开始滴滴作响了。科员们埋头干活,但所有人都在偷偷瞄着坐在正中间的那个中校。
余则成拿起了钱秘书送来的那叠紫码残片,开始逐页翻阅。
他翻得很慢。
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他在那些杂乱的数字里,捕捉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日本海军的通讯频率在过去两周里突然增加了三倍。而且集中在太平洋方向。
这不正常。
余则成把那叠纸合上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
余则成没有坐卫队长的车。他说想散散步。
重庆十二月的傍晚,天黑得早。江边的雾气已经开始弥漫了。
他沿着嘉陵江走了一段。经过了第一个码头。经过了第二个码头。
到了第三个码头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码头边有一排旧邮筒。邮筒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树洞。
余则成没有停下。他只是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个树洞。
然后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树洞里有东西。一个旧日历的折角。泛黄的纸,折痕很新。
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那是他和左蓝约定的暗号。1940年的旧日历。折角放在第三个码头邮筒旁的树洞里。
左蓝在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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