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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则成用了三天时间来确认那个信号。每天夜里,等马奎和刘德水下班以后,他一个人留在机要室里。关上门。拉上窗帘。戴上耳机。
同样的频率。同样的时间。凌晨两点整。
滴。滴滴。滴。
短长短。这是一个呼叫信号。反复发送了三遍后就消失了。每次持续不超过十秒钟。
余则成把这个信号记在了脑子里。他没有写下来。没有记录。
第四天晚上,他用那台报废的九四式电台,在同样的频率上发出了一个回应信号。
滴滴。滴。
长长短。
这是“深海”的应答码。左蓝在重庆接头时告诉他的。如果到了天津,组织会用这个方式联络他。
三秒钟后。对方发来了一组数字。
余则成在脑子里解码。
渤海饭店。三楼。下午两点。
他关掉了电台。摘下耳机。
窗外,天津的夜空没有星星。
第五天。下午一点。
余则成换了一身灰色长袍。戴了一顶黑色礼帽。把黑框眼镜换成了一副圆片镜。
他从天津站后门出去。没有走大路。
天津的租界区比重庆复杂得多。英租界、法租界、日租界、意租界,像一块拼图一样交织在一起。每个租界的巡逻规矩都不一样。走错一条街,就可能撞上不同国家的宪兵。
余则成选了一条穿越意租界的路线。
第一次反跟踪测试:他走进了一家布店。从前门进,后门出。在后巷里停了两分钟。没有人跟上来。
第二次:他在一个十字路口突然拐进了一家茶馆。在窗边坐了五分钟。观察街对面的行人。没有可疑的人。
第三次:他上了一辆黄包车。走了两个街口。然后突然下车。步行拐入一条小巷。回头看。巷子里空无一人。
安全。
两点差五分。余则成走进了渤海饭店。
渤海饭店是天津英租界最大的西式饭店。一楼是大堂和餐厅。二楼是客房。三楼是咖啡厅和棋牌室。
余则成上了三楼。
咖啡厅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穿西装的洋行买办,有穿旗袍的太太,还有两个穿日式和服的女人在角落里小声说话。
余则成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服务员过来了。他点了一杯咖啡。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放在桌上。火柴盒的商标朝外。红色的“双喜”牌。
他用手指把火柴盒转了一下。让商标的“双”字朝向门口的方向。
两分钟后。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五十岁上下。瘦。脸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手指很长。指甲缝里残留着中药粉的痕迹。
他在余则成对面坐了下来。
“先生,您这火柴盒是在哪儿买的?”
余则成抬起头。
“鸿记杂货铺。劝业场后面那条巷子里。”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鸿记的火柴好。就是太贵了。一盒要三毛。”
“三毛不贵。”余则成接道。“比安全牌便宜两毛。”
暗语对上了。
中年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朝服务员招了招手。“来一杯红茶。”
等服务员走远了。他低下头。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秋掌柜。组织派来接你的。”
余则成微微颔首。
“你到天津的消息,我们三天前就知道了。”秋掌柜的声音很低。嘴唇几乎不动。“但不敢贸然联络。天津站最近风声很紧。”
“什么情况?”
秋掌柜端起刚送来的红茶。喝了一口。
“上个月,天津站的行动队截获了一份外围组织的名单。十二个人。”
余则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名单是怎么泄露的?”
“不清楚。可能是叛徒。也可能是行动队自己查出来的。”秋掌柜的眉头拧在一起。“但可以确定的是,名单现在就在天津站的档案里。行动队随时可能动手。”
“十二个人,都是什么级别?”
“外围。不是核心成员。但他们知道一些交通线的信息。如果被捕了,扛不住的话……”
他没有说完。
余则成明白。外围成员虽然不知道核心机密,但他们知道接头地点、死信箱位置、交通员的活动规律。这些信息一旦泄露,整个天津地下党组织就会暴露。
“组织的要求是什么?”
秋掌柜把茶杯放下。
“第一。确认名单上的具体名字。我们需要知道谁在名单上,谁还安全。”
“第二。如果可能的话,想办法拖延行动队的搜捕时间。给我们争取转移的窗口。”
余则成沉默了几秒钟。
名单在天津站的档案里。他是机要室主任。理论上可以调阅所有的文件。但行动队的绝密档案不一定归机要室管。他需要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去接触那份名单。
“我试试。”他说。
秋掌柜看着他。“小心。天津不比重庆。这里的人更难对付。”
余则成点了点头。
“以后怎么联络?”
秋掌柜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和余则成一模一样的“双喜”火柴。放在桌上。
“劝业场后面那条巷子里有一家鸿记杂货铺。老板是自己人。需要联络的时候,去买一盒火柴。在柜台上留一个铜板。第二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余则成把那盒火柴装进了口袋。
秋掌柜站起来。没有告别。转身就走了。
余则成又坐了五分钟。把咖啡喝完了。然后结了账。下楼。出门。
他走在天津的街道上。风很冷。天很低。路上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灰色长袍的年轻人。
他的任务已经明确了。
找到那份名单。保护十二个人的性命。
在吴敬中的眼皮底下。
他裹紧了长袍。加快了脚步。
回到天津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余则成刚走进大门,副官小李就迎了上来。
“余主任。站长请您去办公室。说是有急事。”
余则成上了二楼。
吴敬中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笑意。表情阴沉。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
“则成。”他的声音低沉。“行动队今天下午抓了一个人。”
余则成的心沉了一下。
“抓了谁?”
“一个开杂货铺的。行动队跟踪了他三天。发现他跟几个可疑人员有接触。”吴敬中把烟掐灭了。“审了两个小时。嘴硬得很。一个字都不吐。”
他抬起头。看着余则成。
“则成,你脑子比行动队那帮人好使。跟我去地下室看看。帮我审审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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