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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桥山气急败坏冲回天津站时,李涯早就舒舒服服坐在地下一层的审讯室里了。陆桥山没蠢到直接去撞李涯的枪口,他转身直奔站长室去告御状。
“站长,李涯这手伸得也太长了,金条的信儿明明是我们情报科先摸到的,他稽查处凭什么截胡?”
吴敬中正举着张报纸看戏,连眼皮子都懒得抬。
“人家打的旗号是查走私,走私本来就归稽查处管,这话说破天也挑不出理来。”
“可这线索是我底下兄弟辛辛苦苦盯出来的啊!”
吴敬中啪地放下报纸,斜着眼冷冷扫了陆桥山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在这儿跟我嚷嚷什么玩意儿。
“桥山呐,你跟李涯那些个弯弯绕绕我心里有数,可眼下正办着正经案子,不是你们抢地盘的时候,这么着吧,你们俩来个联合主审,谁摸的线索谁接着往下查,别在我这儿撒泼打滚?”
陆桥山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既然站长定了调子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是?”
联合审讯就定在当晚七点,地下一层的审讯室里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昏黄的灯泡直晃眼,一张生锈的铁桌子配着三把破木椅。
赵麻子被死死铐在桌子正中央,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干结的血痂子一看就没少挨揍。
李涯四平八稳地坐在他对面翻着卷宗,陆桥山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涯连眼角都没瞥他一下。
“陆科长来啦,随便坐!”
陆桥山强压着火气拽过一把椅子坐下。
“赵麻子?”
李涯啪地合上卷宗,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钉在小混混脸上。
“那两根金条哪弄来的?”
赵麻子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乱转。
“我,我是当年在南京道上捡来的。”
“捡的?”
陆桥山一听就炸了毛,一巴掌狠狠拍在铁桌面上震得茶缸子嗡嗡响。
“军统特别经费的金条你特么也能捡到,你当老子是吃素的?”
赵麻子吓得一哆嗦,手上的铁链子跟着哗啦啦直响。
“长官饶命,我说实话,我全招。”
他拼命咽着唾沫像是在脑子里疯狂榨取记忆。
“真不是我捡的,是一个朋友塞给我的!”
“什么朋友?”
李涯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人。
“一个姓张的,常年在南京下关码头跑船,道上兄弟都叫他张老三,他说这两根黄鱼是从个死鬼身上现扒下来的。”
“什么死鬼?”
赵麻子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这回咽得太猛喉结上下直窜。
“他说是汪伪七十六号的狗汉奸,一九四一年秋天在南京让咱们军统的好汉给崩了,尸体就扔在码头臭水沟里,张老三趁乱壮着胆子摸出这两根黄鱼,后来风声紧不敢在南京露白,就揣着兜里一路逃难到了天津卫,这货太烫手他一直没敢脱手,最后才找我寻摸门路。”
李涯眼皮猛地一跳,他没急着打断,就这么阴森森地盯着赵麻子的脸。
“七十六号的人,让军统给崩了,那是哪场大行动?”
“这我哪知道啊?”
赵麻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张老三就说那天晚上南京码头死老鼻子人了,到处都是开枪的动静,江水里都往上翻红血沫子,他一个跑单帮的吓得腿都软了,趁乱从死尸兜里顺了两根就撒丫子溜了。”
“这个张老三现在人呢。”
赵麻子哭丧着一张脸。
“早死了,上个月在天津港卸货,让起重机的吊臂当场砸成了肉泥,连个囫囵尸首都凑不齐。”
审讯室里瞬间死一般寂静,铁皮灯罩上还有只绿头苍蝇在嗡嗡瞎撞。
陆桥山这时候忍不住插了句嘴,语气明显透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喜色。
“照这么说,这金条其实是南京七十六号的汉奸逆产?”
赵麻子点头如捣蒜。
“就是逆产,长官明鉴,这绝对是汉奸兜里的脏钱,跟咱们军统的弟兄八竿子打不着。”
陆桥山得意地瞟了李涯一眼。
李涯一声没吭,低着头继续翻他那本破卷宗,足足憋了十秒钟他才缓缓抬起头。
“口供先录到这儿,明儿接着审。”
审讯草草收场。
刚迈出审讯室的铁门,陆桥山那张老脸难得舒展开了,汉奸逆产,这四个字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摇钱树。
只要这笔钱扣上汉奸逆产的帽子,那就不算军统内部的贪腐烂账,等案子一定性,两根黄鱼就顺理成章成了收缴物资,走个过场该上交上交该留截的留截,至于怎么在这过场里薅羊毛,陆桥山可是祖师爷级别,他心里早就把这两根金条折算成现洋了。
李涯阴沉着脸走在后头一言不发,谁也看不透他那张死人脸底下藏着什么鬼心思,但他早就把赵麻子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尤其是那句南京码头死老鼻子人了。
一九四一年秋天,南京,军统血洗七十六号的大动作。
除了金陵行动还能是什么,当年牵头办这事的核心人员名单,就锁在局本部那几只绝密铁皮柜里,巧的是,这名单上的一号人物现在正舒舒服服坐在天津站里。
余则成。
李涯回到自个儿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办公室,摊开审讯记录,掏出铅笔在其中一行字底下狠狠划了道黑线。
那姓张的说那死鬼说话带着点保定口音。
保定。
李涯脑子转得飞快,把天津站上百号人的花名册像过电影一样筛了一遍,余则成,祖籍保定。
他冷笑着合上卷宗,光凭这几句话还钉不死人,赵麻子这供词过了好几手,死无对证的张老三,加上两根来历不明的金条,那金条上的钢戳顶多证明这是军统的钱,压根证明不了这钱到底在谁手里过过夜。
但李涯这人就像条耐心的毒蛇,他做事从来就没急过,放长线钓大鱼,鱼饵既然已经撒进水里,不怕你今天不咬钩,早晚有你浮出水面的时候。
他把卷宗锁进抽屉,捏着钥匙咔咔拧死才放心地松开手,接着从上衣兜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黑皮笔记本,翻到写着翠平名字的那页,在下头又加了一行蝇头小楷。
金条钢戳指向南京金陵行动,终点余则成,存疑待查。
他死盯着这行字琢磨了半晌,又在底下补了一句,赵麻子这孙子交代得太顺溜了,倒像是在背台词。
写完他啪地合上本子关了灯,办公室瞬间被黑暗吞没,只剩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道昏黄走廊光。
此时此刻,余则成正枯坐在自家堂屋的八仙桌前,翠平早睡熟了,屋子里静得只听见墙上挂钟咔嗒咔嗒的走字声。
他面前摊着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手里转着钢笔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脑子里早就炸开了锅。
秋掌柜的人办事真利索,赶在赵麻子被逮之前,硬是把这套完美说辞塞进了这混混的脑子里,汉奸逆产死人金条外加个死无对证的老鬼,每一个结都成了死胡同,神仙来了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这套把戏糊弄陆桥山绰绰有余,陆桥山那双狗眼只盯着金条的成色,他才不管这钱从哪个死人兜里掏出来的,他只在乎最后能揣进谁的腰包。
可这把戏能不能唬住李涯,余则成心里直打鼓。
李涯这人跟陆桥山根本不是一路货色,陆桥山眼里只有黄白之物,李涯眼里却只盯着活生生的人,赵麻子这套说辞编得太圆润了,每一句话都跟算好了似的把线索堵得死死的,一个整天混黑市的街溜子,挨了顿毒打就能把话说得这么滴水不漏,李涯那比狐狸还精的脑子能不起疑心,他绝对会顺着味儿继续深挖。
但疑心归疑心,抓不到实打实的把柄他就翻不了案,赵麻子这供词天衣无缝,秋掌柜既然敢把这活派给他,就说明这人是外围靠谱的兄弟,骨头还没那么软。
余则成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把那张白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端起凉水狠狠灌了一大口,起身走到窗台边。
顺着窗帘缝往外瞅,对面黑压压的楼房轮廓像是几头蛰伏的野兽,天津卫冬天的夜空灰蒙蒙一片连半颗星都瞧不见。
保定口音这四个字就像恶魔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
赵麻子在提张老三的时候好死不死加了这么一句,余则成现在也摸不准,这到底是赵麻子自己为了邀功胡诌的,还是秋掌柜故意留下的引子,如果是秋掌柜安排的,那他绝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那铁定就是赵麻子这王八蛋自由发挥的烂戏。
这可是一颗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
可事已至此,再想找补也来不及了,窗外那盏破路灯忽明忽暗,硬生生熬过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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