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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俊杰一夜没睡。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从东山爬到中天,又从中天滑到西山。月亮是残的,像一把豁了口的镰刀,把槐树湾割成明暗两半。他坐在暗的一半,怀里揣着红布、符、三爷的无名指,还有那一截指骨。
这些东西硌着他的肋骨,像几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想起姐姐。廖小满。七岁那年,她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头上扎着红头绳,被爹抱进洞口。爹回来的时候是空的,两只手空着,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指头。
第二天,有人在洞口捡了她的鞋。鞋是红的,绣着花,里面还有半只脚,脚趾上涂着红指甲——是小满自己涂的,用凤仙花,前一天晚上涂的,说是"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
廖俊杰那年四岁。他躲在门后,看着爹空着手回来,看着娘哭晕在门槛上,看着村里人进进出出,像一群忙碌的蚂蚁。没人注意他。他太小了,小得连悲伤都不够分量。
但他记得红。满世界的红。红衣裳,红鞋子,红指甲,还有爹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蛛网,像裂纹,像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三十年后,他又看见了红。红布,绣着"廖小满"三个字,从洞里的那只手上扯下来。
她还在。三十年了,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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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廖俊杰站起来,腿麻得像两根木头。他往村东头走,柴房的门还开着,门板空着,三爷没回来。
他在门板底下摸到一把柴刀,旧的,刃口卷了,但还能用。他把柴刀别在腰后,又摸到半瓶烧酒,塞进口袋。然后他把符、红布、指骨、无名指,一样一样摆在门板上,像摆供品。
最后他把三爷的无名指拿起来,对着晨光看。粉色的,嫩肉,断口处还渗着血,但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想起三爷说的话:"每十年,长一截。"
五三年,三爷二十岁,丢了三根手指。今年该长无名指。那明年呢?中指?食指?大拇指?还是整只手,整条胳膊,整个人?
他把无名指塞回口袋,和指骨放在一起。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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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自己家,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木箱是他爹留下的,锁锈死了,他用柴刀撬开。里面是一堆旧物:一件破军衣,一本账簿,半块玉佩,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年轻人,站在洞口,勾肩搭背,笑出一嘴白牙。左边那个是三爷,二十岁的三爷,手指齐全,眼睛黑亮。右边那个他不认识,但眉眼间有种熟悉的感觉——高颧骨,厚嘴唇,眉毛中间有一颗痣。
他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然后他想起来了。县精神病院,刘疯子,铁栅栏后面,那张扭曲的脸。眉毛中间,也有一颗痣。
刘疯子。三爷的战友。五三年勘探队,二十三个人,出来的两个。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褪色的蓝黑墨水:"志成、德贵,五三年秋,于野人洞。"
志成。何志成。三爷的大名。
德贵。廖德贵。村长。
廖俊杰的手抖了一下。照片从指间滑落,飘进木箱,落在账簿上。他拿起账簿,翻开,里面不是账,是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日期,还有数字。
"五三年,十月,童女一名,廖小满,七岁,换三年平安。"
"六三年,十月,童女一名,王秀兰,六岁,换三年平安。"
"七三年,十月,童女一名,张翠花,五岁,换三年平安。"
……
他一页一页翻,手指越来越凉。每一页都是一个孩子,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个"换三年平安"。最后一页停在九三年,十月,童女一名,空白,年龄空白,换三年平安。
九三年。明年就是九三年。明年十月,该送谁?
他把账簿合上,塞回木箱。照片、军衣、玉佩,一样一样盖上去。然后他把木箱推回床底,像推回一段不该被翻出来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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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家门,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村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十七户人家,门都关着,窗都掩着,像十七口竖着的棺材,正在等什么人入殓。
他走到廖满囤家,门开着,但没人。门槛上有一滩水渍,湿的,像有人刚哭过。他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柜子里的衣服一件没少。
但人没了。王桂香没了,廖满囤没了,那个布包也没了。
他退出来,往村中央走。井边,草棚,草棚里坐着一个人。廖德贵。 alone。核桃不在手里,放在桌上,两颗,像两个干瘪的眼珠。
"满囤家的走了,"廖德贵没抬头,"天没亮,背着包袱,带着孩子,走了。"
廖俊杰站在门口,没进去。
"孩子?"他问。
"布包里的。"廖德贵的声音很平,"去年生的,女娃,没上户口。满囤想送,桂香舍不得,藏了八个月,藏在布包里,白天黑夜抱着,说是病猫,没人怀疑。"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像一声咳嗽。
"昨天你说了替她送,桂香就醒了。天没亮,一家三口,走了。去哪不知道,反正不回来了。"
廖俊杰没说话。他想起王桂香的眼睛,红肿的,像桃子,但里面有火。他以为那是绝望,现在他知道那是希望——一个母亲豁出命也要护住的希望。
"今年不送了?"他问。
"送。"廖德贵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红血丝,只有灰,像两潭死水,"洞神饿了,符不管用,影要出来。不送,全村填进去。"
"送谁?"
廖德贵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掀开油布。笼子还在,竹编的,半人高。笼子里的女孩还在,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外村的,"他说,"昨天在洞口捡的。昏迷着,到现在没醒。"
廖俊杰走过去,蹲下来。女孩的脸从膝盖里露出来,白的,圆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和洞里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但不是同一个。他知道。洞里的那个,是影,是洞神造的。这个,是人,是活的,有呼吸,有心跳,有体温。
他把手伸进笼子,碰了碰女孩的脸。凉的,但不是死人的凉,是睡着的凉,像一块被月光晒透的石头。
"她叫什么?"他问。
"不知道。"廖德贵说,"捡来的时候,身上就这张红布。"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布,红的,绣着字,针脚歪歪扭扭。但不是"廖小满",是另一个名字——"何苗苗"。
廖俊杰的手僵住了。
何。何志成的何。何树的何。
他想起三爷的大名,何志成。照片里的年轻人,手指齐全,眼睛黑亮。他想起另一个何树,另一个故事,另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孩子。
"何志成,"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后人?"
廖德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桌底下摸出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封口用糨糊粘着,已经发黄开裂。
"五三年,勘探队,"他说,"二十三个人,出来两个。何志成,刘德贵。何志成丢了三根手指,刘德贵丢了魂。"
他顿了顿,像在给廖俊杰消化的时间。
"但还有一个人,"他说,"没出来,也没死。卡在洞里,半人半鬼,养了三十年的影。"
廖俊杰的脊背泛起一层凉意。他想起三爷的黑眼睛,想起三爷说"该醒了"时的语气,想起三爷断手上粉色的嫩肉。
"那个人,"廖德贵的声音低下去,"是何志成的哥哥,何志国。五三年,他为了救何志成,把自己留在了洞里。何志成出来,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就是何树。何树他妈,是齐悦,齐悦的爹,是五三年勘探队的队长,齐卫国。"
廖俊杰的脑袋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何志国在洞里三十年,"廖德贵继续说,"养出了影,也养出了恨。他恨何志成,恨齐卫国,恨所有活着的人。所以他要童女,要何家的血脉,要——"
他停下来,看着廖俊杰,看着笼子里的女孩。
"何苗苗,"他说,"何树的女儿,何志成的孙女,何志国的曾侄女。去年,何树他妈病了,何树带着孩子回山里采药,孩子丢了。找了一个月,只在洞口捡了只鞋。"
廖俊杰想起那个故事。另一个故事,另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孩子。何树,十三岁,借钱被拒,冒雨送饭,母亲患癌,父亲冷漠。
但那个故事里没有这个孩子。没有何苗苗。没有一只鞋,没有一个月的寻找,没有——
"何树不知道,"廖德贵说,"齐悦不让说。她说,孩子丢了,比孩子死了,更让何树活不下去。所以她说孩子送人了,送给远房亲戚,城里条件好,能养得起。"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像一声叹息。
"但孩子在这儿。在洞里。在笼子里。在——"他指着笼子,"在等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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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俊杰走出草棚,太阳已经偏西。
他往村西头走,脚步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吕佳丽的帐篷还在,帘子开着,她坐在睡袋里,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档。
"何苗苗,"他说,"何树的女儿。去年丢的,在洞里,在笼子里,今晚要送进去。"
吕佳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抬起头,那道疤在屏幕光里泛着粉。
"何树?"她问,"另一个故事里的何树?"
廖俊杰没回答。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块红布,"何苗苗"三个字在屏幕光里像三道伤口。
"我爹,"他说,"三十年前,送姐姐进洞。我姐,廖小满,七岁,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她进去的时候,笑着的,说'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
"我爹回来,空着手。第二天,洞口有双鞋,鞋里有半只脚,脚趾上涂着红指甲。我娘哭晕在门槛上,我躲在门后,看着满世界的红。"
他顿了顿,像在给吕佳丽消化的时间。
"今晚,"他说,"村长要送何苗苗进去。何树的女儿,何志成的孙女,何志国的曾侄女。洞神要何家的血脉,影要何家的魂。送进去,全村平安三年。不送,全村填进去。"
吕佳丽合上电脑,帐篷里暗下去,只剩月光从帘缝漏进来。
"你怎么办?"她问。
廖俊杰没回答。他从腰后抽出柴刀,旧的,刃口卷了,但还能用。他把柴刀放在膝盖上,手指蹭过刃口,蹭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我爹当年,"他说,"也是这么问的。三爷说,送。村长说,送。全村都说,送。我爹送了,我姐进去了,全村平安了三年。然后我爹疯了,跳了崖。我娘疯了,投了井。我四岁,成了孤儿,被三爷养大,教我护林,教我贴符,教我——"
他停下来,看着柴刀上的血线,像看着一条细小的蛇。
"教我,"他说,"怎么送人。"
吕佳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柴刀拿过去,用手指抹掉刃口上的血。
"你爹不是送人,"她说,"他是被送。被全村,被洞神,被——"她顿了顿,"被他自己。"
她把柴刀还给他,刀柄朝着他,刃口朝着她自己。
"今晚,"她说,"我跟你去。不是贴符,不是送人。是进去。进洞。找何苗苗,找你姐,找——"她看着他的眼睛,"找答案。"
廖俊杰接过柴刀,塞进腰后。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残的,像一把豁了口的镰刀,把槐树湾割成明暗两半。
"子时,"他说,"洞口见。"
他走进暗的一半,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吕佳丽跟在后面,背着包,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拿着一把手电。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十七户人家的炊烟,穿过晒谷场上的稻草堆,穿过一片枯黄的野菊,往野人洞的方向去。
走到洞口的时候,雾又起了。不是从谷底,是从洞里。一团一团涌出来,白得发灰,带着那股腥甜的气味,像腐烂的果子,像陈年的血。
三棵老槐树上,符还在。朱砂在树皮上洇开,像三道伤口,但颜色已经淡了,像被什么东西舔过。
廖俊杰把新符贴上去,覆盖旧符。朱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三只血红的眼睛,正慢慢睁开。
吕佳丽站在他身后,手电没开,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没摘。她看着洞口,看着雾,看着雾中偶尔闪过的红色——不是符,是别的什么,在洞深处,一闪,又一闪。
"俊杰,"她忽然说,"如果洞里那个是你姐,你怎么办?"
廖俊杰贴完最后一张符,退后两步。他看着三道朱砂在雾里慢慢变浓,像三滴血正在凝固。
"不知道,"他说,"但我得知道。"
这是真话。三十年了,他四岁,躲在门后,看着满世界的红。现在他三十四岁,站在洞口,看着同样的红。他得知道,红衣裳下面是什么,红指甲上面是什么,"廖小满"三个字,是绣给活人看的,还是绣给死人穿的。
雾更浓了,把洞口封成一面白墙。符在墙上若隐若现,像三只血红的眼睛,正慢慢闭上。
远处传来脚步声。廖俊杰回头,看见一群人从雾里走出来。廖德贵走在最前面,手里盘着核桃,咯吱咯吱响。后面跟着四个壮汉,抬着竹笼,笼子里的女孩还在睡,红衣裳在月光下像一团火。
再后面,是三爷。何志成。他走在最后,断手藏在袖子里,黑眼睛在月光下像两个洞。他看见廖俊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洞口,站在符下面。
"时辰到了,"廖德贵说,"送。"
四个壮汉把笼子放下,打开笼门。廖德贵伸手进去,把女孩抱出来。女孩很轻,像一团棉花,红衣裳从她身上滑落,露出里面的白布衫。
廖俊杰看着她。白的,圆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和洞里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但不是同一个。他知道。这个是人,是活的,有呼吸,有心跳,有体温。他刚才碰过她的脸,凉的,但不是死人的凉。
"等等,"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廖德贵,三爷,四个壮汉,还有吕佳丽,她的眼睛黑亮黑亮,像两颗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我送,"廖俊杰说,"我抱她进去。"
廖德贵的核桃停了。三爷的黑眼睛闪了一下。四个壮汉面面相觑,然后看向廖德贵。
廖德贵看了廖俊杰很久,久到雾又散了,月亮又出来了,符又变红了。
"你爹当年,"他说,"也是这么说的。"
廖俊杰没回答。他走过去,从廖德贵手里接过女孩。女孩很轻,像一团棉花,但抱在怀里,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他转身往洞里走。吕佳丽跟上来,他没拦。三爷想拦,被廖德贵挡住了。
"让他去,"廖德贵说,"何家的债,何家的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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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很黑。比昨天更黑。手电的光只能照见前方三五米,再远就是浓稠的黑,像墨汁灌进了眼眶。
廖俊杰数着步子。一百,两百,三百。女孩在怀里,心跳越来越慢,像那只冬眠的鸟正在死去。
"小满,"他忽然说,声音在洞里撞出回音,"姐,我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脚步声,他自己的,和吕佳丽的,在洞里重叠,像四个人在走,像六个人在走,像无数个人在走。
走到五百步的时候,他停下了。
手电光照见一片空地。空地中央,坐着一个人。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背对着他们,肩膀一耸一耸,像在哭,又像在笑。
和昨天一样。和三十年前一样。
"姐?"廖俊杰的声音在发抖。
那团红色忽然转了过来。
手电光照亮了她的脸。白的,圆的,眼睛黑亮黑亮,正对着他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不是乳牙,是尖的,像针,像兽齿。
"叔叔,"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来陪我玩吗?"
廖俊杰的手在抖。女孩在怀里,心跳几乎停了。他看着那张脸,那张和怀里女孩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两排尖牙,看着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
"你不是我姐,"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你是影。洞神造的影。我姐,廖小满,七岁那年,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被送进来。她笑着的,说'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她不怕,她不知道怕。但我知道。"
他往前走一步,影没有退。影在笑,笑声在洞里撞出回音,像无数个孩子在同时笑。
"我知道怕,"他说,"但我还是要来。因为我想知道,三十年了,我姐还在不在。如果不在,我要带她回家。如果在——"
他顿了顿,把怀里的女孩举起来,举到影的面前。
"如果在,"他说,"我把这个还给你。何苗苗,何家的血脉,何志国的曾侄女。你拿了,放我姐走。三十年了,该够了。"
影的笑停了。她看着何苗苗,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身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
然后她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
廖俊杰没有退。他看着那只手,看着手腕上的粉色发卡,蝴蝶结碎了,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东西——不是骨头,是布,红布,绣着字。
"廖小满"。
影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廖俊杰,看着何苗苗,看着吕佳丽,看着洞深处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不够,"她说,声音变了,不再清脆,像砂纸磨木头,"一个不够。要两个。要三个。要——"
她的话没说完。
吕佳丽忽然冲过来,相机举到眼前,闪光灯亮了。白光在洞里炸开,像一颗小太阳。影尖叫一声,捂住眼睛,往后退,退进黑暗里,像一滴水融进墨里。
"跑!"吕佳丽喊,"闪光灯只能挡十秒!"
廖俊杰抱着何苗苗,转身往外跑。吕佳丽跟在后面,手电乱晃,照见洞壁上无数张脸——孩子的脸,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无数双眼睛,黑亮黑亮,正盯着他们。
他们冲出洞口的时候,符已经烧成灰了。三棵老槐树上,只剩三道焦痕,像三道伤疤。
廖德贵站在洞口,核桃不在手里,掉在地上,碎了一颗。三爷站在他身后,断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粉色的嫩肉在月光下像一团火。
"出来了,"廖德贵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没送成。洞神饿了,影要出来。明年,后年,大后年——"
他看着廖俊杰,看着何苗苗,看着吕佳丽。
"总得有人填进去。"
廖俊杰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女孩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黑的,亮的,像两颗星星,正看着他。
"叔叔,"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梦见姐姐了。她说,她冷。"
廖俊杰的手在抖。他想起姐姐,七岁那年,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笑着的,说"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
"她还说,"何苗苗继续说,"洞里很黑,但她不怕。因为有好多小朋友陪她。她们都穿着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她们都在等,等谁来接她们回家。"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叔叔,"她说,"你会来接我们吗?"
廖俊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洞口,看着雾,看着雾中偶尔闪过的红色——不是符,是别的什么,在洞深处,一闪,又一闪。
"会,"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但不是今晚。"
他转身往村里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何苗苗在他怀里,已经又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吕佳丽跟在后面,相机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把手电。她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雾又浓了,把洞口封成一面白墙。但白墙上有三道焦痕,像三只眼睛,正慢慢闭上。
她忽然想起爷爷的照片。老人站在洞口,笑出一脸褶子。她以前以为那是胜利的笑,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告别的笑。也是承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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