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野人洞 > 第6章 何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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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树进洞的时候,雾是甜的。

    不是腥甜,是糖甜。大白兔的奶香,水果糖的果香,巧克力的苦香,棉花糖的绵香,混在一起,像一床厚被子,把他从头裹到脚。

    他想起苗苗。九岁那年,她穿着红衣裳从洞里出来,说"叔叔很好,姐姐很好,所有的小朋友都很好"。她手腕上的粉色发卡,蝴蝶结碎了,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东西——不是骨头,是布,红布,绣着字。

    "何苗苗"。

    他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穿着单薄校服,站在高档小区门口,问宋静"我爸在家吗"。宋静说"出差了",他说"我想借点钱"。宋静气笑了,说"你爸每个月生活费都不少你的,你们娘俩也太不知足了吧"。

    他想起娘。齐悦。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风雨交加,说"应该给孩子买个手机的"。她不知道,他班里的同学都有,但他从来没有开口要过。他冒雨送饭,菜汤拌粥,说"雨追不上我"。

    他想起爹。何志成。三爷。柴房里,门板空着,断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粉色的嫩肉变成了黑色。他死前,廖俊杰去看他,他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死的"。

    何树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爹不要他了。爹娶了新媳妇,生了新儿子,把他和娘扔在雨里,扔在风里,扔在"每个月一千五"的羞辱里。

    现在,他三十四岁了,抱着女儿,穿着红衣裳,走进洞里。雾是甜的,像糖,像家,像所有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

    走到五百步的时候,空地。

    不是一张脸,是无数张脸。洞壁上,钟乳石后面,泥土里,到处都是白的,圆的,嘴角翘着的脸。无数双眼睛,黑亮黑亮,正盯着他。无数只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

    但这一次,影们没有笑。她们歪着头,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然后她们让开一条路,像一群被惊飞的鸟,露出后面的东西——

    是四个人。或者说,曾经是四个人。

    左边第一个,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脸是白的,圆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眼睛是睁开的,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正看着他。

    廖小满。

    左边第二个,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脸是白的,圆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眼睛是睁开的,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正看着他。

    吕佳丽。

    左边第三个,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脸是白的,圆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眼睛是睁开的,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正看着他。

    廖俊杰。

    右边第一个,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脸是白的,圆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眼睛是闭着的,像两颗熄灭的星星。

    何志成。三爷。爹。

    "何树,"廖俊杰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何树的手在抖。他看着廖俊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身上的红衣裳。他想起三年前,廖俊杰抱着苗苗出洞,又进洞,再也没有出来。他想起苗苗说的话:"叔叔让我告诉你,说他在洞里,很好。"

    "你们,"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都是影?"

    "是,"廖俊杰说,"也不是。我们是洞神的一部分。我们是家的一部分。我们是——"

    他顿了顿,像在给何树消化的时间。

    "我们是,"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我们等你,等了很久。等何家的血脉。等何志国的侄子。等——"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等你,"他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来接我们回家。"

    何树没说话。他看着爹,何志成,三爷,眼睛闭着,像两颗熄灭的星星。他想起五三年,勘探队,二十三个人。何志成丢了三根手指,何志国把自己留在洞里。他想起三爷死前,廖俊杰去看他,他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死的"。

    "我爹,"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也是影?"

    "曾经是,"廖俊杰说,"现在不是了。他老了,累了,睡着了。他等了你三十年,等何家的血脉来换他。但你没来。你娶了齐悦,生了何树,又娶了宋静,又生了儿子。你忘了洞神。忘了影。忘了——"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忘了,"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忘了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

    何树的手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从指尖冻到肩膀,从肩膀冻到心脏。

    "我没忘,"他说,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十三岁的时候,娘病了,我去找爹借钱,爹不在家,宋静说爹出差了。我冒雨送饭,菜汤拌粥,说雨追不上我。我——"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知道爹不要我了。我只知道娘死了。我只知道我要活着,要养苗苗,要——"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要,"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要忘记。"

    廖俊杰没说话。他看着何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白了一半的头发。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你知道洞神。知道影。知道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你知道你爹不是不要你,是没法要你。他知道洞神等的是何家血脉,他怕你进洞,所以躲着你,冷落你,让你恨他,让你——"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让你,"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你活着。"

    何树的手在抖。他想起爹,何志成,三爷,眼睛闭着,像两颗熄灭的星星。他想起十三岁那年,站在高档小区门口,宋静说"你爸每个月生活费都不少你的"。他以为那是羞辱,现在他知道,那是保护。爹每个月给他一千五,不是施舍,是赎罪。是买命。是——

    是爱他。

    "爹,"他说,声音很轻,像猫叫,"爹,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我来——"

    他走过去,跪在何志成面前,握住他的手。凉的,像一块被月光晒透的石头。但他没有缩回去。他握紧爹的手,像握紧一根正在融化的冰。

    "爹,"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带你出去。我带所有的小朋友出去。我带——"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带,"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带所有被送进洞的人,回家。"

    何志成的眼睛睁开了。像两颗重新点亮的星星。黑亮黑亮,正看着何树。

    "树儿?"他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树儿乖?"

    "是我,"何树说,"我来了。来接你回家。我来——"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来,"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来告诉你,外面有人等你。外面有人想你。外面有人——"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外面有人,"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外面有人,爱你。"

    何志成的手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心脏。

    "爱我?"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谁爱我?"

    "我,"何树说,"我爱你。从十三岁,到三十四岁。从我站在小区门口问你借钱,到现在我进洞找你。我爱你,爹。我爱你,何志成。我爱你——"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爱你,"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所有被送进洞的人。我爱你们。我来接你们回家。我来——"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来,"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你们,去见太阳。"

    ---

    影们动了。

    不是扑上来,是退开。像一群被惊飞的鸟,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像一滴水融进墨里。她们退到洞壁后面,退到钟乳石后面,退到泥土里,只留下无数双眼睛,黑亮黑亮,正看着何树。

    看着他把何志成扶起来。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看着他把廖俊杰拉起来。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看着他把吕佳丽扶起来。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看着他把廖小满抱起来。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四人一前一后,往洞外走。何树扶着何志成,拉着廖俊杰,扶着吕佳丽,抱着廖小满。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影们没有追。她们站在黑暗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的脚步,看着他们身上的红衣裳。

    "何树,"何苗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姐姐说,洞神不会放你们走。洞神饿了,洞神要吃东西。但洞神也寂寞,洞神要人陪。你们走了,洞神就饿了。洞神饿了,就要吃人。吃苗苗,吃所有的小朋友。吃——"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吃,"她说,声音变了,像砂纸磨木头,"吃所有被送进洞的人。"

    何树停下了。他看着何苗苗,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手腕上的粉色发卡。

    "苗苗,"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跟爹走。你出去。你见太阳。你活着。你——"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替爹,等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都回家。"

    何苗苗没说话。她看着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白了一半的头发。

    "爹,"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不想你走。我想和你一起。我想——"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想,"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想和爹一起,见太阳。"

    何树笑了。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苗苗,"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爹见不了太阳了。爹欠了太多。爹要还。还到变成影,变成洞神,变成家。但你——"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去见太阳。你去替爹,见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你去替爹,告诉他们,说爹很好。说爹在洞里,有糖吃,有粥喝,有青菜肉丝。说爹在洞里,有小朋友玩,有姐姐陪,有——"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有家,"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爹在洞里,有家。"

    何苗苗没说话。她看着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身上的红衣裳。

    "好,"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我走。我出去。我见太阳。我活着。我——"

    她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等你。我等你回家。我等你——"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等你,"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等你,见太阳。"

    ---

    何苗苗走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雾散了。太阳从东山爬出来,把槐树湾照成一片金黄。十七户人家,十七扇窗,门都开着,窗都开着,像十七口竖着的棺材,正在等什么人醒来。

    她站在洞口,看着太阳,看着槐树湾,看着远处的山。山很大,雾很浓,但她知道,爹在里面,在某个地方,背着她,走啊走,走啊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细的,瘦的,像筷子。手腕上的粉色发卡还在,蝴蝶结碎了,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东西——不是骨头,是布,红布,绣着字。

    "何苗苗"。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爹,"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出来了。我回家了。我——"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去见太阳了。"

    她转身往村里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红衣裳在太阳下像一团火,红裤子像一团火,红鞋子像一团火,红头绳像一团火。

    她走过十七户人家,走过十七扇窗,走过晒谷场上的稻草堆,走过一片枯黄的野菊。她走到村口,看见一个人。

    是王桂香。五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嘴瘪着,像三爷,像爹,像所有从洞里出来的人。

    "苗苗?"她的声音在发抖。

    "桂香姨,"何苗苗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回来了。爹让我告诉你,说他在洞里,很好。说叔叔很好。说姐姐很好。说吕佳丽很好。说所有的小朋友,都很好。说——"

    她顿了顿,像在给王桂香消化的时间。

    "说,"她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说他们在洞里,有家。"

    王桂香的手在抖。她看着何苗苗,看着她的红衣裳,看着她的红裤子,看着她的红鞋子,看着她的红头绳。

    "苗苗,"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谁给你穿的红衣裳?"

    "爹,"何苗苗说,"洞里的爹。他说,穿红衣裳的,不死。穿红衣裳的,变成影。变成影,就不怕死了。就不怕黑了,不怕冷了,不怕——"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不怕,"她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不怕想爹,想娘,想回家。"

    王桂香的手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从指尖冻到肩膀,从肩膀冻到心脏。

    "苗苗,"她说,声音在发抖,"你跟姨回家。姨给你买新衣裳。买白的,蓝的,绿的。不买红的了。不买——"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不买,"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买红衣裳了。"

    何苗苗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白了一半的头发。

    "桂香姨,"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想穿红衣裳。我想变成影。我想变成洞神。我想——"

    她顿了顿,像在给王桂香消化的时间。

    "我想,"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想和爹一起,等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都回家。"

    王桂香没说话。她抱起何苗苗,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她转身往村外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何苗苗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何树来找她,哭了,走了。她想起廖俊杰,抱着何苗苗出洞,又进洞,再也没有出来。她想起吕佳丽,转身走进洞里,背影像一幅褪色的画。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布包。去年生的,女娃,没上户口。满囤想送,她舍不得,藏了八个月,藏在布包里,白天黑夜抱着,说是病猫,没人怀疑。

    然后廖俊杰说了"我替你送"。然后她醒了,天没亮,背着包袱,带着孩子,走了。

    她走到镇上,把孩子送给了一户人家。人家说,会好好养,会给她上学,会让她见太阳。

    她没再回去。她不敢回去。她怕满囤,怕村长,怕洞神,怕——

    怕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

    现在,她五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嘴瘪着,像三爷,像爹,像所有从洞里出来的人。

    她抱着何苗苗,往镇上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苗苗,"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姨带你见太阳。姨带你回家。姨带你——"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姨带你,"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姨带你,活着。"

    ---

    何苗苗十九岁那年,带着自己的儿子,站在野人洞口。

    雾从洞里涌出来,像一群无声的水鬼,正慢慢把她往里面拽。她穿着红衣裳,怀里揣着铁盒子,里面装满了糖。大白兔,水果糖,巧克力,棉花糖。

    她的儿子,叫何阳。阳光的阳。

    "奶奶,"何阳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洞里有人吗?"

    "有,"何苗苗说,"有你太爷爷,有你爷爷,有你廖爷爷,有你吕奶奶,有你廖奶奶,还有——"

    她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还有,"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他们在等。等太阳。等回家。等——"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等我,"她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等我来接他们回家。"

    何阳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手腕上的粉色发卡。

    "奶奶,"他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跟你一起。我陪洞神。我陪小朋友。我变成影。我变成洞神。我变成——"

    他顿了顿,像在给何苗苗消化的时间。

    "我变成,"他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家。"

    何苗苗没说话。她看着何阳,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身上的白衬衣。

    白的,蓝的,绿的。不是红的。不是红衣裳,不是红裤子,不是红鞋子,不是红头绳。

    "阳儿,"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穿白衬衣。你见太阳。你活着。你——"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替奶奶,见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你替奶奶,告诉他们,说奶奶很好。说奶奶在洞里,有糖吃,有粥喝,有青菜肉丝。说奶奶在洞里,有小朋友玩,有姐姐陪,有——"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有家,"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奶奶在洞里,有家。"

    何阳没说话。他看着何苗苗,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手腕上的粉色发卡。

    "奶奶,"他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不想你走。我想和你一起。我想——"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想,"他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想和奶奶一起,见太阳。"

    何苗苗笑了。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阳儿,"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奶奶见不了太阳了。奶奶欠了太多。奶奶要还。还到变成影,变成洞神,变成家。但你——"

    她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去见太阳。你去替奶奶,见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你去替奶奶,告诉他们,说奶奶很好。说奶奶在洞里,有糖吃,有粥喝,有青菜肉丝。说奶奶在洞里,有小朋友玩,有姐姐陪,有——"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有家,"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奶奶在洞里,有家。"

    何阳没说话。他看着何苗苗,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身上的红衣裳。

    "好,"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我走。我出去。我见太阳。我活着。我——"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等你。我等你回家。我等你——"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等你,"他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等你,见太阳。"

    ---

    何苗苗走进洞里的时候,雾是甜的。

    不是腥甜,是糖甜。大白兔的奶香,水果糖的果香,巧克力的苦香,棉花糖的绵香,混在一起,像一床厚被子,把她从头裹到脚。

    她走到五百步的时候,空地。红衣裳。影在笑。

    不是一张脸,是无数张脸。洞壁上,钟乳石后面,泥土里,到处都是白的,圆的,嘴角翘着的脸。无数双眼睛,黑亮黑亮,正盯着她。无数只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

    但这一次,影们没有扑上来。她们让开一条路,像一群被惊飞的鸟,露出后面的东西——

    是五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五个人。

    何志成。廖俊杰。吕佳丽。廖小满。何树。

    "苗苗,"何树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何苗苗的手在抖。她看着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身上的红衣裳。

    "爹,"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来了。我来接你们回家。我来——"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来,"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来告诉你们,外面有人等你们。外面有人想你们。外面有人——"

    她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外面有人,"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外面有人,爱你们。"

    何树的手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从指尖冻到肩膀,从肩膀冻到心脏。

    "爱我们?"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谁爱我们?"

    "何阳,"何苗苗说,"我儿子。你们的孙子,曾孙,重孙。他穿白衬衣,他见太阳,他活着。他等你们。等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等——"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等你们,"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回家。"

    影们动了。

    不是扑上来,是退开。像一群被惊飞的鸟,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像一滴水融进墨里。她们退到洞壁后面,退到钟乳石后面,退到泥土里,只留下无数双眼睛,黑亮黑亮,正看着何苗苗。

    看着她把何树扶起来。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看着她把廖俊杰拉起来。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看着她把吕佳丽扶起来。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看着她把廖小满抱起来。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看着她把何志成背起来。轻的,像一团棉花,但有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正在冬眠的鸟。

    五人一前一后,往洞外走。何苗苗扶着何树,拉着廖俊杰,扶着吕佳丽,抱着廖小满,背着何志成。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影们没有追。她们站在黑暗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的脚步,看着他们身上的红衣裳。

    "苗苗,"何阳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奶奶,你们出来了。你们回家了。你们——"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们,"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你们见太阳了。"

    ---

    何苗苗走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雾散了。太阳从东山爬出来,把槐树湾照成一片金黄。十七户人家,十七扇窗,门都开着,窗都开着,像十七口竖着的棺材,正在等什么人醒来。

    但这一次,有人醒了。

    何志成醒了。廖俊杰醒了。吕佳丽醒了。廖小满醒了。何树醒了。

    他们站在洞口,看着太阳,看着槐树湾,看着远处的山。山很大,雾很浓,但他们知道,洞在里面,在某个地方,影在里面,小朋友在里面。

    "爹,"何树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们出来了。我们回家了。我们——"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们,"他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们见太阳了。"

    何志成没说话。他看着太阳,看着槐树湾,看着远处的山。他想起五三年,勘探队,二十三个人。他想起丢的三根手指,想起何志国,想起洞神,想起影。

    他想起三十年前,把廖小满送进洞,换全村三年平安。他想起二十年前,把何树扔在雨里,换他活着。他想起十年前,把何苗苗"丢失"在洞里,换洞神吃饱。

    他想起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她们的笑,她们的哭,她们的"要漂漂亮亮去见洞神"。

    "太阳,"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太阳很暖和。"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但洞里,"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洞里也很暖和。洞里有糖,有粥,有青菜肉丝。洞里有小朋友,有姐姐,有——"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有家,"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洞里有家。"

    他转身往洞里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雾在他身后合拢,把洞口封成一面白墙。白墙上有三道焦痕,像三只眼睛,正在慢慢闭上。

    "爹!"何树喊。

    何志成没有回头。他走进洞里,走进黑暗,走进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他的声音从洞里飘出来,像山涧里的石子,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的笑声。

    "树儿,"他说,"爹回去了。爹陪洞神。爹陪小朋友。爹变成影。爹变成洞神。爹变成——"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爹变成,"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家。"

    ---

    何树站在洞口,看着雾,看着焦痕,看着太阳。

    他的手在抖。他想起爹,何志成,三爷,眼睛闭着,像两颗熄灭的星星。他想起爹睁开的眼睛,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正看着他。

    "树儿乖?"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站在高档小区门口,问宋静"我爸在家吗"。他想起宋静说"出差了",他说"我想借点钱"。他想起宋静气笑了,说"你爸每个月生活费都不少你的,你们娘俩也太不知足了吧"。

    他以为那是羞辱。现在他知道,那是保护。爹每个月给他一千五,不是施舍,是赎罪。是买命。是爱他。

    但爹回去了。回到洞里。回到黑暗。回到影里。

    "爹,"他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也回去。我陪你。我陪洞神。我陪小朋友。我变成影。我变成洞神。我变成——"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家,"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变成家。"

    他转身往洞里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何树!"吕佳丽喊。

    何树停下了。他回头,看着吕佳丽,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疤,看着她的相机。

    "吕佳丽,"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出来了。你见太阳了。你活着。你——"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替我,等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都回家。"

    吕佳丽没说话。她看着何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身上的红衣裳。

    "好,"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我等你。我等你回家。我等你——"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等你,"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等你,见太阳。"

    何树笑了。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一模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

    "吕佳丽,"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见太阳了。我欠了太多。我要还。还到变成影,变成洞神,变成家。但你——"

    他顿了顿,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去见太阳。你去替我,见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你去替我,告诉他们,说我很好。说我在洞里,有糖吃,有粥喝,有青菜肉丝。说我在洞里,有小朋友玩,有姐姐陪,有——"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有家,"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我在洞里,有家。"

    他转身走进洞里,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雾在他身后合拢,把洞口封成一面白墙。白墙上有三道焦痕,像三只眼睛,正在慢慢闭上。

    吕佳丽站在洞口,看着雾,看着焦痕,看着太阳。太阳从东山爬出来,把槐树湾照成一片金黄。十七户人家,十七扇窗,门都开着,窗都开着,像十七口竖着的棺材,正在等什么人醒来。

    她忽然想起爷爷的照片。老人站在洞口,笑出一脸褶子。她以前以为那是胜利的笑,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告别的笑。也是等待的笑。也是——

    也是家的笑。

    "何树,"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等你。我等你回家。我等你——"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等你,"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等你,见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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