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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了七日,才到庐州地界。秦凡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熟悉又陌生的青石长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是原身的家。可这具身子里的人,早就换了。
“到了?”李玉贞正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
“快了。前头那条巷子拐进去,就是秦宅。”秦凡放下帘子,忽然咳了一声,“老婆大人,跟你说个事。”
“说。”
“待会儿见了我爹,我还得是原来那个我。”秦凡指了指自己的脸,“吃喝玩乐、不务正业、见着银子眼睛冒光的那个。”
李玉贞看他一眼:“为何?”
“我爹是漕运出身,一辈子跟人斗心眼。”秦凡笑了笑,“我要是忽然变成个精明人,他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是怕。怕我在国公府学了本事,回来跟我大哥抢家产。”
李玉贞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随你。”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抢?”
“你若想抢,早就抢了。”
秦凡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懂我。”
秦宅门口早得了消息。
秦家主秦崇年一身深蓝直裰,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长子秦峻和一众管事。
马车停下的那一刻,秦崇年的脸色变了。
不是喜色。是震惊。
八匹黑马的金丝楠木车驾,车角银铃随风作响。车后二十八抬红绸礼担,一眼望不到头。
护卫是国公府的家将,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站得像一排铁桩子。
整条巷子的邻里都挤出来看,鸦雀无声。
“这……”秦峻低声道,“爹,这是国公府的规制?”
秦崇年没答。他盯着那辆马车,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车帘一动,先下来的是李玉贞。
她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的常服,未着甲,却依旧背脊挺直,走得极稳。一头乌发利落束起,只用一根红绳。
秦崇年立刻上前,深深一揖:“草民秦崇年,拜见武英君。”
“秦家主不必如此。”李玉贞侧身避了半步,“我今日是随夫君还乡,不是以官身来的。”
这一句“夫君”,说得平平淡淡。
秦崇年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紧接着,秦凡从车上跳了下来。
“爹!”他嗓门极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一把抓住秦崇年的胳膊,“儿子想死您了!您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秦崇年被他晃得一趔趄:“你、你站稳些……”
“站不稳!”秦凡眼圈都红了,“京城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儿子在那受了多少委屈,您是不知道啊爹!”
秦峻在旁边扶了扶额头。
还是那个弟弟。
“进屋说,进屋说。”秦崇年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向李玉贞,“武英君,请。”
厅堂里摆了茶。
秦凡一屁股坐下,伸手就去抓桌上的点心,被秦崇年一眼瞪住,才不情不愿地缩回手。
“礼单我看了。”秦崇年慢慢开口,“太重了。”
“爹您这话就外道了。”秦凡咂咂嘴,“这都是我老婆备的,她说我第一次以国公府女婿的身份回家,不能让您丢了脸面。”
“是国公府不能让秦家小瞧了去。”李玉贞纠正道。
秦崇年笑了:“武英君说的是。国公府厚待,秦家承不起,也不敢不承。”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这半年,你在府里都做了什么?”
“能做什么啊。”秦凡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吃饭、睡觉、逗鸟。哦对了,还买了个亏本的布行,倒是让我倒过来赚了点。”
“赚了多少?”
“没数。”秦凡摆手,“赚的钱都让老太君拿去捐前线了,我兜里比脸还干净。”
秦崇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秦峻也抬起了头。
“你捐了?”秦崇年的声音很轻。
“不是我捐的,是老太君替我捐的。”秦凡纠正得飞快,一脸委屈,“爹,我真的一分没落下。您看我这日子过得多苦。”
厅里静了一瞬。
秦崇年缓缓放下茶杯。
他这个次子,从小就不成器。斗鸡走狗、结交纨绔,一句正经话都听不进去。
当初送他去入赘,秦家上下没一个人反对——甚至有人暗暗松了口气,说这祸害终于有地方安置了。
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临行前偷偷塞了十几万两银票,不是指望他做什么大事,只是不想让儿子在婆家抬不起头。
可现在。
八匹马的车驾,二十八抬的礼,武英君亲自随行,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赚的钱都捐了前线”。
“你倒是。”秦崇年顿了顿,“长进了。”
“哪有!”秦凡跳起来,“我这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爹您可别指望我,我这辈子就想吃好喝好,等大哥继承家业,我在旁边蹭口饭吃就行。”
秦峻噗地一声笑了。
“你这话说得。”他摇头,“爹,我看二弟是真没变。”
“是啊,没变。”秦崇年也笑了,眼底却沉了下去。
他这个长子出息,稳重,撑得起漕运的场面。
可正因为他看人多了,他更清楚——一个真正没变的人,不会在半年里把一个亏到底的铺子做起来,也不会有本事让一位手握兵权的女将军亲自陪他回乡。
不变的人,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
夜里,秦崇年把儿子单独叫进了书房。
“坐。”
秦凡老老实实坐下。
“我问你一句,你实话答。”秦崇年盯着他,“你在国公府,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算计得可惨了!”秦凡立刻苦着脸,“我那个堂小舅子天天想拉我去逛花楼,我死活不去,他倒自己去了,欠了三千两,被他爹揍得满嘴血。”
“你没去。”
“我可不沾嫖赌,爹,这您是知道的。”
秦崇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可拉倒吧,从前你做的那些混账事还少吗,如今你要是变了,那也当我没说。”他缓缓道,“当年你在庐州多混,砸了多少钱,我都没管,就是知道你这家伙性子倔强混账,但只要没惹出大事,倒也只能包容。”
秦凡低下头,没说话。
“那银票,你动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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