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五谷道 > 第6章 真是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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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天起,何止彻底“怂”了。

    山坳里的窑烟天天裹着煤灰往人脸上扑,把他那张原本就沾着土气的脸,熏得更看不出半分棱角。

    何云凡第二天特意打发了个心腹家丁,骑着马绕了三十里山路回来打探虚实,刚到窑口就看见何止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硬得像壳的破棉袄,蹲在滚烫的窑边码砖。

    旁边几个平日里就爱欺负外乡人的窑工故意伸脚绊他,他脚下一滑直接趔趄着摔进烂泥坑里,半边身子都糊满了黑泥,爬起来连脸上的泥都没擦干净,就默默把散落在地上的砖一块块捡起来,码得整整齐齐,半句话顶嘴的意思都没有。到了饭点,有人故意往他盛野菜粥的粗瓷碗里倒满凉水,他端起来仰头就喝,凉得打了个寒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家丁蹲在树后面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回去把所见所闻原原本本报给了何云凡。

    彼时何云凡正坐在玄元宗外门的桃树下,指尖捏着一枚刚从灵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听完嗤笑一声,随手把咬剩的灵果核扔在青石板上,抬脚碾得稀烂:“到底是个没骨头的废物,不过打了一顿,就把那点可怜的刺全磨没了。这种人,就算扔在泥里烂一辈子,也翻不出半朵浪花。”

    何止把所有藏在骨血里的锋芒,完完全全收进了皮肉最深处,连身边最熟的老窑工,都看不出半分异样。

    白天在窑上,他永远抢着干最苦最累的活。

    掌窑的缺耳汉子脾气暴,平日里骂起人来整条山坳都听得见,让他搬三百块砖,他绝不会少搬一块,让他半夜起来添窑火,他披着破棉袄就往窑边跑,从不偷懒耍滑,也从不跟人抢半分工钱。

    村里的妇人见他好欺负,站在田埂上喊他帮忙挑水,他挑着两个半人高的水桶,一趟趟把水缸挑得满溢出来;村口的老汉劈不动柴,他接过斧头半个时辰就把整堆木柴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就连平日里最蛮横的壮汉,上次当街抢了他半个月攒下来换粗粮的铜板,他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看了对方一眼,没吵没闹,转身就往窑口走。那壮汉攥着铜板愣在原地半天,反倒觉得自己抢一个连反抗都不会的废人,实在没趣,后来再也没敢主动找过他的麻烦。

    整个瓦窑村的人都默认了——这个从清远城何家被赶出来的外乡人,是真的被打怕了,骨头软得像泡了水的泥,这辈子注定要烂在烧砖的黑窑里,连半分出头的指望都没有。

    只有等到深夜,山坳里的风把最后一缕窑烟吹散,全村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灭透,连骑着马绕山巡逻的税吏都打着哈欠走远,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之后,他才会攥着半袋白天偷偷留出来的麦粒,猫着腰溜进那座塌了半扇墙的土地庙。

    何云凡那天带着人下的狠手,没把他的骨头打断,反倒意外把他骨缝里堵了十几年的陈年淤气,震散了大半。

    他借着从破庙窗棂漏进来的月光,盘腿坐在干草堆上运转《五谷炼体术》,把白天搬砖、挑水、劈柴时攒在皮肉里的力气,顺着沉厚的麦香谷气,一点点往更深、更锁死的骨缝里送。

    从前他小心翼翼磨上十天,才能勉强冲开一节关节,现在借着散淤的势头,不过两三天,那股带着晒透黄土温度的谷气,就能顺着骨缝钻进去,把焊死的锁一点点顶开。

    他用烧黑的木炭在土地庙的墙根上画正字计数,三百六十节关节,如今已经通了两百节,剩下的一百六十节,只要他稳扎稳打,不冒半分头,用不了两年,就能全部炼透。

    有次清远城来的税吏骑着骡子进山收砖,远远就看见何止一个人,肩膀两边各摞了六块烧得坚硬的青砖,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从窑口往停在村口的板车走,走了半里地,连气息都没乱半分。

    税吏愣了一瞬,随即往地上吐了口痰,扬手骂道:“傻力气练得再大,也终究是个引不来灵气的废人,这辈子都别想摸到仙门的门槛。”

    何止低着头,脸上堆起一副憨傻的笑,“嘿嘿”两声,挠了挠头,装出一副被骂懵了的样子。税吏踹了他小腿一脚,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去清点板车上的砖数,连半分疑心都没起。

    没人知道,这个在瓦窑村里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每天夜里坐在土地庙的干草堆上,浑身三百六十节骨头,都会发出极轻的“咔咔”声。那声音细得像种子顶破硬壳,像麦苗拱开冻得发硬的黄土,像沉在泥里的树根,正一点点往更深的地底扎。

    他的皮肤被窑火烤得越来越厚,掌心的茧子磨得比窑边的石头还硬,从前被何家家丁一鞭子就能抽得皮开肉绽的皮肉,如今就算被窑边横生的荆棘狠狠划一下,也只能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连血都渗不出来。

    半年后的那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朝阳从山的那头漏出来,把整片山坳染成暖金色。

    他刚收功站起来,指尖无意识往旁边半人厚的土坯墙上轻轻一按,“哗啦”一声闷响,整面被晒得坚硬的土墙直接塌下去小半,尘土顺着风扬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何止看着自己的手掌,脸上没有半分失态的惊惶,也没有狂喜的失态。他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何云凡如今在玄元宗外门已经站稳了脚跟,靠着五灵根的天赋,成了外门长老眼里的好苗子。

    何自道还坐在清远城何家的主位上,指尖转着那枚玉扳指,把整个家族的资源攥得死死的。

    那些当年把他踩在泥里、往他身上扔烂菜叶的人,至今都以为他早就烂在了瓦窑村的黑泥里,连骨头都化成了砖土。

    他弯腰把塌掉的土坯一块块捡起来,重新垒回墙边,用脚踩得严严实实,拍掉手上沾的尘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就往窑口走,继续码今天该烧的砖。

    朝阳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直又长,怀里贴身揣着的五谷袋温温热热,贴着他已经炼得坚硬如铁的两百节骨缝,像揣着一团永远不会灭的火。

    路才刚刚走了一半。他这个被整个何家、整个修行界判了“锁灵骨废人”死刑的人,还要继续沉在泥里苟着,把剩下的一百六十节关节,一节一节、稳稳当当地全部炼透。等到三百六十节骨缝同时发出鸣响的那一天,他要堂堂正正走出瓦窑村,踏回清远城,走到那些高高在上、把灵根当唯一真理的仙门面前,清清楚楚告诉所有人——灵根从来不是什么唯一的登天路,凡人从烂泥里长出来的骨头,靠着地里长出来的五谷气,照样能站得比天还高。

    山坳里的窑烟还在慢悠悠往天上飘,瓦窑村的人依旧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人知道,脚下这片被他们踩了几十年的烂泥里,那颗被所有人抛弃、连名字都从族谱上勾掉的种子,早已经把根扎得深到了地底,吸饱了土里的养分,只等一场山风卷着的春雨落下来,就要顶着所有人的轻视,猛地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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