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五谷道 > 第15章 踏碎尸山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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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头望去,那道跌跌撞撞从树影里冲出来的身影,不是前来确认尸体的玄阳,也不是何家的爪牙,竟是荆大拙。

    荆大拙膝后的旧伤还在渗血,每踏出一步,脚下的泥地里就留下一个深褐色的血印。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早就被沿途的荆棘划得稀烂,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旧疤——那些都是二十年前他在玄元宗练剑时留下的印记,如今又添了好几道新鲜的、被玄阳剑气撕开的口子。

    三天前,他被玄阳一掌拍跪在泥地里,断了三根肋骨,却硬是咬着牙没晕过去。

    他拖着半残的身子,一路跟在玄阳身后到了断魂山,躲在万骨坑外的老松树上,用松针塞住自己的伤口,连大气都不敢喘。就这么在树杈上硬扛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玄阳带着人彻底走远,才拼着最后一口气往坑口爬。

    他怀里还揣着半瓶藏了二十年的伤药,本来是想跳下去给何止收尸,哪怕只捞到一块骨头,也要带回瓦窑村埋在窑口边。

    断魂山的金辉斜斜洒在何止的脸上,暖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他站在万骨坑的坑口,身上那件被玄元宗剑气撕成碎条的破衣烂衫被山风掀起,露出底下泛着极淡幽蓝火光的肌肤。

    三百年沉淀的怨力在他周身悄无声息地盘旋,连坑边那些长了几十年的荒草,都在这股不属于人间的威压下,齐刷刷弯下了腰,连虫鸣都彻底消寂。

    他没有第一时间想着去找玄阳复仇——比起手刃仇人,他更记挂着这个为了护他,连命都能豁出去的老人。

    何止几步冲过去,伸手扶住快要栽倒的荆大拙,把自己刚和怨火融合的五谷气,先渡了一丝过去稳住他的心脉。荆大拙抬眼看见他,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是伤势太重出了幻觉,直到何止的手实实在在落在他的肩头上,他才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何止的胳膊。

    “你……你真从底下爬出来了?”荆大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何止没说话,只是扶着他的胳膊,顺着山道一步步往瓦窑村走。他的脚步很稳,幽蓝色的火光在脚下托着两人的身形,原本要走大半个时辰的山路,不过片刻就踩在了脚下。

    等他们踩着落日的余晖站在瓦窑村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何止眼底刚被暖光化开的寒意,瞬间冻成了冰。

    平日里烟火气最盛的窑口,大半土坯房都被玄元宗的弟子拆成了废墟,满地散落着碎裂的窑砖、被踩烂的陶坯,连那座烧了几十年的老窑,都被人用灵力劈出了一道狰狞的裂口。

    荆大拙刚踏进村子,看见自己守了二十年的窑变成这副模样,浑身的力气瞬间像泄了气的风箱,直直往那台磨得发亮的破石磨旁倒下去。

    他脸色白得像一张晒透了的草纸,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目光扫过泥水里的七柄铁剑,指尖颤了颤,却连碰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那七柄擦了二十年的铁剑,被人胡乱扔在泥水里,剑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玄元宗的青色剑气留下的裂痕,连剑脊都被生生劈弯了两柄。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几个平日里靠烧窑养家的村民,被何家的家丁用浸了灵油的粗绳绑在木桩上,身上的布衣全被抽得稀烂,一道道血痕翻在皮肉外,连脚下的泥土都被血浸成了暗褐色。

    何自道手里攥着那根玄阳赏他的灵鞭,脸上还带着三天前被荆大拙一掌拍出来的淤青,正狞笑着把鞭子举到缺耳汉子的面前。

    “老东西,嘴硬是吧?”何自道的声音里满是怨毒,他上次被荆大拙一掌拍断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连喝水都疼得抽气。如今趁着玄阳带着人返回玄元宗复命,便立刻带着家丁冲回瓦窑村泄愤。

    灵鞭上裹着淡淡的青色灵光,带着破空的尖啸,狠狠朝着缺耳汉子的脸上抽去——这一鞭下去,他半张脸都会被直接抽碎。就在鞭梢距离皮肉只剩半寸的瞬间,一只泛着极淡幽蓝火光的手,凭空从侧方伸了出来,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了灵鞭的鞭梢。

    “你想抽谁?”

    何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万骨坑三百年黑暗里浸出来的寒意,冻得何自道的后脊骨瞬间窜上一股凉气。

    他拼尽全力往后拽灵鞭,那根能抽碎青石的灵鞭,此刻却像被浇筑进了生铁里,连半分都挪动不得。

    何自道猛地抬头,看清站在他面前的少年,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像见了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整张脸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不可能!你明明被玄阳公子打断四肢、钉了封灵钉扔进万骨坑!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何止没有多余的废话,指尖微微一用力,那根用玄铁混着灵丝锻造的灵鞭,直接在他手里碎成了无数寸长的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抬手一巴掌扇出去,掌风里裹着一丝幽骨怨火,直接把何自道这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筑基修士,扇得飞出去数丈远,重重砸在那台破石磨上。

    何自道嘴里的牙齿混着鲜血喷出来,落了满满一地,他瘫在泥水里,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盯着何止,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周围那些拎着刀的何家家丁,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转身就想往村外跑。

    何止指尖轻弹,数缕细如发丝的幽蓝怨火飘了出去,精准落在他们的脚边,沾到衣角的瞬间就燃起了幽蓝色的火苗。这些平日里欺软怕硬的家丁,当场就瘫在泥地里,连滚带爬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碎砖上,磕得鲜血直流。

    他没有再看这些爪牙一眼,快步走回荆大拙的身边蹲下来,掌心贴着他后背那道最深的伤口,把自己融合了麦穗暖玉月华灵光的五谷气,缓缓渡进他体内。暖融融的气流顺着荆大拙的经脉游走,把那些藏在他骨缝里、折磨了他三天的玄元宗剑气残痕,一点点逼了出来。

    没一会儿,荆大拙再次清醒过来,身上的伤似乎好了大半。

    就在这时,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从村外的小路上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是公孙无和陈麦。他们在三天前就听说玄阳带着人踏平瓦窑村的消息,连夜从百里外的麦村往这边赶,一路上翻了三座山,身上的布衣被荆棘划得全是口子,连鞋底都磨穿了两个洞。

    陈麦的手里还死死攥着半袋刚磨好的新麦粉,袋子口用粗麻绳扎得紧紧的,连一点都没撒出来。

    “何止!”陈麦一眼就看见站在废墟里的少年,眼眶瞬间红了,她提着麦粉快步跑过来,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好几遍,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胳膊,确认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真的全部愈合了,悬了三天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声音带着哭腔,“我听说他们把你扔进万骨坑,我连夜磨了新麦粉,想着……想着万一你能回来,还能吃上一口热的。”

    公孙无把背上那只装了几十年草药的药篓往地上一放,走到何止身边,目光在他眼底那道一闪而过的幽蓝火光上停留了片刻,忍不住捋着花白的胡须笑出了声:“我年轻的时候被玄元宗追杀,差点一脚踩空掉进万骨坑,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坑里的怨味。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那地方困不住你——你这是把三百年没散的幽骨怨火,完完全全炼进自己的骨血里了?”

    何止点头:“前辈早就知道万骨坑里藏着这东西?”

    “那哪里是东西,那是玄元宗欠了三百年的债。”公孙无拍了拍他的肩膀,药篓里的草药散出淡淡的清苦香气,压过了空气里的血腥味,“三百年里几百条人命,这笔债,也该有人去讨了。”

    陈麦把那半袋还带着麦香的新麦粉递到何止手里,阳光晒过的麦子香气混着她身上的草木味,顺着他的鼻尖钻进来,把他从万骨坑里带出来的那股阴冷怨气,悄无声息地驱散了大半。

    荆大拙靠在那台破石磨上,看着眼前站着的三个人,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里,那两道流了三天的血泪终于干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那七柄裂了缝的铁剑像是有灵一样,从泥水里“嗡”的一声弹起来,稳稳落在他的身前。

    粗糙的指尖擦过剑身上的豁口,荆大拙突然仰头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笑声震得旁边老槐树上的枯叶都簌簌往下掉:“好!好!我荆大拙在这瓦窑村烧了二十年窑,忍了二十年,今日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玄元宗废我灵根,何家欺辱乡亲,这笔账,我们不用等别人来算,自己就能连本带利,讨回来!”

    暖融融的火光从临时搭起来的土灶里冒出来,新麦粉的甜香混着野枣的香气,慢慢飘满了整个瓦窑村的废墟。

    四个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围坐在窑口的煤灰地上,啃着刚蒸好的、还烫得烫手的热馍馍。他们的眼底亮着光,那光比天边烧透了的落日,还要耀眼,还要滚烫。

    而此刻的玄元宗山门外,刚返回宗门的玄阳,正一脸得意。他还完全不知道,那个被他当成蝼蚁随手捏死的废人,已经带着三百年的血海深仇,从他眼里的禁地,一步步走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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