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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起床号响起的时候,野郎溪发现自己的右手小臂肿了一圈。昨晚的扭打留下的痕迹比他预想的要多。除了手臂上的淤青,他的左侧肋骨也在隐隐作痛——那是被赵猛的膝盖顶到的地方。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但没有伤到骨头。
他叠好被子,洗脸刷牙,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宿舍里的其他人也都沉默着,偶尔投过来的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意味——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一丝幸灾乐祸。
赵猛不在宿舍。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是根本没有人在上面睡过。但野郎溪知道他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听到赵猛翻身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早饭时间,野郎溪端着搪瓷碗坐在角落里。小米粥冒着热气,馒头是刚出锅的,散发着面粉特有的甜香。他咬了一口馒头,咀嚼的时候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王磊端着碗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问:“没事吧?”
“没事。”野郎溪说。
“班长怎么说?”
“让我写检讨。”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赵猛那个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脑子一根筋,转不过弯来。”
野郎溪没有说话。他知道赵猛不是脑子一根筋,赵猛只是不甘心。那种不甘心他懂——就像高考那年,他差三分没考上理想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心里也是这种滋味。
上午的训练是手榴弹投掷预习。刘强没有单独找他们谈话,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野郎溪能感觉到,刘强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欣赏,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他本以为已经看透了的东西。
午饭过后,刘强叫住了他:“跟我来。”
野郎溪跟着刘强走进班长宿舍。这是一间不到十五平方米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和一面锦旗。窗户朝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刘强指了指床边的小马扎:“坐。”
野郎溪坐下来。刘强没有坐,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野郎溪面前。
“喝水。”
野郎溪端起杯子,温度透过搪瓷壁传到他的手心。他没有喝,只是捧着,等着刘强开口。
刘强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背对着窗户看着他。阳光从刘强的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野郎溪说,“昨晚的事。”
“说说看,怎么回事。”
野郎溪沉默了几秒钟,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就像在陈述一份事实报告。他说到赵猛喝酒,说到赵猛来找他,说到两人扭打在一起,说到刘强的手电光照过来。
他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动一下,都像是敲在心口上。
“你觉得你错了吗?”刘强问。
野郎溪犹豫了一下,说:“错了。”
“错在哪里?”
“不该打架。”
刘强摇了摇头:“不对。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问的不是你错在哪里,我问的是你觉得自己错了没有。”
野郎溪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刘强,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刘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嘴上说你错了,但你心里不一定这么想。你觉得你是被逼的,是赵猛先动的手,你是正当防卫,对不对?”
野郎溪没有说话。因为刘强说中了。
“我告诉你,在部队里,没有正当防卫这一说。”刘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只要你还手了,就是打架。不管是谁先动的手,不管你是不是占理,只要你的拳头挥出去了,你就是错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野郎溪:“你知道为什么吗?”
野郎溪想了想,说:“因为纪律?”
“因为信任。”刘强转过身来,“部队是一个靠信任运转的系统。我信任你不会在背后捅我一刀,你信任我在战场上会把后背交给你。一旦有人动了拳头,这种信任就碎了。不管你多有道理,碎了的东西,就是碎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以为我是在乎你们打架这件事?我在乎的是,你们两个本来可以成为最好的搭档,现在却成了仇人。你枪法好,他体能强,如果你们能配合起来,你们班在全连的军事训练成绩能排前三。但现在呢?你们两个互相看不顺眼,连话都不说,还怎么配合?”
野郎溪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搪瓷杯。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模糊的脸。
“班长,我……”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你不想这样?”刘强替他说了出来,“但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对?”
野郎溪点了点头。
刘强叹了口气,坐到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我当兵十二年,带过七届新兵。每一届都有像你和赵猛这样的人——一个能文,一个能武,谁也不服谁。有些人最后成了朋友,有些人一辈子都是仇人。”
他看着野郎溪:“你知道区别在哪里吗?”
野郎溪摇了摇头。
“区别在于,有没有人愿意先低头。”刘强说,“打架这种事,没有谁对谁错。但谁先低头,谁就赢了。”
“赢了?”野郎溪不解,“低头怎么会是赢了?”
“因为你赢了你自己。”刘强说,“你能控制住自己的面子,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你就比你自己的本能更强。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野郎溪沉默了。他想起昨天晚上,赵猛说的那句话——“我就是心里难受。”那不是借口,那是实话。赵猛是真的难受,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却依然追不上别人的脚步。他不是恨野郎溪,他是恨他自己。
“班长,我知道了。”野郎溪说。
刘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欣慰:“知道了还不够,要做到才行。今晚班务会,你把检讨念一念。不用太长,真心就行。”
“是。”
野郎溪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强又叫住了他。
“对了,你那个锁技,是从哪儿学的?”
野郎溪愣了一下:“战术课本上看到的。”
“看书就能学会?”
“原理不难,关键是时机和发力点。”
刘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回头你给全班演示一下,这个动作很实用。”
“是。”
野郎溪走出班长宿舍,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野郎溪回到宿舍,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笔。他趴在床上,开始写检讨。
这不是他第一次写检讨。高中时候上课说话写过,大学军训的时候迟到也写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为了应付检查,而是真的想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写清楚。
他写道:“昨天晚上,我和赵猛同志发生了肢体冲突。无论起因如何,作为一名军人,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违反了纪律条令的有关规定,给班级和连队造成了不良影响。对此,我深感愧疚。”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继续写:“但我更愧疚的,不是打架本身,而是我没有尽到一个战友的责任。赵猛同志心里有情绪,我没有及时发现,更没有主动去沟通。如果我能在更早的时候和他聊一聊,也许就不会发生昨晚的事情。”
他写了很多,写了赵猛的不容易,写了自己的骄傲,写了刘强说的那些话。等他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传来晚点名的哨声,他收起信纸,走出宿舍。
晚点名之后是班务会。全班九个人围坐成一圈,中间的地上放着一个小马扎,那是留给发言的人坐的。刘强坐在正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这一周的工作总结。
“今天班务会,有一件事要先处理。”刘强开门见山,“昨天晚上,野郎溪和赵猛打架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按照连里的要求,当事人要在班务会上做检讨。”
他看向野郎溪:“你先来。”
野郎溪站起来,走到中间,坐到小马扎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检讨书,展开,纸页在灯光下微微泛黄。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各种各样的情绪,但最多的是一种期待——他们想知道,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大学生兵”,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野郎溪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念。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他念了自己打架的过程,念了自己的反思,念了对赵猛的歉意。当他念到“我没有尽到一个战友的责任”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念完之后,他站起来,朝着赵猛的方向,鞠了一躬。
“对不起,赵猛同志。我不该还手。”
全班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赵猛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摩挲着,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刘强打破沉默:“赵猛,你有什么想说的?”
赵猛沉默了很久。久到野郎溪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到中间,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野郎溪。他的眼眶有些红,但眼神不再是昨晚那种凶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也有错。”他的声音沙哑,“我不该喝酒,不该找你麻烦。”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也道歉。”
说完这四个字,他重新坐下,低着头,再也不说话了。
班务会继续进行。刘强总结了这一周的训练情况,布置了下周的任务,强调了冬季训练的注意事项。但野郎溪几乎没有听进去,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响着赵猛的那句话——
“我也道歉。”
简简单单四个字,但对赵猛来说,可能比做两百个俯卧撑还要难。
班务会结束后,大家各自洗漱准备就寝。野郎溪端着洗脸盆走进洗漱间,赵猛正站在水龙头前面,弯腰洗脸。水哗哗地流着,溅在他的作训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野郎溪走过去,打开旁边的水龙头。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水流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野郎溪洗完脸,拧干毛巾,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赵猛叫住了他。
“哎。”
野郎溪停下脚步。
赵猛没有回头,依然弯着腰洗脸,声音闷在水里:“明天早上,一起练体能?”
野郎溪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赵猛没有再说话。他关上水龙头,拧干毛巾,擦了擦脸,然后端着洗脸盆走出了洗漱间。
野郎溪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好像没有那么难。
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隔壁床铺传来赵猛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
野郎溪也闭上了眼睛。明天是新的一天,他要早起,要和赵猛一起练体能。然后是三公里跑,手榴弹投掷,战术基础动作。日子还会继续,训练还会继续,他和赵猛的故事,也还会继续。
但至少,今天晚上,他可以睡个好觉了。
窗外传来夜岗换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营区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野郎溪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嘴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碍事了。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枚从连史馆回来后悄悄画在纸上的徽章图案还在。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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