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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叶凡,茅山符箓派第八十一代传人。说是传人,其实往上数三辈,我爷爷的爷爷就已经不在山上修道了。茅山那套东西……符法、罡步、手诀、咒语。
在我们叶家,是当饭碗传下来的。看风水、驱邪祟、破煞气,祖祖辈辈干的就是这个。爷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师,甚至有人跨省慕名而来。
但他为人低调,做法看事不定价,由事主看着给。那个年代人都穷,给不了多少,爷爷从不嫌少。
但有一条死规矩:做完了事,必须给钱,哪怕一块钱也得给。这叫两清。
所以我们家一直住在村里老宅,没因为爷爷的本事过上什么富裕日子。
到我这一代,本来轮不到我。
但爷爷去世以后,这门本事就传到了我手上。连同他留下的那套金针,和一本太爷爷和爷爷的手稿,纸页泛黄,厚得像块砖,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们俩毕生所学和奇闻异事。
我从六岁被爷爷带在身边。别的小朋友放学在院子里捉迷藏,我被关在屋里背“乾坎艮震巽离坤兑”。
别人假期出去游玩,我被拉到山上看地形。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爷爷太霸道。
十三岁那年,爷爷开始教我罗盘。
三合罗盘最里面一层叫地盘正针,定向;第二层叫人盘中针,消砂;第三层叫天盘缝针,纳水。
爷爷用的那块罗盘是民国的老物件,红木底盘,铜指针,盘面上的小楷一笔笔写上去的。
他把罗盘递给我的时候说:“小凡,风水不是迷信,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你拿着。”
我今年二十三,住在镇东头一栋老房子里。没有招牌,没有门面,生意全靠熟人介绍。
收费看人,普通人五百,遇到连五百都拿不出的穷人,我会说五十,有钱人另算。
五百,“无”的谐音。收了你的钱,你的事我替你平了。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在叶家,有些事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比如我父亲的事。我只知道他叫叶清河。五岁那年他死了,怎么死的,没人告诉我。
……
雨从下午开始下,到黄昏还没停。
我站在镇东头老槐树底下,撑着伞,看手机上的时间。约的是五点,现在过了四分。
有些事情,迟了就是变了。
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从雨幕里钻出来,歪歪扭扭停在我面前。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跳下来一个穿红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脸圆,眼睛急得发红。“叶、叶师傅?”
他语气里带着三分不确定。大概是没想到电话里那个声音沉稳得能压住场子的人,竟如此年轻。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面包车后座。
“孩子在车里?”
“在、在。”男人赶紧点头,“我妈抱着。”
“多久了。”
“三天。不吃不喝,就睁着眼睛,谁叫都不应。县医院检查了,说没问题,让回家观察……”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涩,“观察个屁,人都快没了。”
我抬手打断他的话。
手抬起来的时候,指尖在雨里纹丝不动。他嘴里的话就这么刹住了,自己也没意识到为什么。
“叫你妈下车。”
“哎?”
“抱着孩子,下车。”
他回头冲车里喊。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挪下来,没打伞,雨水浇在孩子脸上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睁着,黑得不正常,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黑石子,亮得发腻。我把伞往前递了递,遮住孩子。半边身子落在雨里。
弯下腰,和孩子对视。
瞳孔里没有焦距。不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看着。
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孩子眉心。
指尖刚触到皮肤,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骨往上爬。不重,但很顽固,在印堂的位置盘踞着,像一摊搅不散的黑水。
惊到了。
魂魄被什么东西吓出了窍,还在外面游荡,回不来。
我收回手。
“叫魂。”
“啊?”中年男人愣住。
“不用去医院,不用吃药。叫回来就行。”
老太太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写满了“儿子是不是被人骗了”。
“小伙子,你今年多大?”
我没回答。
“我妈就是问问……”中年男人赶紧打圆场。
“二十三。”
“二十三?”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我家小宝的病,县医院主任都看不好,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娃娃……”
“妈!”中年男人急得脸都红了,“这是叶师傅!老赵介绍的,就是他!”
老太太不说话了,嘴角往下撇着。那表情我见过无数次。
我没解释。从来都不解释。信,就做。不信,就走。
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对折,在手指上绕了三圈。
绳是普通的棉绳,但浸过东西,爷爷还在的时候泡的,配方后来我在那本手稿里找到了。
“出生多重。”
“六斤四两。”
红绳在手里翻了几翻,打成一个结。
结不大,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叫魂结,茅山术里最简单的一种,入门的玩意儿。
但越简单越吃功底,手要稳,心要定,结成的瞬间脑子里不能有任何杂念。否则叫回来的不一定是你要叫的那个。
“家里有米吗。”
“有、有。”
“晚上十二点,床头放一碗米,红绳压在碗底。你叫孩子的名字,你妈答应。叫三声,答应三声。”
“就这样?”老太太又开口了,“这管什么用?一碗米一根绳……”
真的,老太太两次对我的怀疑让我很不爽。要不是看在孩子可怜、中年男人还算恭敬的份上,按我的脾气扭头就走了,让他们再次来求我,但我并没有走。
“十二点叫。”
我把伞收回来,转身朝街对面走去。走出三步,停下。
“对了。”
中年男人赶紧应声:“叶师傅您说!”
“五百块。转我微信。”
撑开伞,走进雨里。身后老太太还在絮叨什么,声音被雨水砸碎了,一个字都听不清。
……
当天夜里十二点。
小宝躺在床上,三天来一模一样的姿势睁着眼,不动,不说话。
老太太坐在床边,脸色难看,但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害怕,但又像在等。
十一点五十九分,男人把米碗端进来,手抖得碗沿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脆响。红绳压在碗底,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整。
“小宝。”
没人应。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一下:“……哎。”
“小宝。”
“哎。”
“小宝……”
第三声没落地,孩子眨了眨眼。
那双黑得发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退得干干净净。浑浊散尽,只剩下三岁孩子该有的、清亮亮的瞳仁。
“哇……”
小宝哭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木然的干嚎,是活生生的、被吓坏了的孩子在哭。嗓子都哭劈了。
“妈……奶奶……”
老太太一把抱住孙子,浑身哆嗦。
中年男人腿一软,坐到地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第二天一早,他们带着孩子登门。
我坐在堂屋的旧木椅上,看着一家三口走进来。中年男人一见我,眼眶就红了,拉着媳妇就要往下跪。
“叶大师,孩子救回来了,我们一家……”
我起身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们跪下去。
“我不兴这套。我给你看事,你付我费用,两清,互不相欠。”
他愣了一下,随即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刚加不久的好友。
头像黑底白字八卦图,签名两个字:无事。
转账五百块。我秒收。
老太太站在后面,脸上已经没有昨天那种怀疑。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抬手打断她,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孩子正歪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和所有三四岁的小孩一样,没心没肺。
“记得吃米。”
老太太泪流满面,使劲点头。
……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镇东头老槐树底下,水洼倒映着早晨的阳光,亮得刺眼。树下空无一人。
超市老周端着茶缸子走出来,看了一眼街对面,问:“昨天那个小伙子,你认识不?”
他媳妇拎着湿床单,想了想:“不认识,但面熟。”
“面熟?”
“嗯。”她把床单甩上晾衣绳,“好像以前在镇上住过。”
老周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他不记得很多年前,这棵槐树底下也站过一个男人。也是下雨天,也穿着一身黑衣服,在那里等着什么人。
那个男人姓叶。
村里人都叫他叶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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