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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点火光亮在雪仓西北角。不是从墙外投进去,也不是守卒失手打翻灯。
有人站在仓里,亲手点燃了混过火油的防火沙。
火顺着沙池边缘的油线爬上粮囤,转眼便烧到封死的烟道。黑烟无处可去,沿着屋顶压下来,像一层越来越低的乌云。
陆沉舟等人刚退到水渠外便听见苦役拍门的声音。
“开门!”
“里面有人!”
“救命!”
二十多名苦役仍锁在低屋。
苏听澜回头看雪仓,高墙后已经泛起红光:“计划提前了。”
“不是提前。”宁知微看向何松,“纸坊的人发现他拿走副页,立刻点火。”
何松腹部伤口不断渗血,脸色灰白:“仓里还有账。旧票总册在主仓东梁下,军械转运箱在西侧地窖。”
陆沉舟把他交给两名旧部:“送去白不治那里。”
何松抓住他袖口:“先拿账。苦役只是临时抓来的,他们不知道东西在哪。”
陆沉舟看着仓内越来越亮的火:“正因为不知道,才更不能死。”
他转身往暗门走。
叶惊霜拦住:“仓门已锁,暗门会有人守。”
“西墙窗。”
“我去。”
“你留外圈吹撤退哨。”
“我能动。”
“所以才需要你站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地方。”
叶惊霜还想争,苏听澜已经把铜哨塞进她手中:“按计划。”
长绳重新系上。
二十名休假军士、王府旧部与商户从不同街口汇合。没有人穿甲,也没有人喊王府或顾家的旗号。木桶、湿毡、铁钩和拆门槌从粮车上卸下,动作与上午训练时一样。
第一队去水渠,却发现水道已被碎石和冻土完全截断。
马三宝带人挖了几下,铁锹只碰到坚硬冰层。
“水没了!”
苏听澜看向车上十二桶水。按仓内火势,这点水只够开一条路。
“不用扑粮囤。”她喊道,“湿毡护身,水只泼门和人!”
商户中有人质疑:“粮不救?”
“里面都是沙!”
她让人割开方才带出的样袋,真粮下露出潮黄沙土。围观百姓顿时哗然。
转运司守卒领队拔刀喝止:“官仓重地,谁敢造谣!”
顾家休假军士没有拔兵器,只站到救火桶旁。一名东市粮商当众抓起黄沙,递给围观者看。另一个苦役家属认出粮囤编号,哭喊家中三年前正是拿这座仓的票却兑不到粮。
苏听澜没有煽动人群,只让赵铁嘴逐项高声重复:“样袋何处取、谁封口、谁持有。每句话后面都要有人作证。”
赵铁嘴第一次说得没有夸张。
守卒想抢样袋,马三宝把它挂到长杆顶端。两名木匠抬杆后退,既不动手,也不让官差拿走。
救火队因此获得进入仓墙的时间。
消息比火传得更快。
“雪仓是空的!”
“里面没有粮!”
“三年前的粮去哪儿了?”
转运司守卒试图驱赶人群,却被不断赶来的东市商户堵住。没人冲击仓门,只站在雪地里看,看守卒究竟先救人,还是先护那座空仓。
陆沉舟与拆门队绕到西侧。
窗户被铁条封死,木匠先用铁钩拉窗轴。第一钩断,第二钩松,第三钩连半片墙皮一起扯下来。
浓烟轰然冲出。
陆沉舟披上湿毡,沿窗翻入。两名休假军士紧随其后,腰间长绳一路连接到墙外。
仓内几乎看不清路。
火从粮囤内部向外烧,证明油料早已藏在沙土里。有人不仅准备烧仓,还要造成粮食自燃的假象。
苦役住处在东侧。
陆沉舟用衣袖遮住口鼻,循着拍门声摸过去。门锁被高温烤得发烫,先前塞入的薄铁片让锁舌没有完全扣死,却仍需从外面撞开。
“退后!”
屋内的人听不清,仍挤在门边。
陆沉舟不能直接撞,只能用短刀一点点撬锁。烟越来越低,右肩旧伤因用力发紧。
一名军士想替他,被他推去砸开旁边的通风板。
终于,锁舌断了。
门向外打开,苦役却一窝蜂涌出,险些把三人撞倒。陆沉舟抓住最前面的人:“沿绳走,不要跑!每人扶住前一个!”
有人哭,有人咳,更多人已经被烟熏得分不清方向。
他将湿毡撕成几块,让老人和孩子捂住口鼻。军士在前引路,陆沉舟留在最后,将倒地的人一个个推起来。
第一批苦役被长绳带到窗口。
墙外的人接住他们。
宁知微此时已从另一处小门进入。她与两名保账队成员直奔主仓东梁。何松说的旧票总册果然藏在一只黑木箱里,旁边还有三箱验粮副页。
火离这里不足两丈。
“只带一箱。”旧部道。
宁知微打开第一箱,全是雍和十八年旧票原册。第二箱里有父亲亲笔核验,第三箱则标着北境七仓总目。
每一箱都可能改变宁家旧案。
她试着拖动,箱底却钉在地面。
有人专门让它们无法被快速带走。
“砍锁链。”
旧部抡斧砍了两次,火星四溅。屋顶传来木梁开裂的声音。
叶惊霜的撤退铜哨在墙外响起。
一短,两长。
主梁将塌,所有人立刻撤离。
宁知微仍抓着箱沿。
她脑中闪过父亲被押走前的最后一面。宁衡隔着囚车木栏,只说了一句“别查”。三年来她一直把这句话理解为父亲怕她牵连,如今才意识到,也可能是他知道自己做过无法洗白的选择。
箱中未必只有清白。
也可能有罪。
正因如此,她更难松手。
父亲的字就在里面。只要再给她片刻,便能知道宁衡当年究竟查到了什么,也可能知道他为何让女儿逃走。
苏听澜从烟中冲来,一把抓住她后领:“走!”
“再砍一次。”
“哨响了。”
“箱里有原批。”
“人先出去。”
宁知微没有松手。
头顶一块燃烧的木板砸落,落在两人中间。苏听澜被逼退半步,衣袖边缘立刻着火。
宁知微下意识放开箱子,扑灭她袖上的火。
这一放,梁木再次断裂,彻底压住黑木箱。
没有再拿出来的可能。
宁知微看着火焰吞没父亲的字,脸色空白了一瞬。
苏听澜没有拖她,只道:“你自己选。”
火光、浓烟和撤退哨声同时压来。
宁知微闭了闭眼,转身扶起被烟熏倒的旧部。
“走。”
她亲手放弃了最接近旧案真相的一箱文书。
三人沿长绳撤退。
离窗口还有十步时,主梁轰然塌下,火墙隔断去路。苏听澜将最后半桶水泼上湿毡,三人顶着毡布穿过火焰。
窗口外,陆沉舟刚送出最后一名苦役。
他回头看见火墙后有人影,重新往里走。
叶惊霜在外面死死拉住他的绳:“她们在走!”
“看不见。”
“绳在动。”
陆沉舟低头。
连接苏听澜腰间的长绳一寸寸向外滑,证明她们仍在靠近。
片刻后,湿毡从火中冲出。
陆沉舟接住最前面的宁知微。她浑身是灰,手里没有账箱,只扶着受伤旧部。
苏听澜最后翻出窗口,落地时腿一软。
宁知微先扶住她另一侧。两人手上全是灰,方才的争执也没有真正结束,却在确认彼此站稳后才同时松手。
“箱没了。”宁知微道。
“我知道。”
“可能再也找不到。”
“那便找别的证据。”
宁知微看着她烧破的袖口:“衣裳我赔。”
“记账。”
这两个字让宁知微终于从火场里的空白中缓过来。
陆沉舟伸手扶住她腰侧。
“伤了?”
“没有。”
“你们最近都喜欢这么说。”
“袖子烧了,记账。”
她站稳后便推开他,先清点人数。
苦役二十七人,救出二十六。
少一个。
陆沉舟问:“谁?”
一名苦役哭道:“老魏。他在西侧地窖看马料,没回来。”
西侧火势最重,通道已经被梁木压塌。
顾家军士准备重新进去,叶惊霜却吹响连续撤退哨。
“不能进。西墙要倒。”
众人只能退。
就在所有人以为那个苦役已经没救时,雪仓南侧忽然传来马嘶。
不是一匹。
是一整队马。
紧接着,一辆包着铁皮的北朔货车撞上仓门。
第一下,门闩震裂。
第二下,锁链崩断。
第三下,整扇侧门向内倒去。
火光中,一名穿草原骑装的年轻女子站在车辕上,手里甩着长鞭。
“里面的人听着!”
她的大雍话带着北朔口音,声音却清楚有力。
“不想被烤熟,就顺着马叫的方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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