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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两尺长的阴木刺斜插在石缝里,刻满扭曲的朱砂符文,被绿藓盖得严严实实,不蹲下来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弯下腰,像是在拔石缝里的野草,指尖捏住阴木刺尾端微微用力。
“这草扎根还挺深。”
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话家常,手上稍一较劲,那根浸血阴木刺便被连根拔起。
刹那间,崖底浓稠的白雾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一道口子,原本阴冷滞涩的风忽然通透了几分,连视线都清亮了不少。
裴晏初猛地转头。
他常年勘验凶案,对环境气息的变化极为敏锐。方才还闷得人发沉的崖底,不过片刻功夫,压抑感就散了大半。
他快步走过去,目光先落在沈韫玉手里的木刺上——通体发黑,纹路诡异,顶端凝着暗红的干结血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这是什么?”他声音发沉。
“不知道呀,石缝里拔出来的烂木头,看着怪渗人的。”沈韫玉随手把木刺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平地里突兀地刮起一阵狂风,将周围的落叶卷上半空。东南方向的密林中,隐隐传来一声镜子碎裂般的脆响。
原本笼罩在林子上空的雾气,瞬间散去。
“走。”沈韫玉率先迈步往林中走去。
裴晏初带人紧随其后。
穿过密林,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众人看到了一幕诡异的场景。
两个身穿道袍的术士正围着一尊青铜鼎,鼎内正冒着黑烟,里面隐隐传来骨头被灼烧的噼啪声。
而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绑着两具已经白骨化的尸骨,正是沈平与宋刘氏。
“什么人?!”
两个术士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黑血,显然是阵破之后遭了术法反噬。
见有人闯入,两术士脸色大变,当即从怀中摸出几张符纸往空中一扔,化作数道鬼火朝众人扑来。
“装神弄鬼!”
裴晏初冷哼一声,腰间佩刀瞬间出鞘。刀光如练,裹挟着凌厉的内劲,直接将那几道鬼火斩碎在半空。
两名差役就没这么幸运,一声闷哼倒在了地上。
灰袍术士手里捏着几张黄符,怨毒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死死钉在沈韫玉身上,满是难以置信。
“是你破了我的移气阵?!”
沈韫玉往后小退半步,恰好躲到裴晏初身侧,像受了惊的小鹿。
裴晏初侧眸瞥了她一眼。
她半边身子藏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微微垂着:““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灰袍术士啧了一声,扬手甩出三张符纸。
三团火球直扑人面,趁裴晏初挥刀格挡的间隙,袖中短匕滑出,刀尖泛乌,直刺心口。
秦右旋身避过,刀背横砸,却被对方矮身躲开。
术士身法刁钻,脚步踏在腐叶上几无声息,匕尖招锁要害。三两回合,秦右臂间已被划开一道浅口,麻意顺着血脉往上窜。
余下差役合围而上,术士反手撒出铁蒺藜,两人脚踝中招,当即跪倒。
不过片刻,五人折其四。
术士目光越过裴晏初,死死钉在沈韫玉身上。他瞧出来了,阵法被毁,全是这女子搞的鬼。他足尖蹬树,身形如箭扑过去,短匕直刺咽喉。
“当心。”裴晏初沉声低喝,纵身来援。
沈韫玉像是才惊觉,慌忙往后退,脚下正踩中湿滑青苔,身子一歪往侧旁踉跄。这一歪恰好避过匕尖,她慌乱中抬手扶树,手肘顺势往前一送。
闷响一声,正撞在术士膻中穴上。
术士前冲之势猛地顿住,如遭重锤,喉间一甜,呕出一口黑血,连退三步。
沈韫玉扶着树干站稳,眉眼间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裴晏初迈出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看得清楚,那一跌一撞,角度时机分毫不差。
术士又惊又怒,咬牙摸出一把银针,甩手射出,银光如雨罩向沈韫玉周身大穴。
沈韫玉俯身,似是去拂裙角沾染的泥点。银针尽数擦着她后背飞过,钉入树干,没入半寸。
她直起身,神色茫然:“道长的准头,似乎差了些。”
术士知遇了硬茬,再缠下去必讨不到好。他虚晃一招逼退裴晏初,转身便往密林深处窜。这崖底地形他熟,钻进山坳便难再追。
“别让他跑了!”
裴晏初捂着手臂刚要提气追,就见身边人影一晃。
沈韫玉像是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指尖不知何时捏了粒碎石,随手就扔了出去。
破空声极轻,却准得骇人。“啪”地打在术士腿弯委中穴上。
术士腿一软,直直跪倒,脸砸进腐叶堆里。他挣扎着想起身,整条右腿麻得不听使唤。
秦右快步追上,一脚踩住他后背,钢刀横在颈后:“还跑吗?”
他的头颅极度后仰,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立于身前的沈韫玉。那张凡胎脸皮背后,是一尊煞神遮天蔽日般的滔天死影。
“你……你根本不是那个柔弱县娘!”灰袍术士疯一般咆哮,带着灵魂层面的至高颤叫,“公主明明动用国师赐予的锁魂锥定你咽魄!你当死在那口井里当阵基……你到底是个什么凶祟?!”
沈韫玉弯了一角薄唇,眸底是一座正悄悄推开铁门的炼狱绝界。
“把话说清楚。”她压在他锁骨上的鞋跟再落几寸,“你口中的国师锁魂锥……”
术士双目圆瞪,狂叫刚到嘴边,一记急若奔雷的黑色短弩铁矢一啸而至,毫厘不生偏离地对准了沈韫玉正后心。
破风声尖锐刺耳,来势快得几乎割裂空气。
沈韫玉耳畔只捕捉到一声极轻的衣袂破风之响,已来不及躲闪。
“铛——”
预想中穿透血肉的钝响并未出现。
挡在身前的男子身形微晃,右肩处的玄色劲装被撕裂出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色迅速晕开。
裴晏初左手反握一柄乌沉沉的短刃,刃身恰好抵在那铁矢尾羽上,将余下的劲力尽数卸去。
那支方才还杀气腾腾的箭矢,此刻便如一条被钉住七寸的毒蛇,兀自在他肩头震颤不止。
术士被按在地上,肩头剧烈起伏,眼底却只剩狠戾。他牙关暗紧——后槽牙藏着蜡封毒囊,事败则死,绝不能落进大理寺,连累家小。
喉间刚一动,下颌忽被捏住。
力道看着轻柔,却像铁钳般锁死了咬合肌。
“道长慎言。”沈韫玉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指尖微一用力,咔的轻响,术士下颌脱臼,半粒蜡丸顺着嘴角滚落在泥里。
她收回手,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术士疼得额角冒汗,嘴里嗬嗬作响,只余怨毒的目光死死瞪着她。
裴晏初走过来,目光扫过泥里的蜡丸,又落在沈韫玉纤细的指尖上。
肘撞膻中、俯身避针、弹指碎石、卸颌取毒。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运气,次次精准,便绝无侥幸。
山风卷着雾掠过林间,沈韫玉抬眸望来,眉眼温驯,瞧着与寻常闺阁女子并无二致。
裴晏初压下眼底疑云,没有追问。
“捆牢,下颌复位后以木楔撑开,昼夜轮守,不许他碰齿舌。”他吩咐秦右,“再派人去清平县郊,寻他的家眷,提前护住,莫被人先灭了口。”
秦右领命,拖着术士退下。
林间重归寂静。
裴晏初转身看向坑中尸骨,声音听不出情绪:“收拾证物,回长安。”
沈韫玉应了声,缓步跟在后面。
雾色漫过两人身影,一前一后,各藏着半分未说破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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