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洪武二十五年 > 第45章 颤声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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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华殿后侧的小厅里摆了一张方桌,桌上铺了素色桌布,一只青瓷大碗盛着粳米粥。

    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搁着几碟小菜——酱萝卜、腌芥菜、一碟卤豆腐干,还有两屉刚出笼的蒸饺,皮薄馅足,正冒着白汽。

    林昭坐在桌后,面前是一只粗瓷碗,碗里已经盛了半碗粥。

    刘安在门外通传:“殿下,王佥都到了。”

    “让他进来。”

    王朴进门时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浆洗得发白,进门先行了一礼,然后抬眼看了一下林昭的面色,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在桌对面坐下,接过刘安递来的粥碗,说道:“殿下今日气色……不太好。”

    林昭夹了一个蒸饺放进自己碟里,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昨夜没睡好。陈府那场宴,折腾得够呛。”

    王朴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追问。

    林昭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热从喉咙一路熨帖下去,可腰间的酸痛没被熨平,反而像是被人拍醒了似的,提醒他昨夜那些荒唐的细节。

    王朴搁下筷子,正色道:“殿下昨夜赴陈府的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陈府那场宴,”林昭说道,“敬酒的人太多了。本王喝了几杯,觉得酒劲不对,便提前走了。”

    王朴的面色微微一沉,搁下筷子:“殿下怀疑酒里有东西?”

    林昭道:“孤只是觉得,那酒喝下去之后的反应,不像是寻常的绍兴老酒。”

    王朴点了点头,低头吃了几口粥,犹豫着问了一句:“那殿下的身子……”

    他的目光在林昭的腰背上短暂地扫了一下,“臣方才见殿下坐姿有些不适。”

    林昭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道:“只是昨夜睡得不踏实。后殿的床榻……软了些。”

    “软了些?”王朴重复了一遍。

    林昭夹起蒸饺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刘安,再添一碗粥。王佥都今日话太多了。”

    王朴没有再追问,可他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正在极力掩饰的弧度,还是被林昭逮住了。

    林昭佯怒道:“王朴,你方才笑什么?”

    王朴抬起头来,一脸公事公办:“臣没有笑。臣只是在想,殿下既然觉得后殿的床榻软了,不如让臣替殿下寻一张硬木榻送来?”

    “吃你的饭。本王的床榻,不用你操心。”

    “赵勉的案子,你那边查得如何了?”

    三条线,全部锁死。”

    王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开在桌面上,碗碟间勉强让出一块空地,纸上列着人名、官职、经手年份、银两数目。

    “第一条,户部广东清吏司郎中赵仲平,赵勉门生,经手盐引账目中三笔共十二万两,签批底册原件在臣手中。”

    “第二条,工部都水司主事孙敬,周汝霖手下,福建军饷案亏空银两走的是河道采买的账目,流水底档与户部拨付记录对得上,差额四万七千两,有他本人签字的底单。”

    “第三条赵勉那条线顺着摸到了一个账房先生,姓葛,赵勉私下养的。臣的人已经把他从通州截住了,他手里有一本私账,上面记着五年来赵勉经手的所有银子流向,包括送给北平的每一笔、经手的每一个人。”

    林昭搁下粥碗,将那卷纸拉近看了一遍,然后推回王朴面前:“这三条线,分别牵到谁身上?”

    “赵仲平是刘观妻弟。刘观在都察院替赵勉压了三年案卷,每一次有人要查赵勉,都被他拦住了。孙敬是周汝霖的人,他做的每一笔账都经过周汝霖签字。”

    “至于那个账房先生,他是赵勉自己的私账,可那本账上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王朴低声道,“陈瑛。有一笔八万两的银子,经赵勉的手出去,在账房先生的簿子上记的是‘陈宅’。陈瑛与北平那边的联系,比咱们之前以为的更深。”

    林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赵仲平、孙敬,这两个人先不动。让他们以为风头过去了,等他们松懈了再拿。至于刘观、周汝霖、陈瑛——明日早朝,你把证据一起递上去。只弹劾三个人,不提赵仲平和孙敬。等他们三个倒了,底下的人自然会自己浮上来。”

    王朴将桌上的纸张卷好,收进袖中,行礼后退下。

    刘安道:“殿下,若床塌实在太软,臣家中收藏有一张紫檀木的木榻——”

    “滚蛋。”

    林昭的预估没有错,一系列证据放出来之后,朱元璋没有犹豫,立即把几人下狱,收押待查。

    ……

    八月初八,天还没亮透,午门外的御道已经戒了严。

    銮驾卤簿在晨光中一字排开。

    龙旗十二面,在无风的清晨垂着,旗面上的金线绣纹还沾着夜露。

    甲士列于午门东西两侧,甲胄上的铁叶偶尔碰撞,发出极轻的声响,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很薄的锣。

    礼部的人天不亮就在忙了——整顿仪仗、清点卤簿、查验每一面旗幡的系绳是否牢固。

    朱元璋平日不喜铺张,明初定制卤簿时就下过旨,务从省节,以示尚质去奢之意。

    可回凤阳是另一回事。

    那是他的老家,他从那里走出来,从一个叫朱重八的放牛娃,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卯时正,奉天门缓缓打开。

    朱元璋走出来时,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身后只跟了王忠一个老内侍,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

    他走下丹陛时,目光扫过广场,看见了林昭站在班首,躬着身。

    他在林昭面前停了一步,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抬了抬手。

    “走吧。”朱元璋说道。

    一个月前朱元璋就下旨,要回凤阳。

    由太子监国,暂摄朝政。

    今日便是朱元璋启程的日子。

    銮驾缓缓启动。

    前导的旗幡终于被风托起来,在晨光中舒展开来,露出“肃”字和“靖”字。

    甲士开道,仪仗随行,文武百官跪送两侧。

    銮驾出了午门,沿着御道一路南行,出正阳门,过江东桥,往凤阳方向去了。

    ……

    朱元璋銮驾出城的第三日,文华殿的案上已经堆满了奏章。

    通政司的公文是卯时正送到的,两名书吏抬着两只朱漆木箱,箱盖一开,里面的折子码得齐整,每一本都用黄绫包裹,封面上写着“通政司呈”四个字。

    林昭坐在案前,伸手取了一本翻开,是浙江布政司报旱灾的——哪几个县、多少亩地、减税几何、请拨粮多少石。

    他批了半本搁下,又取了一本,是福建都司请拨军饷的。

    接着是兵部奏报北边军屯秋收情况的,户部核销盐引的,工部请修河堤的……

    每一本看起来都不一样,但批起来的感觉都差不多,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细碎而绵密的疲惫。

    林昭看着半人高的奏折堆,心中暗寒。

    从前读史书,读朱元璋每日批阅奏章二百余件,觉得那是一组数字。

    可此刻他坐在文华殿的案前,亲眼看着通政司的人将第三只木箱抬进来时,他忽然明白了那组数字的重量。

    一本折子少则数百字、多则上千字,每本都要看、要批、要落印。

    他批完第一箱,肩膀已经开始发酸,刘安添了两次茶,他都没有来得及碰。

    他从前在学术台上跟学生讲课,说“大明洪武朝的官僚体系是如何运转的”,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可此刻他坐在文华殿里,面对三只木箱的公文,他突然能够感觉到那些学生坐在底下听课时打瞌睡的感觉。

    “他娘的。”林昭暗骂道。

    刘安见他久未动笔,低声道:“殿下,通政司的人说,今日送来的只是‘常例’——还有‘急递’和‘密揭’两箱,午后再送。”

    林昭的手在空中一顿:“常例是多少?”

    刘安道:“通政司的人说,常例是每日五箱。陛下在时也是这个数。”

    林昭伸手取了第四本折子翻开。

    纸上写着“臣谨奏”三个字,他用批朱在页边画了一道,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心说这奏章制度是不是该精简一下了,一本折子写得比他当年写博士论文还厚,前面两页全是套话。

    “臣诚惶诚恐”“臣不胜犬马之劳”绕了一大圈才落到正事。

    这三百来字的请安折,翻来覆去说的就是“陛下您还好吗”。

    “朱元璋不容易啊。”

    林昭批到午时,第二箱刚翻了几本,通政司又抬了一箱进来。

    林昭搁下笔,看着案角那几只木箱,心里更绝望了。

    他日日接手这些钱粮刑名、人事任免,批完了一箱又来一箱,他这监国才当了三天,整个人已经被折子腌入味了。

    午间胡乱喝了碗粥,林昭又埋头在文华殿里批了一下午奏章,到黄昏时分才算把案头那几只木箱拆解完毕。

    亥时初刻,林昭才搁下笔,披了一件半旧的玄色氅衣,沿着宫道朝后殿走去。

    后殿的灯火已经亮着了。

    吕氏还在灯下坐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迎上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将手边那碗还温着的汤往林昭面前推了推。

    灯盏里的烛火跳了两跳,大约是她等他等得久了,刚续过新蜡。

    两人先是说了几句闲话,说着说着便停住了,灯芯跳了跳,锦帐垂落下来。

    夜风从半开的窗隙间涌入,将烛火压得斜了又正,帐幔边缘微微拂动着,像一艘帆船被风鼓起了一角,正顺着夜潮稳稳地驶入看不见的航道里。

    这一周来,他夜夜都在后殿歇着。

    起初两三日,两人还有些生涩,像是两条刚汇到一处的水流,相互试探着深浅,不知谁该先漫过谁的河床。

    可日子一长,那些试探便渐渐化开了,像春雪融进土里,看不出痕迹,只有底下的草木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长。

    “春宵苦短日高起啊,男人呐,还得要有媳妇儿。”

    这等滋味,岂是之前作为老光棍的自己能体会的?

    那些奏章像一面越垒越高的墙,每天清晨等着他去翻越。

    他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透进天光,吕氏枕在他臂弯里,手搭在他胸口,指节微微蜷着,睡得正熟。

    他低头看她,心里涌起一种又困倦又满足的复杂滋味,既想继续赖床,又不得不挣扎着起来去面对那几箱令人头疼的折子,于是轻轻抽出胳膊,掀开锦被下了床。

    “殿下,不再睡会儿了吗?”吕氏醒了。

    “公事繁忙,奏折实在是多。”

    “那殿下便一个人批吗?”

    “呃……有道理。”

    他叫来了刘安,吩咐道:“把詹事府的人叫来。刘承宗、陈勉,还有管经籍的赵彝——都叫来。”

    刘安愣了一下:“殿下,赵彝……”

    他知道赵彝上次在韩妃的事里牵涉很深,已经被暗中停用了多日。

    “叫来,”林昭道,“本王有用。”

    一个时辰后,刘承宗、陈勉、赵彝在文华殿后厅站了一排。

    林昭指了指案角那几只木箱:“通政司每日送来的折子,你们替孤先过一道。请安折和日常呈报,你们分了类、拟了摘要,夹一张纸条写明‘可缓’或‘当议’。只有那些需要决断的才送到孤案头来。”

    陈勉张了张嘴:“殿下,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林昭道,“父皇在时,父皇一人看这些折子。如今父皇不在,孤一个人看不过来。你们替孤看一半,孤便能腾出功夫来看另外一半。詹事府设在东宫,原本就是替孤分劳的。”

    刘承宗走到箱前取了一本折子翻了翻,搁下道:“殿下,臣先试试。”

    赵彝站在最靠后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林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赵彝,你管着经籍图册,替你识文断字、分类摘要的本事,应该不至于比旁人的差。这几日你跟着刘承宗一起做,等上手了,再单独分一箱给你。”

    赵彝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他低头应了一声“是”,坐到了末席。

    “哦对了,”林昭单独叫来刘安,吩咐道,“你去宫外帮孤找一些「颤声娇」来。”

    “呃——”

    刘安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踹了刘安一脚,怒道:“让你去就去,孤正直壮年,还用不上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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