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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使团过几天就要回北疆了。消息是春鸢从外面带回来的。
她说鸿胪寺那边已经开始收拾行装,北疆武士们在往马背上捆行李,一箱一箱的文书和礼物码得整整齐齐。
礼部那边也得了准信,说是大婚的流程要按两国的规矩合并着办。
先在大昭这边行一遍大昭的礼仪,等公主到了北疆王庭再行一遍北疆的礼仪,这样两边都体面。
春鸢说这些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着沈蘅的脸色,生怕自家公主听了之后又茶不思饭不想。
她这两天吃饭没什么胃口,睡觉也不踏实,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
春鸢急得团团转,以为公主是因为国师要走了才茶不思饭不想,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
可她只是吃两口就放下筷子,靠在窗边发呆。
她不是在犯相思病。
她在算时间。
如果沈临真铁了心不肯让她去,那攻略计划根本无法实施。
她现在的攻略进度还差75。
想想就头疼。
与此同时,养心殿里,皇帝的脑袋比她还疼。
御案上摊着三份折子。
第一份是礼部递上来的,写着安阳公主和亲的陪嫁清单。金银绸缎、书籍字画、药材香料、工匠仆从,洋洋洒洒列了十几页,每一样都按嫡亲公主规格备着,甚至还多加了三成。
第二份是北疆使团递来的国书,措辞客气而克制,大意是北疆已做好准备迎接公主,婚期可依大昭的安排来定。
第三份是沈临的折子。准确地说不是折子,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又被人展平了的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力透纸背。
“臣沈临,不同意安阳公主和亲。若陛下执意,臣请辞镇北大将军一职,解甲归田。”
皇帝把这张纸看了不下十遍,越看越头疼。
他当然不会准沈临辞官。
大昭北境全靠这尊杀神镇着,他要是撂挑子不干了,北疆那边且不说,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的势力第一个就要翻浪。
可他也知道沈临的脾气,这个人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
真要闹起来,整个京城都要被他翻个底朝天。
“陛下。”
大太监小心翼翼地端了杯参茶上来。
“安阳公主的陪嫁礼单,礼部那边催着要批示,说是有些东西要提前备好,再晚就来不及了。送到将军府去吗?”
皇帝端起参茶喝了一口,又把杯子重重地搁回御案上。
“送什么送,送到将军府去让沈临拿枪戳成筛子吗?先压着。实在不行——”
他顿了一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实在不行,就把二公主塞过去得了。反正北疆那边说了,只要是位公主就行,不挑。”
大太监默默地把参茶又往前推了推,没敢接话。
沈临这两天的心情比皇帝还差。
他每天处理完军务就守在府里,看着沈蘅靠在窗边发呆的模样,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他从小疼到大的妹妹,现在为了一个男人茶不思饭不想,下巴都尖了。
而沈临在将军府里,把妹妹这两天的状态看得一清二楚。
她以前也病着,也蔫着,但那是一种身体上的虚弱,和现在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现在的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却是飘的,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到他看不见也够不着的地方。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在想那个小白脸。
那个北疆国师过几天就要走了,她的魂也跟着要飞了。
沈临把擦刀的布往桌上一摔,心里堵得慌。
那小白脸有什么好的?
他也不是不讲理,珣濯救了他妹妹两次,这份恩情他记着,沈家一定会还。
可恩情是恩情,妹妹是妹妹。
他可以替珣濯挡刀,可以把命还给珣濯,但不能把沈蘅给他。
北疆那么远,那么冷,那么乱,上次在猎场就有人敢来杀她,嫁过去之后呢?
他不在她身边,谁来护着她?
靠珣濯吗?
珣濯自己都是个被人下毒差点死在崖底的。
在北疆,想害他的人只会更多。
他的妹妹跟在他身边,太危险了。
可沈蘅这两天蔫成那个样子,他看在眼里,心里的滋味比刀割还难受。
他从小到大哄妹妹开心的方式只有一个,给她买好吃的。
小时候沈蘅一哭,他就跑出去买糖葫芦,买桂花糕。
现在她大了,他觉得这招应该还管用。
这天下午沈临换了身便装,也没带随从,一个人出了将军府,打算去东市买几样沈蘅小时候爱吃的点心。
他心里烦,专挑人少的小巷子走,想清静清静。
拐过两条窄巷,走到第三条巷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哭声。
是妇人的哽咽。
沙哑、压抑、断断续续,像是哭了很久已经没力气了,却还是停不下来。
沈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巷口的墙根后面,看见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条旧帕子,一边抹眼泪一边跟围在旁边的几个街坊邻居说话。
“我当初就不该拦着她……”
那妇人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那个书生虽然病弱,可人是真的好。每次来家里都帮我挑水劈柴,我给他脸色看,他也不恼,还是客客气气的。可是我嫌他穷,嫌他身子不好,怕我女儿嫁过去受苦,我把他们拆散了。我把那书生赶走了,把我女儿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后来那书生病死了,我女儿也不吃不喝,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前几天也走了。跟着他去了。”
她说到这里,把脸埋进帕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才十七岁啊!我辛辛苦苦养了十七年的女儿!是我害了她。是我这个当娘的害了她。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让她嫁了。好歹她还活着,好歹我还能看到她……”
街坊邻居们围在旁边,有的叹气,有的安慰,也有人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是个路过的中年汉子,背着个褡裢,摇着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和指责。
“你当初就不该拆散他们。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有情人不能成眷属,这是要遭报应的。”
沈临站在巷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手里的点心包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旁边墙根下蹲着两个晒太阳的老头,也听见了巷子里妇人的哭诉,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
“可不是嘛,这种事最造孽了。当爹娘的,儿女的婚事可以劝,但不能硬拦啊。拦来拦去,拦出一对怨侣来,后悔都来不及。”
沈临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巷口的阴影里大步走出来,黑着脸,声音硬邦邦的。
“你们全是在放屁。什么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倘若是你自己的女儿,自幼身子就弱,三天两头喝药,受不得半点风寒,你会把她嫁到千里之外去?嫁到一个连话都听不懂的地方去?嫁给一个自己都随时可能被人害死的人?她嫁过去之后受了委屈,你在千里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你舍得?你愿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说越大,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眶却泛着红。
他这副模样把那几个老头和路人吓了一跳,那中年汉子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没服软,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你女儿如果因此病死了呢?你拦着不让她嫁,她在家茶不思饭不想,身子越来越差,最后也跟那妇人的女儿一样油尽灯枯。到那时候你后悔有用吗?”
沈临的脸瞬间白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那个中年汉子,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在强忍着什么马上要爆发的东西。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汉子吓得往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沈临停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他没有打人,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笼角的困兽。
“少在那胡说八道。我把她留在身边好好养着,她会好好的。我不会让她死。”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暴怒,沙哑而低沉,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了巷子。
步子迈得又急又硬,像是在逃离什么。
可他走了一段路,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那个中年汉子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你女儿如果因此病死了呢?”
他想起沈蘅这两天坐在窗边发呆的样子,想起她吃饭没胃口的样子,想起她在猎场上看珣濯时眼睛里的光。
他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一个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念头。
如果呢?
如果蘅儿真的是真心喜欢那个珣濯?
如果拦着她,她真的会像那个妇人的女儿一样,一天一天地蔫下去,最后油尽灯枯?
她身子本来就弱,好不容易才好了一些。
如果真的因为他的阻拦,让她把身子又熬坏了……
沈临猛地甩了一下头,把那念头甩开。
可在甩开之后,它又悄无声息地飘回来,落在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沈临离开后,巷子里安静了片刻。
那几个老头和中年汉子互相看了一眼,那“哭诉”的妇人也从门槛上站了起来,用帕子擦了擦脸。
帕子底下哪有眼泪,她的眼眶干干净净的,连红都没红。
中年汉子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说演完了,可以收工了不。
巷尾拐角处,率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便服,面色沉稳,手里拿着一只沉甸甸的钱袋。
他把钱袋放在妇人手里,语气平淡而客气。
“诸位辛苦了,一点薄酬。”
然后他看了一眼沈临离开的方向,转身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而沈蘅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正躺在自己院子里的躺椅上,闭着眼睛晒着秋日下午的太阳。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有几片落在她的裙摆上,她也懒得去拂。
她的状态确实有些低迷,她脑子里的念头太多,吃饭都在走神,吃着吃着就忘了自己在吃饭,筷子悬在半空发呆。
她在想她的攻略计划,在想怎么保住沈临,怎么让自己也活下去。
系统大概是检测到了她的情绪波动,忽然弹出来一道提示音。
不是限时任务,不是体力值提醒,是一个她从来没有收到过的弹窗。
【亲亲,检测到宿主近期情绪持续低迷,小系统好心疼呀。正在为你随机抽取一份安慰礼包,请稍候~】
沈蘅愣了一下。
这系统自从切换成热情可爱模式之后,除了发布任务的时候比从前更甜更黏糊之外,倒是从来没主动送过她什么东西。
她正想着,脑海里又弹出了一条提示。
【叮——恭喜宿主获得随机记忆碎片。另附赠神秘礼盒×1,请宿主查收。】
一个精致的小锦盒凭空出现在她手边,落在躺椅的扶手上。
锦盒只有巴掌大小,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株奇怪的草药。
根茎细长,叶子呈针状,顶端结着一颗小小的暗红色果实。
她不认识这种草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名堂。
系统也没有附带任何说明。
这倒是符合它一贯的作风,该闭嘴的时候瞎叨叨,该解释的时候一个字不多说。
她也不管了,把草药放回锦盒里。
先放着吧,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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