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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是宿舍那盏熟悉的日光灯。白炽灯管里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是她脑子里残留的杂音。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被刺得发酸,才慢慢眨了眨眼。
她躺在床上,枕边搁着一只充电宝,墙上贴着一张射箭比赛的海报,海报边缘已经翘起了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是她的宿舍。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得太阳穴一阵刺痛。
她捂着额头低低地闷哼了一声,然后缓缓抬起手放在眼前,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上覆着一层薄茧。
她摊开手掌,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片空荡荡的皮肤。
戒指没了。
“哟,懒丫头终于醒了啊!”
对面床铺上,室友周冉正盘腿坐着啃苹果,看见她坐起来,笑嘻嘻地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
“你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我差点以为你要冬眠了。期末考试才刚结束,你至于吗?”
沈蘅怔怔地看着她。
“我只睡了一天一夜?”
沈蘅开口,声音沙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对啊,不然你还想睡多久?你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现在,我叫了你好几次你都不醒,我还以为你考试考傻了呢。”
周冉从床上跳下来,拎起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放在她床头。
“喏,生日快乐。今天中秋节,我跟我妈说好了要回家吃饭,不能陪你过了,你自己出去吃点好的,别又泡面打发。”
沈蘅低头看着那个礼盒,伸手轻轻拆开包装纸。
里面是一只小小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兔子。
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只兔子。
“谢谢你。”
她说。
然后沈蘅站起来,伸手抱了抱周冉。
周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
“哎呀别这么肉麻,又不是见不着了。”
周冉走后,宿舍里安静下来。
沈蘅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终于点开了那本小说。
空白。
搜不到,找不到,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她换了平台搜,又用作者名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她试着在脑海里喊了一声系统,没有回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沉默。
那只狗系统,以前她每次骂它的时候它都会委屈巴巴地弹出波浪线,现在她叫它,它却一个字都不回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晚风灌进来,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湿和闷热。
月亮很圆,挂在高楼大厦的夹缝里,被霓虹灯映得有些暗淡。
她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北疆的月亮是不是也这样圆。
他是不是也站在这轮月亮下面。
她想到这里,心里有点发酸。
她叹了口气,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拿起手机出了门。
今天是中秋节,也是她的生日。
她已经太久没有过过生日了。
她在商场附近随便找了家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她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沈蘅一边吃面一边打开手机,她点开母亲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好几个月前,她给妈妈发了一条“我射箭拿了金牌”,对方回了一个“恭喜”。
今天是她的生日,没有人提起。
她打开朋友圈,看到妈妈几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
“老公准备的惊喜旅行,中秋快乐!”
配图是她在海边拍的游客照,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灿烂,旁边站着她的新丈夫,两个人手里各举着一只冰淇淋。
她把照片看了两遍,然后退出朋友圈,给母亲的朋友圈点了个赞。
结账的时候,沈蘅路过商场一楼,透过玻璃窗看见一家餐厅里坐着一家三口。
男人她认得,是她爸。
他旁边坐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女人,大概是他的新妻子。
对面坐着一个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正拿着筷子笨拙地夹一块红烧肉。
她爸笑着帮小男孩把肉夹进碗里,又拿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汁。
沈蘅站在玻璃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走了。
她心里没觉得有什么,他们过得都挺好,就够了。
反正她也过得不差。
沈蘅回到宿舍,站在窗前,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完。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皎皎一轮,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她把窗子又推开了一些,夜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那轮圆月,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珣濯,中秋节快乐。我今天吃了牛肉面,虽然不是很好吃,但我吃饱了。北疆的月亮是不是比这里的圆?”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心中却有点泛酸。
“珣濯,我想你了。特别特别想。”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掌心里。
窗外月光如水,落在她空荡荡的宿舍里。
就在这时,脑海里忽然炸开了一道熟悉的电子音。
那声音没有以前的活泼和波浪线,而是虚弱而郑重,像是用尽了所有剩余的能量才挤出来一段完整的问候。
【系统:宿主,好久不见。】
沈蘅猛地站直了身子,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好几个节拍,又在下一秒以一种更猛烈更滚烫的频率重新跳动起来。
她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尖叫,系统的下一句话便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系统:检测到原书重要人物珣濯正在破坏规则,以濒死之术强行逆转时空。该人物曾以寒渊之力冻结系统核心,导致系统与该人物之间产生了不可逆的深度绑定。当前绑定状态:强制共存。若该人物死亡,系统也将随之销毁。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以及自保机制,系统现向宿主发出紧急征询——是否愿意重返攻略世界?注意:一旦选择返回,将永久留驻该世界,无法再次回到现实世界。同时,为维持两个世界的平衡,宿主在原世界的一切存在痕迹将被彻底抹除。倒计时:10秒。】
沈蘅站在原地,十秒钟,太长了。
她几乎是一秒之内就在心里吼了出来。
“我回去。现在,立刻,马上!”
【选择确认。遣送程序将在三小时后启动,请宿主做好准备。】
系统的声音依旧是那样虚弱而机械,可末尾却极其微妙地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宿主,谢谢你愿意回来。】
那句话没有波浪线,没有“亲亲”,没有俏皮的语气词。
可沈蘅觉得那是它有史以来说过的最温柔的话。
沈蘅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从床底下拖出三个大行李箱,开始在宿舍里疯狂地扫荡。
她把周冉送她的那只兔子保温杯塞进背包里,去超市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种子、菜谱、几本农业和工程技术的入门教材、一整套急救药品等等
她把东西塞满了所有行李箱。
三个小时后,她穿着那件特意翻出来的厚棉袄,脚边堆着三个行李箱和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站在宿舍中央。
【遣送程序启动。】
白光吞没了整个房间。
沈蘅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荒芜的雪地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行李箱,又看了看身上那件大棉袄。
她问系统把她投送到了哪里。
脑海里的声音比上一次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北疆。宿主,系统能量耗尽,将进入长期休眠。这一次,真的要再见了。祝你和珣濯,长命百岁,天天开心。】
然后脑海里便陷入了彻底的、再也唤不醒的寂静。
她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系统。”
北疆已经是春天了。
她离开的时候还是隆冬,万物凋敝,风雪漫天。
现在脚下的雪已经开始化了,雪松底下冒出几株嫩绿的草芽,空气里有泥土和松脂的清冽气息。
她算了算时间,距离她离开,大概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她把那些沉甸甸的行李一件一件地往身上挂,拖着箱子背着麻袋在雪地上艰难地往前走。
沈蘅突然感觉自己就像是春运赶火车回家。
她走了大约一刻钟,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骑马往这边来。
那人穿着雪狼部的皮制骑装,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好几条细辫子垂在肩上,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是其其格。
“其其格!”
沈蘅朝她挥了挥手,声音被北疆的风吹得有些发颤。
其其格勒住马,转头看向她。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她翻身下马,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警惕地盯着她,一步一步往后退。
“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和我们安阳公主长得一模一样?”
沈蘅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从背包里摸出周冉送的那只保温杯,借着杯身上那只卡通兔子的反光看了看自己的脸。
兔子倒影里的那张脸,和她记忆里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一模一样,鹅蛋脸,尖俏的下巴,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发亮。
和她第一次在将军府铜镜前看清原主容貌时,分毫不差。
她的灵魂在原主的身体里停留得太久,已经和这具躯壳产生了不可逆的融合。
她们彼此相融,她成了沈蘅的一部分,沈蘅也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的灵魂记得这张脸,记得这双眼睛,记得这具身体里每一寸骨骼。
她不是原主沈蘅,可她早就已经是沈蘅了。
她把目光从兔子的倒影上移开,抬起头看着其其格,弯起嘴角笑了。
“其其格,我是沈蘅。我回来了。”
其其格的弯刀从手里掉了下去,刀尖插进雪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她张着嘴站在原地看着她,此刻眼泪正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然后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沈蘅,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他们说国师夫人死了,我不信,我每天都来这里等你,我想着你总会回来的——”
她松开沈蘅,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眼泪,抓着她的手就要往王宫方向跑。
“我去告诉国师!他知道了肯定——”
话还没说完,她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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