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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卯时刚过,咸阳宫里便传出了一道口谕。始皇帝召太史令胡毋敬、奉常冯毋择即刻入宫。
太史令掌天官、历法、祭祀,奉常掌宗庙礼仪,二人同时被召,往往是朝中要议定重大的典礼或祭祀事宜。
但眼下并非年节,也没有祭天大典需要筹备,陛下召这两人做什么?
没有人猜到答案。
胡毋敬和冯毋择本人也猜不到。
胡毋敬是太史令,秩六百石,掌星历、卜筮、日时。
他今年五十出头,在秦廷做了十余年的太史令,是朝中最精通卜筮之术的老臣。
当年陛下的「始皇帝」称号议定之时,他也是参与其事的官员之一。
他见证了嬴政对天命从敬畏到掌控、又从掌控回到敬畏的全过程。
冯毋择是奉常,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掌宗庙礼仪。
他是朝中重臣,位高权重,但对于卜筮之术本身并不精通。
陛下召他同来,说明今日之事不仅是技术性的占卜,更是礼仪性的大事——需要奉常在场的礼仪性大事。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咸阳宫偏殿。
殿中只有嬴政一人,没有其他大臣,没有侍卫,连日常随侍的宦官都退到了殿外。
铜炉里燃着香料,青烟袅袅。
胡毋敬和冯毋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冯毋择率先行礼:“臣冯毋择,参见陛下。”
胡毋敬紧随其后:“臣胡毋敬,参见陛下。”
嬴政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甚至连让他们落座的话都没有说。
他坐在案后,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然后开口了。
“朕有一事,需你二人协力办理。”
“请陛下明示。”
“阴嫚公主的婚事。”
冯毋择心头一震。
阴嫚公主的婚事,这件事在朝中已经私下议论了很久,但谁都不敢当着陛下的面提。
现在陛下主动提出来,说明他终于下定决心了。
“陛下要为公主择婿?”
冯毋择小心翼翼地问。
“择婿之事,不急。”
嬴政的声音很平淡,“朕要先做一件事。”
“请陛下明示。”
“问天。”
殿中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胡毋敬和冯毋择同时屏住了呼吸。
问天。
这两个字从一个帝王口中说出来,从来都不是小事。
商王问天,用的是龟甲牛骨。
周王问天,用的是蓍草卦爻。
秦国的先君们,从襄公到昭襄王,每逢军国大事,也都要走一遍问天的程序。
但始皇陛下不同。
他登基二十六年来,除例行的祭祀典礼之外,极少主动要求卜筮问天。
一个用铁和血打下江山的帝王,对天命的态度是复杂的。
他既需要天命的加持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
所以他用‘五德终始说’来论证秦代周是天道循环,又不愿意在具体的决策上受天命的约束。
但今天,他要问天。
不是为了军国大事,而是为了女儿的婚事。
“陛下。”胡毋敬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敢问陛下,欲以何法问天?”
“依古制。”
胡毋敬心头一凛。
依古制,意味着要走完整的程序。
“古制嫁女,三占从二。”胡毋敬缓缓说道,“一曰龟卜,二曰蓍筮,三曰日书择吉。三占若有两占相合,则从其吉;若三占皆不合,则从其日书所定之吉日。此乃先王之制。”
嬴政点了点头。
“此事,你二人来办。胡毋敬主持龟卜与蓍筮,冯毋择总理礼仪。公主的婚事,涉及宗庙祭祀,不可轻忽。”
“臣等遵旨。”二人齐声应道。
“还有一事。”嬴政的目光落在胡毋敬身上,“占卜之事,不得外传。”
胡毋敬心头一凛。
不得外传——这意味着今天的占卜内容,除了殿中三人之外,不能让任何第四个人知道。
“臣明白。”胡毋敬沉声应道。
太庙。
秦朝的太庙位于咸阳宫正南,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建筑。
庙前立着十二座铜人,每一座都高达三丈,面目狰狞,手持兵器,象征着大秦武力的至高无上。
庙门两侧各有一列持戟的卫士,甲胄鲜明,纹丝不动。
但今日的太庙内,却比往日更加肃穆。
嬴政站在正殿中央,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着太庙中供奉的历代秦君神位。
从非子到秦仲,从襄公到穆公,从孝公到惠文王,从昭襄王到孝文王,一直到他的父亲庄襄王。
二十二位先君的牌位从上到下排列着,每一块牌位都代表着一段历史、一场征战、一次秦国的崛起。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些名字。
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长案,面对着龟甲、蓍草和日书。
“开始吧。”
嬴政沉声说道。
冯毋择上前一步,高声宣礼:“奉始皇帝制诏——为阴嫚公主卜婚,行三占之法。太史令胡毋敬主事,奉常冯毋择赞礼。敬告天地宗庙,惟神鉴之!”
两个时辰后。
“三占已毕。请陛下圣裁。”
冯毋择也走上前来,与胡毋敬并肩而立,等候嬴政的指令。
“三占的结果,你二人的判断,依古制,如何定夺?”
胡毋敬与冯毋择对视了一眼。
按照「三占从二」的古制——龟卜、蓍筮、日书三次占卜中,如果有两项的结果相合,就按照相合的那两项来决定。
如果三项各不相同,则按照日书择吉的结果来定。
胡毋敬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龟卜之兆,主婚事可成,但需君父亲自主持,不得假手于人。蓍筮之卦,主婚事宜缓不急,等待「时」到来,且夫婿或为外地来咸阳之人。日书择吉,主婚事需在甲日,避开戊申、己酉二日。”
“三占之中,龟卜与蓍筮皆言婚事可成,此为相合。两占皆强调婚事需由陛下亲自掌控,不可急于求成,此为二重相合。日书虽未直接与龟卜蓍筮印证,但其所定的甲日,恰与蓍筮蛊卦「先甲三日,后甲三日」之语暗合。故此三重,实可视为相容而非相悖。”
“若依古制「三占从二」,臣以为天意已明。”
胡毋敬说完,垂手而立,等候嬴政的裁示。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你二人辛苦了。退下吧。”
“臣等告退。”
太庙正殿之中,嬴政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对着案上的龟甲、蓍草和日书。
迟归有时。
等待属于她的那个时候。
而「甲」——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
六甲之中,甲子为首。
嬴政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赵辰。
甲子日生。
邯郸人。
外地来到咸阳。
有真才实学却不愿留在咸阳。
住杜邮亭,种五亩薄田,连媳妇都娶不上。
像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和公主的婚事扯上关系?
嬴政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荒谬。
太荒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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