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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中断,方絮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扇彻底报废的门板,沉默了一息。“这门是谁弄的?”
胡为霜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路昭正蹲在廊下和沈药之说话,声音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我跟你说,我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
“你弟弟?”方絮问。
“不认识。”
胡为霜面无表情,“自己跑来的,说是要闯荡江湖。”
方絮没再追问。
他跨过门板的残骸,目光在酒铺里扫了一圈——柜台、酒坛、账本、算盘,和五天前来搜查时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后院多了两个人,一个坐轮椅的病秧子,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
“你这儿倒是热闹。”
“托您的福。”
胡为霜从柜台上拿起算盘继续拨,“方大人住店?一间房一天一两银子,先付后住,概不赊账。”
方絮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
“住多久?”
“住到案子查完。”
胡为霜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这个回答在她的预料之内,但真的听到他说出来,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后院没有空房了,沈公子占了一间,还有一间是我的。”
她把银子收进抽屉,
“方大人不嫌弃,大堂打地铺。”
“不必。”
方絮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把雁翎刀搁在桌上,“我睡这儿。”
“这儿?”
胡为霜指了指他屁股底下的长凳,“这是喝酒的地方,不是睡觉的地方。”
“在塞北的时候,雪地里也能睡。”
方絮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这凳子不错。”
胡为霜看了他一会儿,放弃了,这人跟块石头一样,风吹不动雨打不动,跟他争不如省点力气去酿酒。
“随便你。”
她转身往后院走。走到门口时,方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胡三娘。”
她停住。
“五天前的夜里,有人从你这里离开。轻功很好,戴面具。”
方絮的声音不高不低,“他是谁?”
胡为霜没有回头。
“方大人,我这酒铺一天进进出出十几号人,您说的哪一个?我怎么知道?”
“亥时三刻。后门。你埋人的时候他在屋顶上看着。”
方絮一字一顿,“然后你叫了他的名字。”
胡为霜的脊背绷紧了一瞬。
那天晚上,他留了眼线在外面。
她转过身,靠在门框上,表情已经调整成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方大人,您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埋什么人?我这后院只有一棵梨花树,你要是想看,现在就能去看。”
方絮看着她,没有接话。
两个人隔着半个店堂对视,烛火在桌上跳了一下,把方絮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很沉,不同于审犯人时的锐利,而是一种在判断、在权衡、在等她自己露出破绽的耐心。
“你手上的人命,不止一条。”
方絮没头没尾地开口。
胡为霜的瞳孔微微一缩。
“别紧张,”
方絮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在塞北,我见过很多杀过人的人。有些人杀了人之后手会抖,有些不会。你是不会的那种。”
他喝了一口水,抬眼看她。
“我不在乎你以前杀过谁。江湖人,手上沾血是常事。我在乎的是——青城派五十三条命,和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
胡为霜的声音冷下来。
“我知道,”
方絮说,“杀人的手法不一样,青城派的伤口是制式兵器,和你的对不上,不过你知道是谁杀的。”
这不是疑问句,但胡为霜依旧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不逼你。”
方絮放下茶碗,“我来这里,只因为你可能是下一个。”
胡为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影衙要灭口,”
方絮的声音压得很低,“周远死在你这里,你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他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影衙不知道,但他们不会冒这个险。
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他们还没确定,一旦确定,下一个就是你。”
“方大人,”
胡为霜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你跟影衙不是一伙的吗?都是朝廷的人,何必跟我说这些?”
方絮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又跳了一下。
“朝廷是朝廷,影衙是影衙。”
他慢慢说,“我是靖安司的人。”
就这一句,没有更多的解释,但胡为霜听出来了——那句“我是靖安司的人”里面,有什么东西是硬的,是他在塞北的雪地里、在军中的倾轧里、在靖安司的夹缝里一直没丢掉的东西。
她没有接话,转身推开了后院的门。
后院廊下,路昭已经不知从哪儿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沈药之旁边,正唾沫横飞地讲他“甩掉家将千里走单骑”的壮举。
沈药之靠在轮椅里,手里捧着药碗,表情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既不算敷衍,也谈不上认真。
胡为霜拨弄着腕间的红绳,若有所思。
绳上的玉坠还是那般青翠欲滴,但并不冰凉,已经被体温捂暖了。
……
与此同时,影衙蜀中驻地,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烛火长明。
影衙驻蜀地指挥使赵无极站在长案前,负手而立。
赵无极年约四旬,身材瘦削,鹰钩鼻,薄嘴唇,面容称得上清癯。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革带,浑身上下不见一件兵器——屋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赵无极不需要兵器。
督主曹禺之下,十三密使之中,他的排名不在最前,但他活到了现在——而排名在他前面的那几位,不是死在任务里,就是死在同僚的手里。
而他能够活下来的原因也只有一个字:稳。
从不行险,从不冒进,每一个决定都做在掌握之中,就比如这次青城派的差事,从头到尾都是他布的局,七天时间是他定下的,先劝降、后灭门、再搜山的顺序也是他定的。办得利落,干净,督主曹禺传回来的批语只有四个字:“尚可,勿骄。”
赵无极知道,这四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但他心里没有一丝松懈,因为搜山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血脉的线索这点他并不意外,从二十三年前开始,验证血脉这个命令便在整个影衙上下严密执行,到如今已然成为每一桩行动后的固定程序,以确认没有漏网之鱼,至于督主曹禺真正要找的特殊血脉究竟花落谁家……赵无极表示他并没有窥探这种绝密档案的欲望。
真正让他感到威胁的是,有消息传来,青松子在临死前曾烧毁了一批书信,藏经阁里的东西也被人抢先一步取走了。
而那个夜闯藏经阁的人,杀了他的一个甲等探子,却只留下一个含混的音节。
“Hu。”
赵无极把那个字反复咀嚼。
甲四临死前说的是胡——是姓胡的人,还是地方名?
“都到了?”
他头也不回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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