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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呼啸。车队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领队已然察觉到异常,警惕的哨声带动护卫的旗帜,从一辆马车摇向另一辆。
马夫勒紧缰绳,去解马匹。
队列在缓慢行进中,不断地向中间靠拢。
值守的护卫也将缩在车中休息的同伴叫醒。
车上的火把被尽数点燃。
在官道的笼火下,整个车队灯火璀璨,像是一条燃烧的火龙。
裴庾欢在这一刻,掀开帘子来到车外。
她扶着车辕,举目远望。
幽深的中,不见光影,只能听到疾驰的马蹄声,如鬼魅般,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不断地汇聚而来。
领队黄志坚几步冲到她的车前,眸底带红地低声道:
“小姐,他们来了。”
裴庾欢能听出他声音中压抑的情绪。
与她一样,是静候已久的恨与愤懑。
此次与她同队而行的人,都是她爹娘曾经的亲信。
他们之中,有的在荒年得裴志夫妇相助,保下了一家性命。
有的随裴志夫妇走南闯北,有过命的交情。
也有的,在两年前那场人为的匪祸中,失去了家人亲属。
他们知道,裴庾欢此行,便是要用命拼出一个为两年前草草结案的匪祸翻案的机会。
他们都是带着必死的决心上路的。
他们不怕死。
只怕不能从这帮清远侯府的走狗身上咬下一块肉。
此地恰逢入山口。
距离坝州驿站还有百里。
确实是个动手的好位置。
裴庾欢稳住心绪,冷静下令:
“黄领队,让首尾五车的人立刻弃车,围聚到中间十车。”
黄志坚迅速吹响手中的哨子。
变化的哨音,传向两端。
众人闻声而动,明亮的灯火向中间汇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支穿云箭忽然划破夜空,冲着哨音所在的方向笔直地射了过来。
黄坚忠没有躲。
近身守着的护卫,抽刀横劈,生生将那箭劈挡在地上。
“火把留在车上,中间十车全部熄灭火把,人贴着马车的阴影往车里车下躲。”
裴庾欢继续下令。
黄志坚的哨子也跟着变了调。
他按着裴庾欢的命令,随她一起隐入车厢旁。
原本向中间汇拢的火把,立刻依次向外熄灭。
有光之处阴影更甚。
躲在暗处的山匪,一下子就失去了目标。
他们只能看到一排大亮的马车。
架在弦上的箭,却始终找不到其中的人影。
霍伤眯眼看着眼前的肥羊。
行动如此整齐划一,显然早有准备。
可能领队天生警觉。
也可能有叛徒泄密,走漏了风声。
但这都无所谓。
陆家军他都宰杀过,何况一支只带了自家护卫的商队。
骨头难啃,他就硬啃。
霍伤抬手咬住食指,也跟着吹响鹰哨。
哨声乘着呼啸的风,传遍整个山野。
刹那间,无数箭矢从四面八方向车队所在的方向射了过来。
裴庾欢靠在车厢里,四壁都拉起提前备好的草席护盾。
厚重的草盾将车内空间挤压得狭小,却可以稳稳地挡住所有射穿车壁的箭。
不仅是她。
同行的所有人都提前做好了准备。
无论是躲在车厢里的,还是藏在车底的,所人都以最快速度,从车下拉起草盾,紧紧地挡在身前。
有动作不及时的,也仅仅被擦伤手臂。
无人受重伤。
早在两年前,裴庾欢从裴家大宅逃出来,按照这些亲信旧仆留下的信息,一路往北,寻到坝州,去寻她爹娘死去的真相时,就查到了这帮山匪的行事风格。
可谓阴狠毒辣,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最喜在刚入夜时动手。
先用箭,将扎营休息的商队射杀个措手不及。
待到人仰马翻,一片混乱时,再骑马突袭,杀人越货。
一般山匪,物资紧缺,是不可能以这样的方式放箭的。
但这帮人,背后主子出手阔绰。
劫车的装备与叛军无异。
寻常百姓,面对箭雨,哪里还有活路?
裴庾欢就要利用这个。
他们越是信赖自己的手段。
她就越有机会,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裴庾欢感受着逐渐减弱的攻势,屏气凝神,静候时机。
半刻后,霍伤重新吹响哨音。
所有人都跟着收了弓。
杀戮在刹那间重归寂静。
只有夜风吹动火把,将车影拍成离岸的鱼。
霍伤等了许久。
空气中都没有传来熟悉的血腥味。
甚至连一声哀鸣都听不到。
安静得过于诡异了。
他不禁怀疑,方才射出去的那近百支箭,真的中了吗?
它们明明将马车扎成了刺猬,就算是车底也难以幸免。
若是没中,人又能藏到哪里去?
火把只留在头尾两侧的马车上。
中间的十车,全部熄了火把,隐匿在黑暗中。
霍伤无法凭双眼看清其中的状况。
他不禁回想京城那位给他的命令。
说的是“扬州裴家的裴庾欢押着二十车好货往京城去,人杀了,劫的货可以对半分。这女人孤女一个,无人看顾,肥羊一只,可随意宰杀。”
他对“扬州裴家”有印象。
两年前干过一票赔本的。
一队三十多个,各个都是硬骨头。
就算是夜晚奇袭,也折了他好几个兄弟。
劫回来的车上还没有好货,连车带东西都被京城的上家带走了。
只分了几票银子,实在亏本。
霍伤心里一直有口气,想在这裴家女人身上讨回来。
他原本以为这是只很好宰杀的肥羊,可现在,看着山下的车队,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心底蔓延。
这事该不会有诈吧?
难不成是京城的用不着他们了,想灭他们口,所以才放了这么个饵,等他们自投罗网?
霍伤眉头紧锁,心念不定。
谨慎思考过后,他决定,不当为财而死的傻子。
情况不明,就先撤退。
一口吃不成胖子。
少吃一口也饿不成瘦子。
霍伤勒了缰绳,准备下达“撤退”的哨音。
就在这时,一股风迎面吹来。
他鼻翼微动,瞬间被熟悉的血腥味包裹。
霍伤眉头微蹙,他慎之又慎,反复确认了半刻,才确定,这确实是人血的味道。
他杀伐半生,不会搞错。
方才没有血腥味传来,或许是风向不对。
车队一片死寂,没有哀嚎,也是因为他们都吓破了胆,不敢发出声音!
如此这般,事情就变得寻常了。
霍伤遇到过许多次,死到临头了,还死死捂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以为能逃过一劫。
差点啊。
他差点就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老天爷送了风来让你们死。”
霍伤眼底泛起嗜血的猩红。
他大喝一声:“兄弟们,随我杀!”
半山的马蹄都在这一刻奔向山下的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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