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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雀扑扇着翅膀,落在营寨的棚帐上。又被突然的钝响,惊扰得盘旋于天际,四散在林间。
好痛快。
裴庾欢从没想到,欣赏仇人的恐惧,竟然是一件这么痛快的事。
再怎么虚张声势、强装冷静。
裴庾欢依然能从霍伤的眸中,看到那份掩盖不住的心虚和恐惧。
她笑了一声:
“举头三尺有神明,若想人不知唯有己莫为呀霍头领,不对,或许应该称呼你为霍亲卫。”
霍伤眸底再次染上狂风暴雨。
他曾任信王府翊卫一事,并不是秘密。
但裴庾欢年纪与他捂死的那女婴相似,她怎么可能认识他?怎么可能知晓这些宫廷旧事?
霍伤的刀又往裴庾欢的脸上逼近了一寸:
“你背后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他想要什么?”
他的匕首削铁如泥,火光下透着骇人的冷光。
裴庾欢却只是轻柔地把脸贴在刀面上,眼神越发深邃:
“别怕,霍亲卫,若我背后之人想让你死,她不会只派我来。昨夜在山间官道,你便有去无回了。”
霍伤蹙眉,想判断她眸中神色是真是假。
“是清远侯府?”
他被裴庾欢引着上了道,终于还是先吐出了自己的背后之人。
毕竟他的心中,对清远侯府从没有任何忠诚,不过是互相利用。
“清远侯府?”
裴庾欢哼笑一声,眼底浮现轻蔑:
“区区一个侯府又算得了什么。霍亲卫,谁能对当年之事如此明了,又有谁能有如此通天本事把我送到你面前,你当真猜不到吗?”
霍伤眉头松了又皱。
他心中浮现一个人影。
昨夜以箭击箭、箭无虚发的手法,放眼整个天下,只有他大哥陈旭有这样的本事。
但陈旭已经被俘了。
还是因他在最后一战时,假传军令,骗了自己手下,提前带队撤离了,才导致陈旭腹背受敌,无路可逃,为陆云野所擒。
当然,这也是个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知晓此事的人,除了被生擒的陈旭和敌方主帅陆云野,早都成了陆家军刀下的亡灵。
他以为陈旭被押回京中,就只有死路一条。
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直到昨夜……
会是陈旭吗?
做了皇帝的狗贼赵桓应当是对陈旭恨之入骨,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
凭赵桓狠辣的心性,绝不会留着陈旭。
那又是谁?
谁还能在那京城之中,宫墙之内,部署这一切?
霍伤抖了下嘴唇:“是……萧茹元?”
派个女人来见他的,只可能是另一个女人。
萧茹元是要来找他讨杀死女儿的血债?
裴庾欢略挑眉梢:“倒是不笨。”
霍伤刀握得更紧了:“萧茹元让你来,到底想做什么?”
他语气带着一丝慌乱。
他知晓萧茹元的狠辣,为了权势,连琴瑟和鸣的枕边之人都能毒杀。
若不是错信了这个女人,信王殿下又怎会败给赵桓含恨归西?
霍伤自认为十八年前那件事瞒的极好,陈旭陈光一直深信不疑,可若是连萧茹元都知晓了……
“说!萧茹元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裴庾欢这种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审视,不断挑动着他的神经,让他恨不得挖了她的眼!
裴庾欢一直望着他,像是在等他杀自己,又嗤笑他暴怒之下的胆怯与卑劣。
这样僵持了好半晌,心满意足的裴庾欢才动了动嘴唇,声音极轻带着笑意道:
“贵妃娘娘她,想跟你合作。”
霍伤顿住。
裴庾欢声音未停,如同吟唱:
“卖了这个匪窝,卖了你背后之人,她保你不死。”
霍伤并不敢相信:
“竟敢信口开河至此,我杀了你。”
“霍亲卫,我可是你最后的救命稻草了,你可得掂量清楚自己手中这把刀的斤两。”
裴庾欢声音轻快:
“你没想过,娘娘苦心寻女这么多年,从未想过爱女已死,直到陈旭被俘,押往京城。你猜这个秘密,是谁告诉她的?”
恐惧从霍伤心底窜起。
是陈旭。
他大哥已经知道了!
若是大哥已然知晓,那二哥,陈光呢?陈光又知道多少?
霍伤他回营时,陈光与他说的话,“不要坏了寨子的规矩。”
他以为陈光指的是女人。
可如果不是呢?
背信弃义者,当上刀山下油锅,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这才是寨子里的规矩,是他与陈家兄弟结拜时,亲口立下的誓言。
霍伤后知后觉,浑身冰凉。
裴庾欢便在这一刻开口:
“你没有活路了,只有贵妃,才能保下你这条命。如何,霍亲卫,你,要,杀,我,吗?”
她扬起头,露出自己白皙纤细的脖子。
只消一刀,一刀便能送她一命归西。
霍伤却捏着刀柄,颓然地垂下双臂。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这个丫头早就把他看穿了。
他不是乱世枭雄,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卑劣小人。
火光烧裂火把上涂抹的火油,“噼啪”的炸裂声,在空寂的帐子里响的突兀。
好半晌,霍伤才重新开口:
“贵妃,想让我做什么?”
他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几乎只有个嘴型,裴庾欢还是听清了。
她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此行前往坝州剿匪的巡查队,带队人是昭明公主的夫婿,东宫那位的左膀右臂,驸马许知言,你杀了他,当作投诚之礼。往后的事,娘娘自有安排。”
……
弯月升至半空。
远远地看着霍伤走出棚帐,江朔神色仍旧紧张,不敢松懈半分。
陈光曾任信王府三卫。
整个营地守卫森严,便是他也不敢贸然潜入,只怕打草惊蛇。
审讯室的裴庾欢又如何了呢?
只凭从棚帐中匆匆而出的霍伤,并不能看出她是否安好。
江朔胸口像是被大手揪着,烦躁得厉害。
他却不敢妄动,唯恐扰乱她的筹谋。
再等一等。
他望着天上的月。
等天亮,等陆云野来。
他们大仇得报。
她会平安无事。
……
坝州数十里外的官道上。
陈蛮抱着补给粮袋,随着马车,一路颠簸,狂奔向前。
陆云野、许知言骑马在前。
轻装上阵。
身后只带了百余人马,以及三辆马车,一车粮草,两车兵需补给。
便狂奔向坝州。
为了藏住陈蛮,她们这辆车,驾车的是春梨。
春梨跟在车马之后,缰绳甩的格外狂野。
陈蛮吐都吐不出来。
胃液刚涌到喉咙,又被颠回了肚子。
她紧紧咬着牙关,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把舌头给咬了。
这样赶了一天一夜,待到晨曦的光又冒出来时。
他们到了驿站二次放狼烟警哨的地方。
马车骤然停住。
奇怪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
起初,陈蛮以为是她吐了,可嘴边没有异物,味道是从车外飘进来的。
交谈的声音越来越杂乱。
她掀开车帘向外望。
漆黑的焦尸与血肉模糊的残肢,接连映入她的眼帘。
陈蛮怔住,彻底吓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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