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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远的车夫牵着马,整辆马车都横在路上,挡得陈蛮的车无处可去。而他本人则带着仆从,下车往前走来。
明显是故意的。
这可真是晦气。
陈蛮立刻放下车帘。
兰翠便替她上前向陆云远行礼:
“奴婢见过陆世子,不知世子在此,有何吩咐?”
陆云远眼神掠过她,对着车帘低垂的车厢道:
“方才在鲁国公府,偶然听到苏小姐的曲声,只觉得曲调中似藏着忧愁烦恼,引人担忧。方才回府路上,又恰巧看到苏小姐的马车在后面,便忍不住等在这里,想劝慰一二。”
这话说得客套。
但一个外男,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这些,又非亲非故,多少有些不合礼数。
兰翠左右看了看,所幸日暮时分,这清幽小巷来往的路人不多,且并没有什么人刻意停下来听他们这一处的事。
她才略微放心,替自家小姐回道:
“承蒙陆世子挂心,我家小姐方才是在与曹家小姐弹曲论调,并无忧愁烦恼,奴婢替小姐谢过陆世子的好意,世子不必担忧。”
兰翠行了个礼。
但陆云远没有应。
他只原地站着,凝眸望着安静的车帘,仿佛想要透过那车帘看到车中坐着的人。
成渝是不敢抬头的。
方才他劝了又劝,也没拦住自家世子。
少夫人刚刚归家,方才两辆马车还是并行的,只是陆云远在拐出鲁国公府的街角处,看到英国公府的马车就在后面不远处,他就忽然就命令车夫,转了方向。
还让成渝去给郑知瑶递了个他要去办差的由头。
成渝知道自家少夫人生了副剔透心思,上次家宴,世子喝醉后说的那些胡话,世子自己忘了,可成渝还记得。
他当即就从少夫人的眼中看到了审视的光,可世子执意如此,他又能如何呢?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陆云远也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并不理智。
可当冲动涌上心头时,他就是无法克制也不想控制。
何况,郑知瑶已经坐上了回镇国公府的马车,也应允了要回家,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陆云远便站在车外,等阿蛮出来相见。
而车上的陈蛮,越发悠哉地往软榻上靠了靠,反正站在车外丢人的不是她,她能搭理这个贱人她今日就不姓陈。
僵持半刻钟,当匆匆走过的路人终于察觉到此处的异样后,陆云远才终于耐不住性子,蹙着眉头叹了口气:
“看来苏小姐心中淤结之事甚重,不愿意与旁人说。可若事事都憋闷在心中,恐会伤身。”
这句话给陈蛮带来的困惑不亚于沈司籍第一次教她写字时的感觉。
连一向人情练达的兰翠都没太听懂。
陆云远吸了口气,又道:
“苏小姐,人生在世,无奈的事何其繁多。我们这些人家,纵然仆从成群,可一举一动都如深陷泥淖,说是桩桩件件不由己也毫不为过,我就曾经因为错信身边人,没能保全重要之人,颇多愧疚不能言说。若苏小姐有难以想通之事,或许也只是一场误会,一场被有心之人设计陷害的误会,若苏小姐能想通,或许一切难过都会迎刃而解。”
他一口气说完,深情款款。
落着晚霞的街道却在这一刻陷入寂静。
陈蛮脸上的表情也从困惑转为愤怒,甚至是暴怒。
世上竟然真有这样黑心肝的人?
她虽然出身低微,可那些日子,一直都是捧着一颗心,真切地对待陆云远。
她从未生过任何想要害他的心思,顶多想多贪点钱,等以后他要赶她走的时候,为自己寻个落脚的地方。
可陆云远呢?
杀过她一次,还不算完,再见她也毫不愧疚,不仅用田守仁那样卑鄙的东西来试探她的身份,甚至在现在,还想编这种谎话,把她的死推到仆从身上、旁人身上。
陆云远当她是既没心也没脑子的傻子?
陈蛮努力吸了几口气,才压着心中泛滥的怒火。
她隔着车帘道:
“方才在鲁国公府的前厅,听世子夫人说世子前些日子受了伤?我听闻有人伤在身,有人伤在魂。陆世子如此敏感多思,恐怕是三魂皆伤,六魄也丢了五魄,还是尽快回府,寻个靠谱的大夫好好瞧瞧才好。若是耽误了治疗,才是真的伤身。”
兰翠听出这话的言外之意,小姐是在骂这陆世子缺心眼。
她心中略微疑惑,向来性情温和的小姐竟然会如此锋芒,但想到陆世子方才那串莫名其妙的话,确实很是冒犯,小姐生气也不奇怪,她跟着补充:
“陆世子,天色不早了,我家小姐还有要事,若是世子没有旁的事,烦请知会车夫让开道路,让我们小姐的马车过去。”
兰翠听懂的意思,陆云远怎么会没有听出来。
他没想到数月不见,阿蛮心肠竟变得冷硬了,又或是真的被伤了心,一时间拗不过来,不愿意信他的话。
但也无妨。
来日方长。
陆云远呼了口气,只道“劳苏小姐挂念了”,便转身回了车上,不多时,他的车便继续向着镇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兰翠道:
“小姐,人走了。”
陈蛮这才小小地握了下拳,方才骂得就比在公主府的春日宴上好了许多,再接再厉,她还有进步的空间。
她对兰翠道:
“天色不早了,咱们快些去,别耽误了回府的时间。”
说罢,她的马车也飞速地往绮罗轩所在的方向去了。
陆云远这一路,靠在车厢,心猿意马,想了许多过往之事。
初见阿蛮,他确实没把这个出身低贱的戏子放在眼里,纵然她有张漂亮脸蛋,可他身边漂亮的女人多不胜数。
他只是觉得好玩。
想看看能对陆云野那个野种动心的女人,多么眼瞎心盲,当个乐子逗一逗,再探一探那野种的把柄,也就可以丢到一边了。
他没想到,一个人想在另一个人的心里落下影子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哪怕是在让人杀死阿蛮时,他也没有意识到这影子会如此挥之不去,直到她死后那无数个日夜,偶尔听闻琵琶曲,偶尔见到佳人笑,偶尔见步摇晃,好似都能听到阿蛮开心的笑声。
她总是很好哄,一点首饰就能喜笑颜开,爱不释手地捧着,眉眼弯弯地满是笑意地望着他。
可,她发髻上那根桐钗仍然碍眼。
无论他送了她多少金钗,她仍然只簪那根铜的。
说是相遇时,“他”送给她,让她防身的。
那根簪子,就如同陆云野这个惹人生厌的东西,就像是挥之不去的苍蝇,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
哪怕是现在想起,陆云远的眼底仍旧泛起寒光。
反正已经分府了,陆云野无论惹下什么滔天大祸,都不会牵连镇国公府,陆云远就等着欣赏他从如今的功名上摔下来时的狼狈与凄惨。
马车驶进镇国公府,陆云远刚下车,便见到了周慧淑身边伺候的刘嬷嬷。
刘嬷嬷上前道:
“世子爷,大夫人知晓少夫人今日回府,特命奴婢候在这里,接着世子爷与少夫人,入主厅与国公爷和大夫人一同用晚膳。”
陆云远随口答道:
“且先去请少夫人吧,我回房梳洗一番,便立刻前去。”
刘嬷嬷闻言,疑惑道:
“少夫人……没和世子爷一同回来吗?”
陆云远也愣了一下,转身问身侧拴马的门童:
“少夫人的马车还没回来吗?”
门童道:
“不曾见少夫人的车。”
陆云远疑惑之际,便听值守的小厮前来汇报:
“世子爷,少夫人身边伺候的棠枝姑娘从角门处入府,说是要为少夫人传话,已经在前厅了,国公爷和大夫人请您过去。”
陆云远闻言又是一愣,想到什么的同时,快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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