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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庾欢承认,她很卑鄙。在她决心返回京城入场厮杀时,她就做好了要不惜代价、利用一切的准备。
包括救下秋石的昭明公主。
包括暂且达成合作的陆云野。
当然,也包括陈蛮。
将她认作救命恩人的陈蛮。
深谙商贾之道的裴庾欢,比任何人都明白“利益动人心”这个道理。
这其中,最容易撬动人心的,当属“救命之恩”。
早在把陈蛮从乱坟岗里挖出来时,裴庾欢就说谎了。
从来没有什么假死的神仙药。
春满堂从一开始,就是昭明公主养在宫外的探事司。
裴庾欢不知晓这座医馆起于何时,她背着秋石上门求助时,其中就已经有了能供她与公主会面的暗室。
吴坚在救秋石,赵娴则招待了她一壶茶:
“若你想杀陈世帆,可来春满堂寻我。”
听到这句话时,裴庾欢的心中就萌生了杀意,只是重伤的秋石和惶恐哀戚的春梨夏桃和冬菽,让她有所顾忌。
再加上远在扬州的爹娘和亲眷。
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绝不会因为一时的善心,便向她伸出援手。
公主一定想让她做些什么。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憎恨,便将至亲好友拖入这争权夺利、死生难料的险境。
所以,那时裴庾欢只是跪在地上,冲赵娴磕了三个头,感激而又恭敬地表示:
“殿下大恩大德,庾欢此生不忘,庾欢愿以此生之力,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她没有提及她对陈世帆的仇恨。
赵娴也便听懂了这只是一句场面话。
她不恼,眼中反而多了一丝欣赏:
“克己的谨慎,远胜孤勇的鲁莽,京城之事多曲折,若裴小姐志不在此,我也不多强求。父皇在查朝中贪腐,近一个月,清远侯府都不敢轻举妄动,裴小姐可安心在此休整,若有旁的事,也可告知掌柜的,自会有人给我送去消息。”
裴庾欢刚尝过强权逼迫、官官相护的滋味,对京中这些位居高位的,仍旧心存戒备。
公主却没有以权压人,反倒诚恳地袒露“京城之事多曲折”,这平易近人的态度,让裴庾欢很是意外。
同时心中也生出更多感激。
“庾欢铭记公主大恩,庾欢必会涌泉相报。”
但她仍然保持理智。
赵娴离开后,秋石在春满堂养了十日,止住了血,留住了性命,却永远地成了哑巴。
伤在嘴里,连吃饭喝水这些寻常小事,都变得无比痛苦。
但为了不让大家担心,她连眉头都不皱。
裴庾欢不是个爱哭的人,但那十日,她每天都在流泪,做梦也想冲回清远侯府要了陈世帆的狗命。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冲动,此番嫁入清远侯府,能活下来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她必须先回家,回到家中,将一切告知爹娘,再共谋日后之事。
商贾之家,就算有些钱财,过得富贵,在贵人们眼中也不过蝼蚁。
裴庾欢咽下所有的愤恨,逃回扬州。
迎接她的,却是两座冰冷的牌位和数十条忠仆的性命。
她心中那根理智的弦,在那一刻,被崩断了。
已经退无可退了,给贵人做枪使,是她能夺回尊严的唯一方法。
为避开清远侯府和裴家的耳目,江朔用了些匪盗的法子,伪造了路引和身份,带她过了一道道关卡与盘查。
重回京城,用了三十日。
裴庾欢也细细思考了三十日。
她不想只做一条被人用过就丢的狗,恐惧斩断了她的退路。
与憎恨一起膨胀的,还有登高的欲望。
她想,若昭明公主要把她当做自己的棋子,那她也要在这棋盘上拥有自己的力量。
就像做生意,她爹娘去北山收参,到南城去卖,便能赚到五倍差价,其中诀窍,靠的不过就是消息的差异。
裴庾欢本不喜欢以恶意去揣摩他人,只是被冤在开封府的这三个月让她长了个大教训。
以至于,再去回想与昭明公主的相遇,她实在无法相信那是个单纯的偶然。
陈世帆放她走的时机,也很奇怪,明明已经无法无天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却在她签下认罪状后,将她和春梨几人一起放了。
这背后显然,有一双看不见地手在推波助澜。
她要为昭明公主所用,这是她唯一能登高的路。
同时,她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探明这些盘根错节的秘密,只有永远将底牌握在自己手中,她才能从一颗棋子变成下棋的那个人。
重回春满堂,昭明公主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
她从殿下那里拿到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向贵妃投诚,借贵妃的势,与陆云野合作,找一个信王遗孤回来。
让裴庾欢没想到的是,这事竟然牵扯到了江朔身上背负的血仇。
从陆云野处探明陈家兄弟的身份时,连江朔都觉得意外。
但这些从不同的人口中汇聚而来的碎片,却在裴庾欢面前,拼凑成了一个连昭明公主都不能完全确定的真相——
贵妃说,嬷嬷抱着孩子,被叛军劫持,逃亡了坝州,孩子身上有块美玉信物,始终不见踪迹。
昭明公主说,当年叛军,在追击下兵分三路入了群山,陈家兄弟二人都在围追堵截中受了重伤,却始终不见婴孩的影子。
江朔说,杀他爹娘的是陈家营寨的三统领,他记得他那双眼睛,这是他在山中潜伏数年探听来的消息,绝不会弄错。
而裴庾欢也有一段记忆,在江朔突然离开裴家时,她阿娘向她讲述过江朔的来历。
江朔一家挖山货为生,她爹娘每隔三个月,便会上门收一次货,那时刚好到了日子,他们路上走得快了些,傍晚便赶到了江家落户的山头。
其实那是个村子。
只是人烟稀少,江家又住的远些,左右不见近邻。
疏影横斜中,他们看到了晕倒在路上的江朔。
他们吓了一跳,立刻让随行的两个伙计抄了棍棒,上前查探。
人还活着,但脸上涕泗横流的,像是吓晕了。
她爹意识到,可能是江家出事了。
昨夜封了好几条官路,到处都是盘查的士兵,连沿路的茶肆都被封了,投不上店,他们才加快步伐赶到这里,没想到,正好遇到江朔出逃。
她爹娘既怕去晚了救不到人,又怕冲过去打不过,只能压着脚步顺着树影往江家摸。
那时天已经全黑了。
路上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江家亮着微弱的灯影。
她爹让她娘带人守在后面,孤身一人上前查看,去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惊恐地逃回来,说了那家中的惨状——
“有个身穿银甲满身的高大男人,在院子外挖坑,坑挖了很久,挖得很深,他将东西埋下后,便骑马走了。”
“我等了半个时辰,确定他不会回来了,才上前查看,唉,结果就看到,江家夫妇和娃娃都惨死在屋里了。”
那时她爹娘走南闯北,养得心性很野,便想顺着那男人挖的坑去找找,看看那男人埋了什么东西。
若是因为那东西为江家招来了祸事,他们也好心中有数,毕竟既然救下了江朔,他们就不能放着这孩子不管。
于是夫妻二人便摸黑找到了那块被翻动过的土坑,径直往下挖。
最终,他们挖出了一具婴孩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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