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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畅贪墨受贿、强占土地多年,手下狗腿无数,层层向下,田家便是其帮凶之一。”“我在没入戏班之前,曾在父亲留下的证据中看到过‘田守仁’这个名字,知晓田家或许藏着可以揭发潘畅的罪证,便劝说班主,前往田家,搭台子唱戏。”
“班主知晓田守仁欺男霸女的恶行,怕引祸上身,始终不肯应允,是我软磨硬泡才促成了此事。入田宅前,我打探了那田守仁的喜好,费了很多心思装点打扮自己,也做好了要以姨娘的身份留在田家徐徐图之的打算,却没想到,那田守仁却率先对你起了歹心,害得你仓皇逃窜自此没了音信。”
“我不想以这两年的担忧为自己开脱,只是知晓你还安稳地活着以后,我也不由得庆幸,还好我的莽撞与自私,没有将你害死。”
“我从旁人之口,知晓你因我入田宅为妾一事,始终耿耿于怀、心怀愧疚,还冒着极大风险,让人前往田宅救我,此番情谊,叫我羞愧难当,我便无论如何都得将此事的真相告知于你。这是我的卑鄙之一。”
“我的卑鄙之二,则是在那日的宴席上,我已然羞愧地承了你救我出田宅的恩情,却还恬不知耻地,再一次利用了你对我的情谊。”
“那日我向你传的消息是假的,我并没有被威胁,我只是想借你的身份,将事情闹大,来为我柳家的冤案谋求最后一丝转圜的生机。”
“你一颗真心待我,我却三番五次利用你的情谊来达成谋划,甚至害得你落入险境,遭遇苦难。”
“阿馒,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上。今日一别,不知来日何时再能相见,冒险给你送信,不为求你宽宥,我也没资格求你宽宥,只想让你知晓,若来日你有任何难处,只有你需要我,任何事,我都愿意为你拼上性命,以还我对你的亏欠以及你对我的恩情。”
“最后的最后,我还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柳香香并不是我真正的名字。没入贱籍时,我尚不知晓伶人戏子之中,还有像你这般纯净仗义、令人钦佩之人,便以世俗偏见,认定沦为戏子的我,再也配不上原本的名讳,便为自己取了‘香香’这个名字,以此来隐瞒自己旧时的身份。”
“如今真相大白,我也得以恢复良民之身,我还是想要将我真正的名字告诉你,我叫柳知筠。”
“能与你相遇,是过往数年的漂泊中唯一的幸运,往后,我会日日为你诵经祈福,愿你所愿皆能成,百岁亦无忧。”
看到最后,陈蛮的眼泪终于从眼眶中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忧”字上,晕开了笔墨。
比起被利用的愤懑,陈蛮反倒惊异于自己的“厉害”,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竟然发挥了这么大的作用,这样说来,潘畅和王将这两个狗官落马,她还出了很大一份力呢!
她又庆幸自己运气好,竟然兜兜转转,得了这般境遇,有机会读书、认字,这才能看懂柳香香给她写的信,才能读懂“柳知筠”这个名字里包含着怎样的美好寓意。
时过境迁,事情的“真相”只在百感交集中为她带来一丝酸涩。
陈蛮有点舍不得烧掉这封信。
她应当是没机会再与柳香香相见了,这信中包含的,便是她们之间所有的缘分了。
她只知道柳香香性子凌厉,嘴巴也厉害,吵起架来半分都不饶人,自己从没在她嘴里讨到过好处,却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勇敢,甘心牺牲自己,入田守仁的后宅,只为为家人寻找一丝翻案的机会。
那是多么巨大的痛苦。
陈蛮只要想起田守仁,全身便要泛起密密的鸡皮疙瘩。
她根本不敢想象柳香香逼着自己去承受了什么。
而现在,她终于不用再做柳香香了,她可以做回柳知筠了,她能去过她想过的日子了。
陈蛮真切地为她高兴,也庆幸这件事最终落到了算无遗策的裴小姐手中。
而最让陈蛮意外的,还是柳知筠写的这两个“真相”。
原来潘畅这个案子,早在多年前,就将“起点”埋在了她的前路上,她就这样兜兜转转,说是被利用也好,说是被指引也好,一步步地奔逃出常州,被卷入兵乱,遇到匪祸,遇到陆云野,奔向京城,又被陆云远骗,最终被裴庾欢从乱坟岗里挖出来,成为了这一串又一串的谋划中的一环。
直到现在,因果竟然这样奇妙地连接在了一起,怎么不算是一种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陈蛮很想回信,用她苦练至今的漂亮字迹,好好地在柳知筠面前显摆一番,告诉她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大字不识的蛮妇,告诉她自己大人有大量,宰相肚中能撑船,看在她如此内疚的份上,就不与她计较过去的事了。
可惜,她不能回信。
“陈馒”已经死了。
她以“陈馒”的身份写下回信,便会让这件事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现在她这根绳上穿着的蚂蚱太多了。
她不能意气用事。
显然柳知筠也心中有数,这番陈情中,字里行间皆是告别之言。
她们的缘分到此结束了。
陈蛮捏着信珍惜地读了很多遍,将那些珍贵的语句记在脑海中后,才又将信一张一张地放入炭盆,看着它们化成灰烬。
两个抽匣看完后,陈蛮这才将视线落在最下面那个最大的盒子上,那不是抽匣,而是连着两面上层一起开启才能看到的盒子。
陈蛮顺势将盒子打开,便看到了明朗所说的那个手炉。
陆云野这信大概是收的突然,用来掩人耳目的东西,也凑得有些凌乱。
但东西还是好东西。
陈蛮将那手炉拎起来,立刻被上面精致的纹路吸引。
炉身是椭圆形,由精铜锻打,通体赤金,光润如玉,春梨在旁瞧了一眼,道:“这是宫中的手艺,应当是内府的东西。”
听到“宫中”二字,陈蛮想到了太后。
陆云野给她送来一个宫中的手炉,是图好看,还是有什么其他用意?
陈蛮又去看上面的花纹,确实是从未见过的精美。
炉壁犹如花叶,层层叠叠,脉络分明,每一片瓣尖都镶嵌米粒大小的天然红宝,外面又镶一层蜜蜡,与壁身一起被打磨成弧面,衬得赤金手炉愈发温润,熠熠生辉。
炉盖扣一活链,链头坠一枚汉白玉平安扣,上面也雕了祥瑞纹路,高贵雅致,与众不同。
陈蛮捧在手里,感觉这手炉衬得她的手都贵气了几分,着实有些爱不释手。
不管陆云野是什么用意,东西送给她便是让她用的,陈蛮立刻让春梨在这炉中添上无烟的银霜炭,抱着炉子享受了起来。
第二日,明舒给陈蛮送来消息,说柳明义父女二人,由圣上亲派的差役护送返回常州去了。
“路上走得快些,还能在家中过个好年。”明舒叹道。
春梨则笑道:“京差开路,走官道,自是不必担心。”
陈蛮也便将她对柳知筠的牵挂压到了心底。
中午时分,用过饭后,春梨又悄悄给陈蛮送来了第二个消息:
“小姐,说萧贵妃递了帖子,将四小姐请到宫中去了。”
陈蛮闻言,心中咯噔,想到裴庾欢和陆云野都有线人盯着宫门,应该不会错过这个消息,她便只对春梨交代道:
“晚些时候,你去大门处盯着,等萧芷卿的马车回来时,瞧一眼她从车上下来时的脸色。”
裴庾欢和陆云野都只能盯着宫门。
那萧芷卿这里的消息,就只能由她来挖了。
春梨应“是”,谨慎地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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