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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时,城墙的轮廓已经不再是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隆起,而成了压在众人眼前的庞然实体。那是一座用青黑巨石垒起的城,墙高得仰头看不见顶,墙面嵌满了众人从未见过的纹路——不是雕饰,像是流动的血脉一般,淡蓝色的微光在石缝间缓缓游走。王磊停下脚步,低声道:“那是符文。我在残稿里见过图样,这种墙纹,多半是镇守兼标识用的——既是防备,也是在告诉外人:这是有主的地方。”
“有主,”林羽重复这个词,心里又添了一条讯息,“就有规矩,有规矩,就有规律可寻。”
这一路走来并不轻松。出了林子,地面渐渐由松软腐叶变成板结的红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着一块晒裂的饼。路两旁本该是田地,却荒得只剩半人高的枯草,偶尔看得见歪斜的篱笆与塌了半边的土屋——分明早先有人住过,又不知为何弃了。王磊说,城墙外这般荒田成片,说明此城占地极广,扩张阶段早把周遭的村落都吸进了墙里,可能是为了防备外敌。风里夹着尘土与炊烟味,吹得人眼睛发涩。林羽又抬头望了一眼天际那条横贯的暗色裂隙——日光下它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仍隐隐泛着不属于云的黑。他把这景象与之前听到的“破壁之力”四个字连在一起,这道裂隙,究竟是这世界的病,还是他们这些“外来者”被拽来的因?
七人沿道路走到城门前,中间隔着二三里荒地,人流稀疏,但也没有敌人,好像寻常小镇。这一路,王磊走几步便蹲下,指尖拂过路面偶尔露出的刻痕:“你们看,这道路本身也凿了符文,只是磨得浅了,从路基起就能划分人。”陈刚扛着行李,哼了一声:“分就分,反正老子拳头硬。”张志伟在旁打趣:“陈哥拳头硬,我跟着也硬。”苏婉望着那高墙,声音里没了白日的活络:“这么高的墙……咱们真进得去吗?”赵曦轻轻碰了碰她手背:“进得去。这里的标记与暗影之手的不一样,而且人也不少。”
七人沿道路走到城门前。门洞高阔,两扇铁裹的木门只开了一扇,门口立着四名守卫,甲胄鲜明,腰间佩剑,神情疏冷。他们面前排着零星几个人:几个镇民穿着整洁的短褐,顺利通关;轮到一个衣衫褴褛、腰间带着灰牌的来访者时,守卫的脸色立刻变了。
“灰卡的,快离开吧。”守卫用剑鞘点了点那人胸口,语气像在驱赶什么不洁的东西,“你这种的进城理由今日配额已满,明日再来。”
那人赔着笑,不敢吭声,默默退到一旁,蹲在墙根,像一滴被这座城拒之门外的墨。
林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们手里那张身份牌,在这一界仿佛烙着某种原罪。也就是那句“最下等的命”,但是至少还能活着,不会上来就被攻击,活着真好。
苏婉问道:“配额已满,那我们还能进去吗?”
“试试吧,我们现在最缺情报,排队怎么样都划算,而且我们人多,进城理由就不止一种,”他压低声音,“我们别露怯,先看看他们怎么问。”
轮到他们时,守卫的横剑拦下了去路。“站住。外来者,报上来历、姓名、所为何事。”
林羽上前半步,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们七人同行,皆是误入此地的异世旅人,初来贵地,只为寻个落脚,弄清状况。”他没有提暗影之手,毕竟这些势力错综复杂。
“异世旅人?”守卫嗤笑,剑鞘不耐地敲了敲门框,“这年头,编故事的多了去了。上个月有个人说自己是‘被神明召来’的,结果呢?城役所扫了半个月茅厕。”他目光扫过七人,又落在林羽身上,多停了一瞬——这些人有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异样气息,让他眉头微皱,却终究没看出什么,“名字。”
依次报过。守卫在一块浮着微光的玉板上草草划了几笔,又抬眼打量他们:“陈刚、张志伟,看着有点力气;其余的,”他忽然顿住,抬眼盯住林羽:“你,过来。把手伸出来。”
林羽一怔,依言伸出左手。守卫攥住他手腕,又凑近些,像在嗅什么。林羽心头一紧,湮灭之力残留的凉意,万一被这守卫察觉并采取敌对行动……
“奇怪,”守卫皱眉,松开手,“你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味,不像是普通灰卡。哪来的?”
“被无故召唤来的,”林羽不动声色,“睡一觉,就来这里了。什么味,我自己闻不到。”
守卫将信将疑,正要再问,赵曦上前半步,自然而然地挡在林羽身侧:“我们这位队友一路上晕车吐了两次,大概是那味。”她说着,神态自若。守卫被这话噎了一下,又瞥见陈刚壮硕的身形正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便摆摆手:“罢了,灰卡的人,味儿能好到哪去。总算没人了,我这早上的班也结束了!”
城门关竟然成功过了,林羽兴奋地要随人群往里走,那守卫又不耐地补充:“都听好——进了城,几条规矩刻在脑子里:第一,灰卡不得入内城,不得近官衙;第二,入夜鸣钟后,灰卡不得上主街;第三,七人以上灰卡聚议,按'谋乱'论处;第四,见白卡之上,让道、低首,不必多问,身份牌色需要直接显化在手腕上。犯一条,城役所会请各位去,要多久出来,看你们命。镇长有令,外来者不得空手入城——得先去'安置所'登记,缴了安置费,才许待。”
林羽心下了然,原来是看他们可能还有几个钱,配额才没有满,之前的战斗不算白打。他默默记下——尤其“七人以上聚议按谋乱论处”,越是怕外来者抱团,越说明外来者有破局的希望。这他感到高兴。
“多谢守卫大人提点。”他微微低头,带着众人迈过门洞。门洞阴冷,风从外头灌进来,与这座城镇特有的、铁与香料的气味混在一处。林羽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的那个灰卡外来者还缩在墙根,没有人替他说话。七人依次穿过,身后的铁门在身后“吱呀”合上,把“外面”与“里面”,分隔开来。
“安置费?”苏婉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她惯有的活络,“多少呀?”
守卫斜了她一眼,懒得答,只一摆剑:“去了自然知道。进门往左,第三道路口,匾额写着'安置所'的就是。别乱窜,这城里,灰卡的人没资格逛大街。”
城内比想象中繁华,街道是用平整的石板铺的,两旁商铺酒馆林立,旗幡招展,行人熙攘。不过谈笑风生的,腕上大多浮着白色乃至更高的光纹;而缩在街角、低头搬运、被商铺伙计呼来喝去的,腕间清一色是灰的。众人沿着街边沿前进,以防跟人起冲突,在同一片阳光下,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看见了吗,”赵曦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卡牌的颜色,代表了这城镇里不同的生活。”
李萍默默把背囊拢紧了些,生怕里头那匣银币引人注目。陈刚和张志伟并肩走着,壮硕的身形在人群中本该显眼,可因为腕上的灰色,路人虽有意绕开他们,但眼里没有什么畏惧。
七人按守卫指的方位,拐过两道路口,在一座挂着“安置局“红木匾的屋子前停下。里头坐着一个胖胖的官员,油光满面,正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见他们进来,眼皮都没抬:“外来者?又一批。最近多得很,世道不太平啊。”
“大人,”林羽上前,“我等初来此地,不知这‘安置费’为何。”
官员终于抬眼,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陈刚的身板上多停了一瞬,又落回林羽脸上:“一人三十银币。进城的外来者,皆须缴安置费,用以城防、户籍、防盗、建设。缴了,便算在本城登记,可接任务、换营生;缴不出的话,”他慢悠悠从案下抽出一卷空白契纸,“便签了欠条,三十日内还清。逾期……”他笑了一声,没说下去。
二百一十枚银币。
林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抖。他数过那匣银币,不过三十余枚。二百多,是他们全部家当的数倍。在这座城,从他们踏进门的那一刻,就先欠下了一笔债务。
苏婉在身后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被“二百一”这个数当头砸了一下;陈刚却嗤笑,压低声音道“不就二百多,回头多砍几只史莱姆”,被赵曦一个眼神止住——她比谁都清楚,就目前的阶层百枚银币重如秤砣。林羽收到两人的反应,忽然想起校园里关于“谨防校园贷”的宣传,看似小数,利滚利便成深渊。这安置费未必生利,可“三十日”,也是一根越勒越紧的绳。他不喜欢被人掌控的感觉。
“大人,”他尽量让声音不带情绪,“我们才到此处,身无长物,不知如何谋生,那么多钱,实在……”
“实在什么?”官员打断他,语气依旧慢,却冷了下来,“规矩就是规矩。要么缴,要么出城。以你们的人数和身份,可以成立‘拓荒团’,但总得有个牵头的,不然只能各自给人干体力活。“他又用指尖点了点契纸上的“连带责任”四字,“所有人连坐,一个跑不了。”
林羽明白,这并非威迫,而是善意。他略一权衡:若由他一人牵头,至少债压在一处,决策权也压在他自己肩上——他不愿把这份重,分摊给才相识半日的同伴,经历过几次团队竞赛的失败,他比以往都害怕失去对方向的掌控。
“那我签。”他说。
“林羽!”赵曦低声阻止,“二百一,你个人的债务风险太大了。”
“要不咱们一起……”张志伟也开口。
林羽抬手止住他们,目光平静:“一笔账,我自己扛,清楚明了,方便长官管理,而我们确实需要成立一个像样的团队。攒下的钱还可以留下应急,如果各自登记,这里给的结清时间更加紧张。”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没有高效的挣钱渠道,欠二百和欠二十几没有太大差别。”
陈刚咧了咧嘴:“你这人,太爱一人扛。”可他没再争——他看得出来,林羽已经充分权衡了利弊,现在也没有更好的方案。
李萍却皱了眉,轻声耳语:“二百一,全压你一人名下,这契纸若是造假、暗藏利滚利,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她接过契约,认真看了一遍,指尖点着下面的几行小字,“‘逾期以城役抵,役期由司定’——换句话说,如果还不上,能把你拘去干活,还不定日子。”
苏婉也怯怯地补了一句:“如果签了,那、那咱们七个人,岂不是被这纸拴在这城里了?想走都走不了?”她一想到“走不了”,脸又白了一白。
王磊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李萍说的对。这‘安置费’本就蹊跷——哪有刚进门就先欠一笔债的道理?分明是拿债拴住外来者,叫你不得不替他们卖命接任务。灰卡的人,命最贱,债最沉,跑也跑不掉,正合上头心意。”
林羽认真地思考三人的话。李萍务实,一眼看出契约的风险;苏婉怕被束缚,本能地抗拒;王磊则点破了这“债拴人”背后的算计。七个人,各有一双眼睛,自己忽略了连带责任的大家的束缚。但或许,这笔债,也是将这个松散的团结,真正拧成了一股的契机。
“刚刚我留意了城里的告示,”他沉声道,“我们好歹有些战斗经验了,只要三十日内还上,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条件,而且‘城役’没写卖身,不比成为奴隶或者野人更糟。”他望向众人,“但这笔账,还是需要咱们一起平,我想知道大家的意见。”
赵曦和张志伟率先上前一步,表示同意,其他人也纷纷跟上,苏婉站在最边上,一咬牙也坚定了起来。
契纸递到面前,众人用手按住契纸。林羽提笔,在“团长和债务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金额”处落了“贰佰一”,“期限”处写着“三十日”。笔尖悬在纸上那一瞬,他接受人生中的第一笔负债,可这负债的尽头,是七个流浪者的活路。
他把契纸推回去。官员接过去,吹了口气,墨迹干透,随手丢进一旁的竹篓:“行了,登记上号了。灰卡二的外来者拓荒团0392号团长林羽,欠本城安置费二百一银,限三十日。逾期不还,安置司有权将你抵作城役,明白了?”
林羽“明白”字应得轻,他粗略盘算,讨伐史莱姆五十银,收集几茬月光草八十银……只要攒够二百,便能在这座城里当草芥般地活下去。
官员见他们愣神,不耐地敲了敲案面,“还杵着作甚?还债得接任务。出门右转,最大的那座厅,便是任务大厅。记住——你们是灰卡,只配接灰色的任务,其他的接了也是送命罢了。”
“灰色的任务?”王磊敏锐地问,“任务也分等级?”
“当然分,”官员像看傻子,“这世界,有什么不分等级?白卡能接白色的,绿卡能接绿色的,你们从最底下的做起。积累经验、声望,作出贡献,多劳多得,哪天说不定能往上挪一挪——不过那概率嘛,”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比较小,毕竟平凡的人居多。”
林羽默默记下。绑匪说过,想爬得有奇遇——这世界的阶层和危险,虽然多,但是机会也不少。
“非常感谢大人指点。”他微微鞠躬,退出安置所。
街上的日头偏西,把七道影子拉得老长,街道上的人不多了,反倒让众人感觉自在。“我们的拓荒团只有编号,连名字也没有吗,而且还不是佣兵团。”陈刚抱怨道。林羽笑了笑:“名号那是有了实力之后才需要的,至少我们能成立一个合法组织,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众人很快来到了任务大厅,这座三进的敞厅比安置所热闹十倍。梁上悬着成百上千张任务卷,按颜色分区挂着:灰区、白区、绿区……越往上,卷轴越少,也越厚。灰区密密麻麻,白区稀疏,绿区寥寥无几。
厅内人来人往,却泾渭分明。灰区挤满了人,个个神色疲惫,接了单便匆匆离去;白区站着几个腕泛白光的人,正小声议论着“绿卡悬赏”;绿区几乎无人驻足——那里挂着的卷轴精致,但发布频率实在不高。
林羽等人刚刚来到灰区查看立着的一面巨大钢铁牌,写着两行字,墨迹犹新:
「讨伐史莱姆——酬银五十。采集月光草——酬银八十。
委托送信——酬银三十。商人委托护送——酬银八十。」
身后一名白卡青年带着两名随从,大咧咧地从灰卡者中间穿过,灰卡者纷纷避让,像羊群给头狼让路。那青年瞥见林羽腕上的灰印,嗤笑一声:“灰卡的也敢看铁牌任务?劝你们接这个送信去,别丢人。”
陈刚眉头一皱,拳头攥了攥,被林羽伸手按住。他转身打量青年,回嘴道:“灰卡这有强弱之分,我们就是这儿最强的0392号拓荒团,不知阁下来灰区有何见教。”他敏锐地察觉到虽然都是灰色,但一路过来,人们对看起来有实的人还有几分忌惮,这里的法则还算公平。
青年哈哈大笑:“牙尖齿利,希望你小子的运气和口气一样好。至于我嘛,自然是你们尊贵的雇主。”说着他招呼随从在旁边贴告示。
青年走后,人群重新聚集起来,“就这四种?”苏婉踮脚看钢牌,“都是灰卡能接的?”
“灰卡战斗类,最近发布的就这四条,”一个蹲在墙角磨刀的老者头也不抬,“史莱姆不常接,远郊近来闹得凶;月光草利厚,可难采,还被人盯得紧;送信看着轻省,可不知道会不会陷入麻烦事;护送商人嘛,八十听着多,路上遇见劫匪可不好玩。你们是外来者吧,我们本地人可不愿接这些玩命的任务,活下去才是根本。”
林羽多看了那老者一眼。他指节粗粝,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灰,显是在此地磨了不知多少年的刀,也接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卡任务,却始终没能改变那道卡牌的颜色。灰卡对他而言不仅是“起步”,也是“归宿”。老者抬头,似乎察觉到了林羽的目光,浑浊的眼里没什么情绪,只道:“后生,别学我。”林羽微微颔首,谢过老者,年轻时的一无所有没那么可怕,至少他们还有希冀,命运像是捉摸不透的赌徒,钝刀子杀人——更为凶险,前路茫茫,至少成功后他不会想再回到眼前这段峥嵘岁月。
林羽把牌上的内容读给众人听:“讨伐史莱姆五十,收集完整月光草八十,给人送信三十,护送商人八十。咱们七张嘴,一日吃喝少说也得几银。光靠送信、打史莱姆,得跑很多趟。”
“月光草八十,”赵曦指着那行,“可那玩意儿暗影之手喜欢,咱们去采,怕是撞他们枪口。”
“打史莱姆稳妥,”陈刚拍板似的,“先接这个,练练手,也探探魔物的水。”
正说着,方才那安置所的官员竟也踱了进来,像是闲逛,又像是巡逻。他瞥见林羽盯着牌,难得露了点“好心”:“劝你们一句,新人,别贪。城郊那窝史莱姆我看到过,不大,三五只的活儿,够你们喘口气。等攒点经验声望,再图大的。”
“经验、声望,”林羽问,“这两样,是具体的卡牌数值?”他正为此地落后,没有计算机发挥专长而不满,听到这个来了兴趣。
官员笑了,这次倒有几分真心:“经验是你们自己的长进,声望是这城里人肯不肯正眼看你。至于卡牌……”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普通任务只给经验和金币,不能升卡。想往上挪,得在生死里磨。那不是接几张任务单就能跨过的坎——是用命博的。”
林羽把这话嚼了嚼,没反驳。这世界灰卡想翻身,难;但是如果成功了,是不是自己也会如鱼得水,前途无量,毕竟自己的人缘莫名其妙地好,总有人愿意透露额外信息,也许这座疲惫的城镇里的定居者,已经许久没有看到清亮的眼神,在原本的世界是否如此呢?。
“我也想先接史莱姆,”他看向众人,“熟悉地图,攒第一笔钱。”众人没有异议。
官员点点头,熟练地帮他们抽出一卷灰皮任务书递来:“讨伐城郊史莱姆,限三日内交差,酬银五十。接了,在那里按手印。”
林羽指尖按在契约上,其他人也一起搭上,七个人,系上了这座城的绳。
出了大厅,他们在廊下找了处僻静石阶,林羽摊开那卷灰皮任务书,“说实在的,史莱姆五十,可那是理想情况,真打起来,也未必不伤,需要用药。”他抬眼,“二百一的债,平均每天刨去吃住要净进七银,紧巴巴能凑,但绝无富余。”
“那咋办?”陈刚挠头,“也不能去抢白卡的任务。”
“不慌,我们有的放矢,先借城郊这趟,摸暗影之手的位置,他们是网,总有露在外头的线。”他看了赵曦和李萍,“往后接单,麻烦二位先帮我把风险拆开;王磊先生会看符文文书;苏婉擅长探消息;我和陈刚、志伟配合战斗,我们人才多,能发挥超过单人的效率。”
“还有,”林羽声音沉了些,“无论接什么,先别碰月光草。等咱们稍微强点,再说。”
众人应下。这是七个人共同的棋局。
日暮西斜,众人决定先去街市看看,一则熟悉环境,二则或许能从市井里发现些暗影之手的蛛丝马迹。
街市是这座城最鲜活的切面。灯火依次亮起,摊贩的吆喝、酒客的哄笑、铁匠铺的叮当混作一团。可这热闹也是分层的:符文铺前,进出的是腕泛白光的城民;而灰卡只在外围支个小摊,卖些力气活——搬货、守夜、跑腿,挣几十个铜板。灰卡摊贩蹲在墙根,无人问津;不远处,一名白卡商人一挥手,便有仆从捧着银币上前。
“同是灰卡,”赵曦轻声道,“他们比我们还惨。”
话音未落,街那头一阵骚动。一名灰卡青年不知怎的撞了位白卡商人的货摊,一个瓷器哗啦碎了一地。商人脸一沉,不等人分说,抬手就是一记耳光,青年被抽得踉跄倒地,嘴角溢血,却不敢还手,连连求饶。巡逻守卫晃过来,非但没责罚商人,反把青年拽起来训斥:“灰卡的,撞坏了朱记门的东西?赔钱。”青年拿出不多的积蓄,捂着脸,灰溜溜钻进人群。
苏婉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这也太……”她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像是怕声音大了招来同样的耳光。
林羽把这一幕记在心里,灰卡犯错不能还手,守卫替白卡做主。这就是“等级森严”。
“走吧,”他低声,“只要我们不那么冒失,还算安全。”
他们又往街市深处走了几步。一名灰卡老者仍蹲在不起眼的角落,面前的草药蔫得彻底。林羽驻足,蹲下问句:“老人家,这草,卖多少?”
老者抬头,眼里有戒备,也有一丝意外:“我的草,白卡不瞧,灰卡买不起。一把,两银。”
林羽瞥了眼旁边服装店门口挂着的价牌——一件寻常布衣,竟标价三十银。越穷,活路越窄。
“这价格,”他低声对赵曦说,“是筛子。把没本事的,一点点筛出去,要么认命做苦役,要么从城里消失,这里的制度,高效而残酷。”
赵曦顺着他的目光,看见街角一名灰卡女子被符文铺的伙计赶出来,怀里抱着想当掉的旧物,被一句“我们不收”堵了回去,眼眶红红地走了。
李萍在旁把那些价牌一一记在小本上,低声嘀咕:“一把草药两银,一件布衣三十银,咱们抓一趟史莱姆五十——这账怎么算,都是灰卡的人给白卡的人当血包。”王磊转过头说;“价格也代表了需要,在这里敢冒险的人,明显能得到更多的回报,这里并不太平。”
苏婉却已活络起来。她不怕生,趁方才那一幕散了,三两句话便与一名卖馄饨的摊主搭上了话,一边帮着递碗,一边笑盈盈地问:“叔,咱们刚来,听口音您也是外头来的吧?这城里,都这么……”
“嘘,”摊主左右一瞅,压低声,“姑娘,嘴严些。这城里,最好别多问。前阵子几个灰卡的多嘴,打听月光草的蹊跷,第二天就没影了——有人说,是被'那边'的人带走了。”
“那边?”苏婉眼睛一亮,又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哪边呀?”
摊主用勺子点了点西北方向,没敢明说,只道:“驯兽师公会,懂?那帮人,手伸得长。你这小姑娘,怕事就别沾。”他说着,瞥见一队巡逻的守卫从街那头过来,脸色一变,立刻低头忙活,连话都不敢再接。
苏婉讪讪退开,回到林羽身边,声音里带着余悸:“那摊主说……驯兽师公会手伸得长,外头人多嘴的,会‘没影’。林羽,你说,咱们是不是别太张扬?”
林羽看了苏婉一眼——这姑娘方才还笑盈盈地套话,一听“没影”,立刻怂得比谁都快。他没多说,只道:“嗯,你打听得有用。往后,我们听到风声就收,别追问,省得被暗影之手盯上。”
苏婉连忙点头,像是得了赦免。
林羽又转向王磊:“符文铺的情况如何?”
王磊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看了一圈。城墙的符文、任务厅的符文、连钱币上的戳记,都透着同一路数。我疑心,这城里上上下下,都嵌在某个势力及其附庸的网里,我们现在看到的或许只是网上的一根绳。”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在符文铺外偷偷拓下的一个徽记:一只向下攫取的手,掌心嵌着一只睁开的眼睛。“你们看,”他指尖点着那图案,“这是我在驯兽师公会分会门外一个墙角拓的。这图案,和仓库墙上那个记号,一模一样。”
林羽瞳孔一缩。暗影之手的徽记竟能堂而皇之地刻在城内的墙上。也就是说,他们拼出的那个跨世界组织,其触手就盘踞在眼前这座城的肌理里。
“所以,”赵曦轻声接上,“暗影之手不是藏在暗处的影子,它是这城里'正常'的一部分。守卫、安置局、任务厅、驯兽师公会……层层叠叠,可以都有它的耳。”
“不过我们还没有被特殊对待,”林羽目光沉静,“驯兽师公会明目张胆,反而说明他们不怕被看见——也正因不怕,才会在明处留破绽。王磊,往后凡是发现和'攫取之手'同源的,都记下来。那便是那只手的纹路。”
王磊郑重点头,把那张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这位沉静的学者,第一次在“读书“之外,找到了更紧迫的用处——便是读懂他们自己的处境。
林羽喃喃,“那我们几只误入网眼的飞虫,得先学会在丝线上走路。”
找住宿的过程,本身就是新的一课。
他们沿街问过三家。第一家见了灰印,直接摆手:“今日客满。”第二家倒是应了,开口却要十银一间,见他们面露难色,店家嗤笑:“灰卡的,还嫌贵?这地界,白卡住这儿都不算委屈。”第三家最偏,门脸破旧,老板是个独眼老妪,瞥了眼他们的灰印,懒懒道:“通铺大炕,一晚两银,爱住不住。”
两银。林羽在心里掂了掂——一只史莱姆的报酬,够七人住五晚。这可太划算了,可若算上吃喝,手头还是有点紧。
“我们住,”林羽点头,“先安顿好,明日才有力气挣钱。”
老妪引他们到后院通铺,炕是土炕,被褥一些发潮,却好歹能挡风。陈刚把行李一撂,豪迈坐下:“比我们工地板房强。”张志伟跟着笑。苏婉捏着被角,眉头微皱,却没抱怨——她知道,眼下这已是住得起的极限了。
李萍把剩下的金币仔细记在随身的小本上,末了叹了口气:“今日进账:任务书一张,欠账:二百一十银。净,负一百七十八。”
陈刚哈哈一笑:“负就负,又不是没负过。当年我助学贷款的绝对数,比这吓人。”
“那是地球,”赵曦提醒,“这儿可没助学贷款让你慢慢还。”
苏婉裹着被子,小声道:“林羽,你说……咱们真还得清吗?三十天……”
“还不清,就还一部分,好歹服役的时间短点”林羽接话,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债最怕的不是多,而是认了命,不敢动。咱们不动,就真成了网里的虫。”
赵曦在黑暗里轻轻“嗯”了一声。她信他。因为他说“咱们七个人,一个都不少”时,眼里的认真。
王磊在另一头借着外面的灯火翻看着白日里拓下的符文草图,低声自语:“墙纹、钱币、任务卷。这座城的城主会不会也是他们的人。“李萍听了,把本子翻过一页,默默记下一笔“符文起源,疑与暗影之手有关”。
林羽靠在炕头,见气氛有些沉闷,说道:“本来扑克牌中A是最低阶,法国大革命后,人民当家作主,便把A放在了国王的上面,这里的文明程度介于蒸汽时代和电气时代之间,或可以通过符文实现信息记录。”王磊接过话头;“的确稀奇,如果能回去,我一定把这里的风土人情写成书。“此话一出,他生怕扫了大家的兴,又像是在安稳自己“这里也挺好,能做点研究。”
借着漏进的月光,苏婉瞥见腕间的灰印,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翻来覆去,许是想着“走不了”那句话,久久不能安睡。炕那头,陈刚已经打起了轻鼾,胳膊上的伤口在月光下结了薄痂——白日仓库那一刀,刚刚才用草药勉强处理好,他自始至终没吭声。张志伟蜷在角落,怀里还搂着那匣银币,像是怕人偷了去。李萍还在就着烛火一笔一笔补着账本,眉间的疲惫,却也掩不住那股执拗与细致。王磊仍在灯火下琢磨符文草图,时不时推推眼镜,在边缘写个小注,兴致勃勃。
赵曦没睡。她侧过身,轻声道:“林羽。”
“嗯。”
“你说,那时……你左手变黑的那一下,到底是啥?”
林羽沉默片刻。这事他自己都没细想。“那股力量,”他如实道,“像是从那片黑里借来的,能把东西抹掉,我感觉类似于正反物质湮灭反应。”
“借来的,”赵曦重复,“那它还会来吗?”
“不知道。”林羽望向窗外的夜,“但万一再来,我希望是用在该用的地方,比如救大家。”
赵曦没再说话,可林羽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黑暗里,他第一次觉得,几人之间,有什么联系,比契约、比债务,更紧密。
“睡吧,”他低声对众人说,“明天见。”
烛火熄了。窗外,这座分化的石头城仍在喧闹,而通铺上的七道呼吸,渐渐融入异界第二夜的梦里。林羽闭着眼,忽然又想起城外那道横贯天际的暗色裂隙。刚刚从客栈的天井望出去,那裂痕在夜空里泛着极淡的、不属于星辰的光,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他左臂里那片黑,又是不是从那伤口里漏下来的?
这个终极问题的答案还很遥远,如星空般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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