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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沈北川带糖包去超市买东西。家里牙膏用完了,洗衣液也快没了。糖包非要跟着去,说要自己挑酸奶。
“上次那个草莓味的没了,我要看有没有新口味的。”
沈北川牵着她进了超市,拿了个推车。
糖包坐在推车里面,腿从格子里伸出来晃来晃去,一边逛一边指挥:“爸这个,那个,还有那个。”
沈北川照单全收。
逛到零食区的时候,糖包纠结了半天选了一包海苔和一包小饼干。正要往车里放的时候,沈北川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有人在看他们。
他下意识抬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货架另一头,正盯着糖包的手看。
沈北川警觉了。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那个女人。对方穿着很普通,背了个帆布包,看起来像个文化人。但她的眼神太集中了,不像是随便瞟一眼。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你好。”她先开口,笑容有些紧张,“不好意思冒昧打扰一下。”
沈北川本能地把糖包往自己身后挡了一下:“什么事?”
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糖包,压低声音说:“先生,我是做媒体的。但我今天不是工作,真不是。我就是想问一下……”
她的目光又落在糖包的右手上。
“你女儿,是不是那个纪录片里画的那个小朋友?”
沈北川的表情没变,但肩膀绷紧了。
“什么纪录片?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女人赶紧摆手:“你别紧张,真的别紧张。我不是来采访的,也不会跟任何人说。”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给沈北川看。
是纪录片最后那个镜头的截图。一双小手在画。画上歪歪扭扭写着“哥们回家了”。
“你看她右手小拇指旁边,有颗小痣。”女人指着截图说,又看了一眼正在好奇张望的糖包,“刚才她拿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模一样。”
沈北川没说话。
他知道那颗痣。糖包右手小拇指根部外侧,有一颗很小的黑色的痣。平时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这个女人眼睛真尖。
“先生,我没有恶意。”女人看出他的防备了,语气越来越诚恳,“我就是想说一声谢谢。我爷也是你们找回来的英烈之一。第二十七批回来的,在甘肃那边找到的。”
沈北川看着她,没接话。
女人的眼圈红了一点:“我奶等了我爷一辈子,没等到人就走了。但至少我们知道他在哪了。能去给他上坟了。”
她吸了吸鼻子:“所以我看到那个纪录片的时候就哭了。后来我反复看了好多遍那双手,我就在想那个小朋友到底是谁。今天是碰巧,真的是碰巧。”
糖包从沈北川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阿姨。
女人看着糖包笑了一下,蹲下来说:“小朋友,阿姨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谢。”
糖包眨了眨眼睛,看她又看看沈北川。
沈北川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他拉住糖包的手:“走了,糖包。”
他推着购物车转身就走。
女人在后面喊了一声:“我不会说出去的!真的不会!”
沈北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谢你们!”女人又喊了一句,声音带着哽咽。
沈北川没有回头。但他的手轻轻捏了糖包的小手。
出了超市糖包一直在想这件事。她仰着头问:“爸,那个阿姨为什么谢糖包?”
“她认错人了。”
“真的吗?”糖包的眼睛很亮,“可是她说她爷爷被找回来了呀。那是我们找回来的吗?”
沈北川低头看了她一眼。这孩子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住。
“糖包,有些事不用跟别人说。记得吗?”
“记得。”糖包很乖地点头,“我不跟别人说。”
“乖。”
“但是爸,那个阿姨好像很开心。虽然她在哭。”
“嗯。”
“那说明我们做的事是好事对不对?”
沈北川笑了一下:“对。是好事。”
糖包满意了,又开始惦记她的酸奶:“爸!我忘了拿酸奶了!刚才走太快了!”
“回去拿。”
“算了算了不回去了,下次再买。”糖包摆小手,特别大方的样子。
回家路上沈北川一直在想这件事。
那个女人是碰巧。但碰巧一次就可能碰巧两次。糖包那颗痣太明显了,看过纪录片又心细的人,是有可能认出来的。
他回去后跟陆征打了个电话说这事。
陆征说:“那你打算怎么办?让她以后戴手套?”
“你正经点。”
“我正经的”陆征说,“北川,糖包总要长大的。她以后上中学、上大学、工作,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你不可能永远替她藏着。”
“我知道。但她现在才六岁。”
“那就先保持现状。有人问就不理。但你得想好,万一哪天真被曝出来了怎么办。”
沈北川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想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客厅里发呆。
糖包端着一杯水过来递给他:“爸你喝水。”
“谢谢。”
糖包坐到他旁边,小手撑着下巴说:“爸,你是不是在想今天那个阿姨的事?”
“嗯。”
“你怕别人知道糖包小时候唱歌的事?”
沈北川看着她。六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他有时候真的会忘了她才六岁。
“怕。”他实话实说,“爸不想你被太多人关注。你还小。”
糖包想了想说:“那糖包也不想上电视。有人来拍我不喜欢。”
“所以咱们不说。”
“嗯。”糖包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是如果有人像那个阿姨一样来谢糖包,糖包也不会骗她说不是。因为那样不好。”
沈北川愣了一下。
“糖包不丢人。”小姑娘很认真地说,“做了好事为什么要说不是呢?”
沈北川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说得对。不丢人。”
“那就好。”糖包笑了,“爸你别担心了。糖包自己会处理的。有人问我就说那是很小时候的事了。不多说也不否认。这样行不行?”
沈北川忽然觉得,这个小丫头处理问题的方式比他还成熟。
“行。”他也笑了,“就按你说的来。”
“那说好了啊。”糖包伸出小拇指,“拉钩。”
沈北川伸出手跟她拉了钩。
那天晚上糖包睡着以后,沈北川又坐在阳台上待了一会儿。
没抽烟,就是坐着。
他想起糖包三岁半的时候,背着小书包走进军区大院的样子。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爸让她唱歌给穿绿衣服的叔叔听。
现在她六岁了,懂了很多。她知道那些歌是坐标,知道那些人牺牲了,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但她没有因此变得骄傲或者张扬。她说“那是很小时候的事了”。
沈北川忽然觉得很放心。
这个孩子,不管以后秘密能不能藏住,她都能处理好。
因为她骨子里那股劲儿,跟他一样。
不,比他强。
他笑了一下,起身关了阳台的灯,回屋睡觉了。
明天还要送糖包上学。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的。平凡的,踏实的,每天都能看到女儿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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