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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六在镇上住下来了。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辆破板车,推着一车干柴在街口卖。
翠莲上下工路过街口,远远就能看见他蹲在板车旁边,嘴里叼着根草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穿的褂子换了件新的,灰蓝色的,看着比之前干净了一些,可那张脸上的疤还在,日光底下一照,白森森的一条。
翠莲头一回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马六也看见了她,冲她笑了一下,嘴里的草棍换了个方向含着。
翠莲低下头,快步走过去。她没有跟他说话,他也没有叫她。
可翠莲知道他在那里。他天天在那儿蹲着,从早蹲到晚,也不知道那些柴卖出去了几捆。
她怕他哪天不卖柴了,又来敲她的门。
莲花也看见了。她跟翠莲一块上下工,走到街口就会攥住翠莲的手。她手心里全是汗,攥得翠莲的手也潮乎乎的。
“姐,他咋在这儿卖柴了?”
“不知道。”翠莲说,“别看他,走快些。”
两个人快步穿过街口,进了布料铺子的巷子才松了手。
周大勇第三天来看翠莲的时候,也看见了马六。他是在赶车路过街口的时候看见的,马六蹲在板车后面,瘦瘦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个蹲在墙根的老鼠。周大勇勒住马,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没有停车,赶着车过去了。
到了布料铺子后院,周大勇把马车停好,走进院子。翠莲正在院子里收布,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以前多了些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看着不一样了。
“翠莲,”周大勇走过来帮她收布,“街口那个卖柴的,脸上有疤的,是谁?”
翠莲的手停了一下。“马六。”
“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嗯。”
周大勇把手里叠好的布放在井台边上,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他天天在那儿蹲着?”
“从我来布料铺子第三天就看见他了。以前他在布庄那边蹲,我搬过来了,他也跟过来了。”
“他卖柴?”
“不知道卖不卖得出去。反正天天在那儿坐着。”
周大勇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翠莲,你别怕他。我去跟他说。”
翠莲猛地抬起头。“你去跟他说啥?”
“让他走。”
“周大哥,你别去。”翠莲蹲在他面前,拉着他的袖子,“他那种人,你跟他说话他听得进去?你越找他,他越来劲。他就是要让你去找他,就是要闹事。”
周大勇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就不管他?”
“不管他。他蹲够了,就走了。”
周大勇没有再说。他帮翠莲把剩下的布收了,又把院子里的水缸添满了,柴劈了一堆码在屋檐下。他干活的时候闷着头不吭声,可翠莲看得出他心里头不痛快。他踩柴的时候劲大,斧头抡得比平时高。
第三天傍晚,翠莲收工回家。走到街口的时候,马六站了起来。他推着那辆破板车,挡在路中间,柴已经卖完了,板车上空空的。
“嫂子,下班了?”马六站在板车后面,笑嘻嘻的。
翠莲没有停,拉着莲花从板车旁边绕过去。马六跟上来,板车轮子轧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
“嫂子,你别走那么快。我跟你说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
“你那个相好的,赶马车的,找我了。”马六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翠莲猛地停下来,转过身。“他找你了?”
“找了。昨儿晚上他来找我,让我离你远点。”马六笑了一下,“嫂子,你倒是找了个靠山。可他一个赶车的,能护你多久?他天天在外头跑车,白天不在你身边。晚上也不在。”
翠莲攥着莲花的手,攥得莲花的手疼。“马六,你到底想咋样?”
“我不想咋样。”马六推着板车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是想跟你说,你找谁都中,我不管你。可我也不会走。我就在镇上待着,天天看着你。”
他说完,推着板车走了。板车轮子咕噜咕噜响,越来越远。
翠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莲花拉着她的袖子,拉着她往回走。“姐,别理他。他爱蹲就蹲着。”
翠莲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走回家,闩好门,坐在门槛上。她把刀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把刀。刀刃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天黑透了以后,周大勇来了。他走进院子,看见翠莲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刀,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翠莲,我今天去找马六了。”
“我知道。他说了。”
周大勇看着她。“他碰你了没有?”
“没有。就是说了几句话。”
“翠莲,他要是再碰你,你别自己动手。你让人喊我。”周大勇伸手把她手里的刀拿过来,看了看,又还给她,“刀你留着。可你别用它。我替你挡。”
翠莲接过刀,攥在手里。她看着周大勇,月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黑黑的脸膛,照着他亮亮的眼睛。她看了好一会儿,把刀收进怀里。
“周大哥,”她说,“你以后别去找他了。他那种人,你去找他他就知道你在乎。你越在乎他越来劲。”
“那就不管?”
“现在先不管他。”翠莲的声音稳了一些,“他推着板车卖柴,能卖多久?他早晚待不住。等他没钱了,他自己就走了。”
周大勇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他蹲在门槛边上,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
那一晚,周大勇在院子里坐到半夜才走。他怕走了以后马六还来,不放心。
翠莲闩好门躺在炕上的时候,听见马蹄声从巷子口响起来,越来越远。她把刀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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