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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莲在家关了三天铺子。三天里她没出过院门,每天早起烧火做饭,把前院的落叶扫了,把灶台擦了又擦,把剪刀放在窗台上,木棍立在门后。周大勇也没有出门跑车,在院子里劈柴修墙,把院墙角落几块松动的砖用泥浆重新糊了一遍,又把院门上的铁链多绕了一圈。两个人很少说话,各自做着手里的事,有时候目光在院子里碰见,又没有开口。第三天傍晚,院门被人敲响了,拍得不重,三下。周大勇放下手里的斧头走到门口,“谁?”门外传来王嫂子的声音,“是我。翠莲在不在?”周大勇拉开门闩,王嫂子侧身挤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把葱,进门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赵老爷在街上问人了,问翠莲怎么这两天没开铺子。他说是不是病了,让一个老妈子去铺子门口看了两回,门锁着没有人应。今天下午他又让那个人来了一趟。”翠莲从灶房出来站在灶房门口,“他还说什么了?”王嫂子把葱放在井台上,“还问你们家巷子是哪一条。他问了住在巷口的李婆子,李婆子没跟他说。后来又让另一个人去问了杂货铺对面摆摊的,那人嘴松,说了。”
翠莲站在院子里,天已经暗了,院墙上方最后一抹天色灰蓝色的,像浸了水的旧布。王嫂子说完没有多留,“你自己小心。”她走了以后翠莲把院门重新锁好,铁链绕了三圈,用铜锁锁紧了。周大勇站在她身后,“他知道你住在哪了。”翠莲转过身,“他早就知道了。他这是在告诉我他知道了,他在等着看我跑不跑。”
周大勇没有说话,蹲在井台边把她落在灶台上的那根针拿在手里看了看,指腹在针尖上轻轻压了一下。翠莲走进灶房,把火烧起来,热了饭。两个人在灶台边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着时间。
第四天上午,翠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有两三个人的脚步混在一起,踩在巷口的青砖地上,声音被巷子两边的墙壁拢住了。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下来,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门板和院墙听不太清楚,但她听见了其中一个人说的是“就是这扇门”。翠莲放下被子走到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巷子里站着三个人,一个穿灰衣裳的跟两个穿黑衣裳的在低声说话。灰衣裳的那个指了一下院门,又指了一下巷子另一头,像是在说什么方位。
翠莲看得不太清楚,但从身形和衣着判断,灰衣裳的那个像是赵家院里那个经常来送东西的随从。翠莲没有出声,蹲在门板后面等了一阵。那三个人在巷子里站了一小会儿就往外走了,脚步声出了巷口就没有了。
翠莲站起来回到院子里,把被子重新搭好。她没有去告诉周大勇这件事,他在院子里修那扇旧窗户,把变形的窗框拆下来重新刨平了,刨花卷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
风声把剩下的对话从巷子里递过来,只有几个零碎的词,其中有一个“他”字擦过墙角,在她的耳朵里变成一个模糊而柔软的点,像一根针尖在桌面上轻轻滑过,没有落下,也没有消失。
他正站在院子的另一头,背对着她。刨花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鞋面上,又被他走动的脚步踩进了泥里。整个过程里她只看见了这些细节,既没有证据,也没有结论,可她知道他来过了——那座宅子里的目光已经伸到了她家门口,只是还没有落下。
第五天一早,翠莲正在灶台前揉面,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不大,隔着门板像是被筛了一遍,听着有点闷。她没有开门,“谁?”“我,刘嫂子。柳成的媳妇。我来给你送点腌菜。”翠莲开了门,刘嫂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上盖着一块布。
她把碗递过来,翠莲接在手里的时候觉得碗底有一块凸起,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刘嫂子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翠莲端着碗进了灶房,掀开那块布,碗里是满满一碗腌萝卜条,腌得透亮,切得薄薄的。
她把手伸进萝卜条底下摸了摸,摸到一张对折的纸条。她拿出纸条展开,上面是柳成的字:“村里有人来镇上卖山货,说看见有人往你家巷子口转了好几趟了。你要不要先回村里躲几天?你家那间旧屋子虽然锁着,可我能帮你收拾出来。刘嫂子也愿意陪你。你考虑一下。”
翠莲把纸条看了两遍,叠好放在灶台上,没有烧。她端着那碗腌菜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腌菜倒进碟子里,搁在桌角。她又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柳成不知道县城那边的事,他只是看见了赵老爷的人在巷子口转悠,让他觉得她需要出去躲几天。
翠莲把纸条叠好收进贴身口袋里,重新把院门锁好。她站在院子里想了想,最后一件事还是回到了灶台边,把碗碟归位,把案板擦干净,把窗台上的剪刀拿下来重新磨了一下,拿干布擦去刃口的碎屑和浮锈,才把它放回原位。
傍晚周大勇从外头回来,翠莲把柳成的纸条给他看了。他看完把纸条还给她,“你打算怎么办?”翠莲把纸条收进口袋,“不躲。我一躲,他就知道我撑不住了。
我要让他知道我还在。”周大勇蹲在井台边洗了手,把水珠甩在地上。他说了一句“那就让他知道”,然后站起来走进了灶房。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灶台边吃面,面条是翠莲下午擀的,切得细细的,汤里放了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周大勇吃面的速度比平时慢,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才夹起来送到嘴里嚼了。他把面条咽下之后说了一句:“明天我去买一把刀,剁骨头的那种,不是裁布的,放灶台边上。”翠莲没有应声,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月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小片水。翠莲坐在门槛上洗完了最后一只碗,把碗倒扣在灶台上。
她看着地上的月光,听着灶膛里余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周大勇收拾工具的声响,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不刺人的保护膜。
风把院墙外头什么人的脚步声送过来又带走了,她坐在门槛上,抬头望着那截露在院墙上方的天空,深蓝色的,像一块没有被磨过的铁皮。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站起来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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