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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澜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只是看了江景离一眼,笑了笑。“站在你的角度,有此一问,很合理。
但终归是目光有些短浅了。
我之所以这样做,不仅有理由,而且理由很多。”
他略微停顿,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继续说了下去:“从大的方面说,你的未来,只要不夭折,最低也是一位武圣。
任何一位武圣对武道的贡献都是不可限量的。
武道走到今天,走到第十境武圣这一步,再往后便没有路了,只能被迫转入仙道。
但武道和仙道,终究是不同的路。
能转入仙道继续走下去的人是极少数中极少数,其他人该怎么办?
这条路永远断在这里吗?”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许多武圣是在四五十岁才踏入那个境界。
这个年龄如果再归真、淬炼己身去走仙道,几乎没有可能在仙道上有什么大成就,年龄已经卡死了上限。
一旦归真,确实能修行修仙功法了,但五十岁之后开始修,想突破筑基期几乎不可能。
不突破筑基期,炼气修士的寿命最多只有一百二十岁,而武圣至少能活到一百六十岁。
这也是现如今走武道最后的痛苦——归真还是不归真,都是一个难题。”
“所以历代没有进行归真的武圣,一代接一代地钻研后续的路。
他们没有选择归真,而是继续在武道的方向上往前走。
正如以前的武道前辈一步步将武道推到第十一境,自有后来人继续走这条路。
每一位武圣,都是未来武道之路的先驱者。
所以看到一个有希望成为武圣的年轻人,作为一个九境武者,我认为我应该去保护这种可能性。
哪怕这种可能性不大,但所有的路,都是在一点一滴的可能性上堆积出来的。
也是因为有了一代又一代人点点滴滴的积累才有了今天的武道。
这是我保护你的原因,也是我今天送你功法最主要的原因。”
他看向江景离,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郑重:“你就是未来的希望。
哪怕将来你选择走归真这条路,也是一种希望。
只要你走过这条路,你就在这条路上留下了足迹。
你走过了,这条路就被拓宽了一分。
后来者会沿着你的足迹继续往前走,会总结你的经验,会避开你踩过的坑。
正是一代又一代武者不停地走、不停地总结,武道才有了今天的格局。
曾经武道没有这么多境界,是前人在黑暗中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
今天你再走一遍,就是在夯实武道的基础。
每一位武圣的诞生,都是在为武道之路添一块砖、加一片瓦,让这条路越走越宽、越走越结实。
也许将来有一天,第十二境就不需要归真了,它可能是另一条全新的路。
但这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积小成大,最终才能走通。
而你,就是这万千助力中的一个。
所以我觉得我应该保护这份助力,让它不至于在半路上夭折。”
江景离听闻此言良久立。
他想过很多理由。
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主观的,客观的,随口编的,他都在脑子里预演过。
他甚至想过秦观澜会说“我欣赏你的天赋”,或者“我不想让清尘司和青云剑派的关系因为你恶化”,又或者更直接一点——“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要还”。
这些理由他都能接住,都能应对,都能在不动声色之间权衡利弊,算出自己该付出什么、该回报什么。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秦观澜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立意这么高,格局这么大,站的角度甚至让他感到一丝羞愧。
他不是没有见过好人,师尊沈鸣是好人,师姐林蝶是好人,赵师叔也是好人。
但那些好,是私人的好,是师徒之情、同门之义、朋友之谊。
而秦观澜的好,是一种超越私人关系的好,是对武道本身的好,是对这条路上的后来者的好。
也许正是因为武道之中总有这样一位又一位的前辈存在,才有今天的武道,才有了从第一境到第十一境的完整传承,才让后来者不至于在黑暗中独自摸索。
前人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一盏灯。
正是一代一代人点燃的这些灯火,照亮了后来者的路,也让这条路越走越宽、越走越远。
秦观澜今天所做的,不过是这条长河中又一支火把的传递。
片刻之后,江景离朝秦观澜认认真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前辈的格局之大,让晚辈感到惭愧,也觉得汗颜。”
秦观澜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你不必如此姿态,更不要把我想象成什么圣人。
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正常的武者,有追求,有想法,只不过站的位置稍微高了一点而已。”
他收了笑,语气略微沉了几分:“既然说了大的方面,那我就再给你说说中等方面的理由。
青州,好多年没有出过一位武圣了,甚至好多年没有出过一位新的九境强者了。
青州需要多出一位甚至两位九境以上的强者,因为青州处在靖国直面苍国的位置。
正面承受来自苍国江湖的压力,这种压力是很大的。”
“如今青州明面上只有三位九境强者,青云剑派有两位,萧门有一位。
一旦未来两国之间产生激烈的冲突,江湖层面的战斗必然在所难免。
到那时候,我们三个作为青州本土的武道顶尖强者,必然要第一时间顶上去。
但未必顶得住。”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所以也是希望青州能有更多本土的武道顶尖强者,第一时间能够顶住来自敌国的冲击,为后续的支援争取时间。
每一个九境强者都是靖国凡俗世界的支柱,每一位都占据靖国一份核心利益。
但支柱也都有支柱应该发挥的责任。
需要你上的时候,你必须要顶上去,哪怕顶不住也要顶上去。
九境不顶总不能让七境八境的去顶吧,他们没有这个实力,也没有这个义务......”
江景离又问:“青州如此关键,朝廷为何不多派几位九境强者过来?”
秦观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不是他们不派,是他们没有能力派。
一百五十年前,萧门入主皇州,天下易主,靠的是无可匹敌的武道实力。
但潮生自有潮落时,任何一个势力都有起有落。
曾经最巅峰的时候,萧门在青州投放了三位九境强者,但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这么多年下来,萧门也在衰落。
因为入主皇州成为天下共主有个最低的要求——靖国九州,至少要在每一个州投放一位九境强者。
他们已经快到极限了,所以也抽不出多余的九境强者放到青州。
多年之后,他们或许能缓一口气,重回巅峰,那青州的九境强者自然会多派一位甚至两位。
但也有可能多年以后,他们继续衰落,另外的势力或多个势力联合重新入主皇州,天下再次易主改姓。”
江景离直接懵了。
天下变革是这样来的?
他还真不知道,也好像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事。
他忍不住问道:“前辈,还能这样?
一个势力或多个势力联合入主皇州,天下就能改姓?
为什么这些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啊?”
秦观澜看着他,笑了笑:“一直都是这样。
而且萧门本身也不是一个单独的势力,当初是三家联手才入主了皇州。
只不过当时三家势力里最强的那位武圣姓萧,所以定国姓为萧,三家合并之后统称萧门。
上一任的天下共主,也是因为自身已经衰落到无法维持最基本的格局,才被取而代之。
这在靖国的历史上,已经重演了一次又一次。”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你不知道这些事,也很正常。
你们临溪县江家不知道,更不奇怪。
所谓天下易主,说到底不过是皇州那把椅子换了个人坐,皇室改了个姓。
下面的规矩一样不变,你们该交多少税还是交多少税,该干什么事还是干什么事。
换不换那个姓,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而且一百五十年过去了,谁还在乎这些陈年旧事?
这些虽然不是什么大秘密,但没有一定层次的人,还真不知道其中的细节。
以临溪县江家的层次,接触不到这些事。
你成了宗师之后,如果不刻意去了解,估计也不清楚。
毕竟归根到底,只要仙宗不倒,靖国就一直是这个靖国。
皇室姓什么,哪个势力入主中州,对下面的人来说几乎没影响,没影响的事情没有人在意也很正常。”
江景离沉思片刻,抬起头问道:“所以,不是萧门的背后站着朝廷,而是朝廷的背后站着萧门。
是这个道理吗?”
“你说的是对的,但又不完全准确。”
秦观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比如在青州,朝廷的背后站着的不仅有青州萧门,还有我们青云剑派。
朝廷的运转,是靠我们青云剑派和萧门在共同支撑。
各个方面,都是靠我们两家势力。
我们按税收的比例来分配朝廷的开支和赈灾等各项费用。
青州收上来的税,我们青云剑派拿六成,那将来赈灾或者朝廷的各项开支,我们也承担六成。
就是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除了皇州被萧门完全占据之外,天下其他八州,都是按照九境强者的数量来分配税收份额的。”
江景离追问道:“那按照前辈的逻辑,青云剑派有两位九境,萧门有一位,那青云剑派应该占六成六才对,为什么只拿六成?”
秦观澜笑了一声:“无论萧门如何,作为天下共主,每一州都有一成是固定的份额。
这一成是面子,也是大家都要给的尊重。
哪怕萧门只派一个九境来,这一成也要给到萧门,因为它是天下共主,这是规矩。
剩下的九成,就按九境的名额来分。
所以现在青州有三位九境,剩下的九成三个人分,我们青云剑派拿六成。
将来如果萧门再派人来,那就九成按人数重新分。
如果有一天你成了九境,你也会占一份。”
江景离脱口而出:“这么简单粗暴吗?”
秦观澜反倒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并不简单,也不粗暴。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仙宗的规矩一直如此。
如果不这样来分,你想怎么分配?
按照你的想法,该怎么分?”
江景离张了张嘴,一时竟被问住了。
按照蓝星那一套来分吗?
这里没有庞大的军队,没有选票,基层的秩序是靠武道势力在维持,顶层的格局是靠九境强者在支撑。
蓝星那一套在这里根本没有土壤。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简单粗暴”确实有些想当然了。
他坦然道:“那是晚辈想岔了。
我明白了,多谢前辈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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