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第二天一早,林远到车间的时候,发现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老赵没在工位上喝茶,而是站在车间中间那块大黑板前,跟几个老师傅围着图纸讨论。黑板上贴着一张零件图,主视图、俯视图、剖视图,尺寸标注密密麻麻。老周也在旁边,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组公差数值。几个学徒围在外圈,有人踮着脚往里面看。林远换了工装走过去,站在人群后面。
“这批轴承座,数量不多,十二件,精度要求高。”老赵拿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图纸上的关键尺寸有四个,底座平面度、轴承孔圆柱度、螺孔位置度、配合面粗糙度。一级零件,公差按图纸要求执行,不允许超差。”
他转过身,目光在一干学徒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林远,这批你也做几件。”
旁边几个学徒齐刷刷转过头来。站林远旁边的小孙嘴巴张了张,没出声。一个进厂刚满一年的学徒,平时也就是锉锉四方铁、练练燕尾配合,正式零件加工哪有学徒上手的份?能站在旁边看师傅做、帮着递工具,那就算参与了。
“你这两天燕尾练得不错,这批零件难度不算大,正好试试手。”老赵把粉笔搁下,语气跟说今天食堂吃熬白菜差不多,“做两件,合格就算数。”
林远点了点头,走到黑板前仔细看图纸。
他没急着动手。先花了十分钟把整张图纸吃透——主视图上的外形轮廓、俯视图里的螺孔分布、剖视图上的轴承孔配合面、右下角的技术要求栏,每一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学的机械制图基本功还在,系统给的技能里也包含了识图能力,两下一对,图纸上的东西很清晰。底座是个矩形平面,四角各一个沉头螺钉孔,中心是轴承半圆孔,配合面要求粗糙度一点六。一级零件的标准,这些他都能做。而且以他现在的实际水平——昨天锉九副燕尾配合件的时候他就摸清了,这副手艺远远不止一级。三级钳工能干的活他也能干,这批一级零件对他没什么难度。
看完图纸,林远走到工件架前挑料。十二块毛坯料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来挨个掂了掂,挑了两块没有明显铸造缺陷的,夹上工作台。
拿起划针,开始划线。他划线的动作极快,基准面定下来之后,划针尖沿着角尺边一拖到底,银亮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毛边。四个螺孔的位置用样冲点出定位坑,坑点大小均匀,间距分毫不差。旁边的小孙还在对照图纸琢磨螺孔的分布尺寸,他已经把划针放下了。
“林远,你不再看看图纸?”小孙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看完了。”
“螺孔那四个位置你记下来了?”
“右下角技术要求栏里有螺孔位置度公差,基准面在底座底面上,孔间距六十加减零点零五。”林远说完已经拿起了粗齿锉。
小孙低头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林远工作台上已经画完线的毛坯料,嘴巴又张了张。
粗齿锉开荒。锉刀推出去的力道均匀沉稳,铁屑沙沙地往下掉。他先把底座平面锉平,粗糙度打到三点二,然后换精齿锉精修。锉底座平面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图纸要求粗糙度一点六,但底座和轴承座配合的接触面,他按照更严的标准来做,粗糙度控制到零点八。这个标准对应的是二级钳工的活,他做起来手也不抖。
底座锉完,翻面做轴承孔。先钻孔,再拿绞刀绞孔,最后用刮刀精修配合面。他做轴承孔的时候没用车间里现成的铰刀,自己拿磨石把铰刀刃口重新修了一遍。老赵在黑板那边跟老周讨论图纸,余光一直在往这边瞟。
轴承孔绞完,开始钻螺孔。四个沉头螺钉孔,先在钻床上钻底孔,再拿沉头钻扩孔。钻孔的时候他手极稳,钻头下去转速控制得恰到好处,钻出来的孔壁光洁,不需要二次修整。沉头孔的深度拿卡尺控制,四个孔的沉头深度完全一致。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黑板那边走过来了。他站在林远身后,手里还捏着那半截粉笔,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钻孔的活跟谁学的?”
“跟师傅学的。”
“你师傅钻沉头孔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利索。”老周扭头看了一眼黑板那边的老赵。
“老赵,你过来看看。”
老赵放下粉笔走过来。他没说话,拿起林远做的第一件轴承座,底座翻过来看了看平面,手指在配合面上摸了一圈,又拿卡尺量轴承孔的内径。卡尺量完换千分尺,量螺孔位置度。林远站在旁边,看着他量。老赵量完螺孔位置度,又回去量了一遍底座平面的粗糙度。其实不用量也知道——底座平面光得反光,粗糙度远不止一点六。一个一级零件,被林远做成了二级标准。
“老孙,你来看看。”老赵招呼了一声。老孙从隔壁工位走过来,拿起林远的工件,卡尺量了量,又拿螺纹规试螺孔,最后用千分尺量了一遍轴承孔圆柱度。他把工件放下,点点头。
“合格。”
两个字,不多不少。老孙放下工件,又看了一眼林远工作台上排着的刮刀——每一把都磨得锃亮,刃口角度统一。车间里的学徒,能把刮刀磨到这个水平的,找不出第二个。老赵把工件放了回去,拿起林远做的第二件看了看,点了点头,把两件工件一起放在工作台角上。
“这两件合格。剩下的十件也归你做。”
林远看了看工作台角上那两件成品,又看了看工件架上剩下的毛坯料。“师傅,这批料够十二件,要不再加两个?我下午能做完。”
老赵正在往他的搪瓷缸子里续水,闻言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两件锉得锃亮的轴承座。老周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老赵的肩膀:“你徒弟问你呢,加不加?”
“加。”老赵把搪瓷缸子搁下,“全部做完,明早我检查。”
上午的阳光从车间高窗斜斜地照进来。林远夹上第三块毛坯料,拿起划针,工件上的线条一道接一道亮起来。旁边几个工友已经不再往这边看了——从昨天燕尾到今天轴承座,两天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林远工作台上那种稳定的节奏。小孙还在旁边对着图纸琢磨螺孔间距,手里的粉笔头在铁板上画了一排数字,又擦了重画。
贾东旭在自己的工位上换了个工件。他的工作台角度刚好能看见林远那边的动静。今天林远开始做正式零件的时候,他手里的活就慢了。轴承座,一级零件,进厂一年的学徒独立上手做——他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这种场面只在八级师傅带徒弟的时候见过。而且不是易中海那种“带”徒弟。贾东旭收回目光,把自己台钳上的四方铁翻了个面。还是一个二级工,还在锉四方铁。
林远没往那边看。划针在毛坯料上拖过最后一刀,他拿起粗齿锉,推下第一刀。铁屑从锉刀下面翻出来,在上午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