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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锉开槽,铁屑沙沙往下掉。燕尾的斜面比六方的直面吃功夫,他每推几刀就拿角度尺量一下。精锉完了开始刮削,刮刀下去的沙沙声比锉刀细得多。刮完对着窗户看透光,没有一丝漏光。螺纹对合先钻孔,底孔直径按公式算好,钻头下去稳稳当当。攻丝的时候加了机油润滑,丝锥转一圈回半圈,铁屑顺着丝锥槽往外排。螺栓拧进去的时候螺纹啮合顺滑,没有涩感。考官是个没见过的老师傅,端着一个玻璃罐头瓶改的茶杯。他拿起林远的工件,拿卡尺量燕尾配合间隙,塞尺最薄的那片塞不进去。量螺纹对合,螺纹规试过端止端。量装配尺寸,千分尺一个数一个数往外报。
“合格。精度零点零一五。”考官把工件搁在工作台上,在考核表上写了几个字。
林远交了工件走出车间。小马从后面追上来,脸上还挂着锯末:“过了没?”
“过了。”
“几丝?”
“零点零一五。”
小孙倒吸一口气,在嘴里咂摸了一下这个数字,没再说话。
与此同时,三级考场。
三级考场在职工教室最外头那间,靠近厂区围墙。窗户开着半扇,外面锻锤的闷响一阵一阵传进来。贾东旭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指捏着铅笔,指关节捏得发白。
三级考题比二级深了一个档次。识图题给了一套减速器装配图,零件编号排到二十几号,齿轮啮合、轴承配合、箱体密封,每个零件的公差等级都不一样。贾东旭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先从明细栏里找到从动轴的图号,然后标尺寸基准。他标得慢,每写一个尺寸都要在脑子里过两遍。标到轴承配合的时候铅笔停了——内圈和外圈的配合代号不一样,一个是基孔制一个是基轴制,混着写容易出错。他在草稿纸上先列了配合件的关联尺寸,一个一个对应着标,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公差配合那张表他背过,但三级考的不是简单的间隙过渡过盈,考的是实际工况下的公差选择。题目给了一组滑动轴承的工作条件——转速、载荷、润滑方式——让选择配合类别并说明理由。他咬着笔杆想了很久,选了H8/f7,理由写上“中等间隙,适用于中等转速滑动轴承”。写完又觉得不对,划掉重写,最后还是保留了原来的答案。
工艺计算题多了一道齿轮啮合间隙计算,公式他背过,但模数和齿数的单位换算错了。他写完之后又改了回来,改完心里就有点发虚。最后一道工艺题是法兰盘攻丝加燕尾配合,要写完整的加工工艺流程。这是他的强项——法兰盘他练了好些天,燕尾配合也练过。他写得顺手,步骤列得清楚。
交卷的时候他把卷子翻过来正面朝下扣在桌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试卷上那道齿轮啮合间隙计算的单位换算,改了又改,改完还是不对。
实操考场里,贾东旭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把法兰盘夹上台钳。划线的时候手有点抖,划了两遍才定好基准面。粗锉法兰端面的时候吃刀量太深——易中海讲过,粗锉吃刀太深精锉找补不回来,他心里记着这句话,但手上的力道还是大了。
锉了两刀,他停下来拿卡尺量了一下,端面已经薄了三丝。三级法兰端面公差是零点零三,他现在已经差了半丝,后面精锉只能往里收不能往外放。他深吸一口气换精锉,每一刀都推得很轻,吃刀量压到半丝以内。锉完再量,端面配合间隙还是差了半丝。
螺纹攻丝的时候他拧开机油壶盖,机油是车间统一配的,壶嘴有点堵。他拿铁丝捅了一下壶嘴,机油流出来拉了一道细丝滴在丝锥上。丝锥转一圈回半圈,铁屑顺着丝锥槽往外排。攻完拿螺纹规试,过端通,止端不过——止端拧进去小半圈就卡住了。他又加机油重新攻了一遍,这次止端刚好过不去。
考官是个矮个老师傅,拿着千分尺走过来。先量法兰端面配合间隙——差了半丝。再量燕尾配合——合格。最后用螺纹规试螺纹——过端通,止端不过。考官在考核表上写了几个字,没出声。
贾东旭接过工件,低头看了看那个差了半丝的法兰端面。他把工件放进工具箱里,关上箱门的动作很轻。
回到三车间的时候,老周正端着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跟老赵说话。看见林远进来,老周把缸子往工作台上一搁:“过了没?”
“过了。”
“几丝?”
“零点零一五。”
老周扭头冲老赵喊了一声:“老赵!你徒弟二级考过了!零点零一五!”老赵正蹲在工作台前检查一批新到的毛坯料,听见这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隔着半个车间看了林远一眼,没走过来。但喝茶的时候,缸子边沿压着的嘴角往上翘了一道。
贾东旭从车间门口走进来,工装袖口上沾着铁屑。老周看见他,顺嘴问了一句:“东旭,三级考得怎么样?”
贾东旭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工具箱打开,那个法兰盘从工具箱里拿出来搁在工作台角上。老周看了一眼法兰盘,又看了一眼贾东旭的脸色,没再问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林远收拾好工具箱,换了工装走出车间。走到厂门口,布告栏上已经贴出了转正考核的通过名单,红纸黑字,他的名字排在头一个。旁边还空着一块位置,明天会贴上二级的榜。他没有停下来看,走出厂门,胡同里的有线广播正放着晚间新闻,播音员的腔调从电线杆上飘下来。天上的云被晚霞烧成了橘红色,映得胡同里的灰砖墙都暖了几分。
回到四合院,院里已经飘起了蜂窝煤的烟气。阎埠贵正蹲在门口擦他那几盆君子兰叶子,看见林远进来,目光先往他脸上扫。
“小林回来了?考得怎么样?”
“过了。”
“几级?”
“一级过了,二级也考了,等明天放榜。”
阎埠贵擦叶子的手停了,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恭喜”,说“你这孩子出息了”,说“咱院最年轻的一级工”——但林远已经推开东厢房的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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