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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刘海中开完会回院,工装还没换,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但架势还是刚才在车间发言时的架势。阎埠贵正蹲在台阶上给文竹松土,听见脚步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老刘回来了。今儿厂里又开会了?”
“庐山会议精神传达。”刘海中把手背在身后,肚子微微腆着,“中央直接发文,反右倾是当前头等大事。我们锻工车间今天学习会上我也发了言,主要讲了三点。”
“哪三点?”阎埠贵把小铲子插在花盆里,站起来。
“第一,坚决拥护中央决定。第二,以实际行动回击右倾言论。第三——”刘海中顿了顿,“第三,警钟长鸣。老郭听完点了点头,说我认识深刻。”
阎埠贵点了点头,嘴上说“那是那是”,心里已经把“认识深刻”四个字翻了个面。老郭那是客气,你还当真了。但他嘴上没说,只是推了推眼镜。“我们学校也组织了学习。小学校长传达的时候磕磕巴巴的,‘防微杜渐’念了三遍才念顺。”
“那不行。”刘海中摇了摇头,“政治学习是严肃的事,传达的人得先学透。你们校长这态度得端正。回头你有空可以来找我,我给你讲讲庐山会议的核心精神。”
“那是那是。二大爷政治觉悟高,我们得向您学习。”阎埠贵把小铲子重新拿起来,蹲下去继续松土。刘海中又站了片刻,大概是等阎埠贵继续追问,但阎埠贵低着头专注地松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刘海中端了搪瓷缸子往后院走了。
三大妈从西厢房探出头来,确认刘海中进了垂花门,才压低嗓门嘀咕了一句:“二大爷开完会回来,比过年还精神。上回是‘防微杜渐’,这回又多了个‘警钟长鸣’。”
“人家那是找到用武之地了。”阎埠贵把小铲子往花盆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没听他说吗——老郭夸他认识深刻。”
“老郭那是客气话。”
“人家不觉得是客气话。”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往垂花门方向看了一眼,“不过话说回来,这回的阵仗确实比上回大。上回只是厂里自己组织学习,这回是中央发文,杨厂长亲自传达。我在学校干了好些年,头一回见小学校长念文件念得磕磕巴巴。”
“学校也让学习了?”
“让了。政治学习现在是一周好几次。校长传达的时候紧张得手指都在抖,念到‘坚决反对右倾思想’时声音都变了。”阎埠贵把小铲子搁在台阶上,“我们校长平时挺稳当的一个人,也不知道紧张个啥。”
林远端了搪瓷缸子从东厢房出来接水,正好听见阎埠贵的话。他拧开水龙头,水流细细地淌进缸子里。阎埠贵可能不知道校长紧张什么。阎埠贵大概也不知道这场运动接下来会走向哪里,波及多少人。他把缸子接满,拧上水龙头。院里老槐树的枝杈在晚风里轻轻晃,刘光天刘光福在后院墙根底下弹玻璃珠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一切看起来都还平静,但水面下的暗流已经开始翻涌了。他端了缸子推门回屋,重新翻开了《高级钳工工艺学》。
反右倾运动一铺开,厂里的生产任务立刻加码。
这天一早,老郭在黑板旁边又贴了张新通知。这回不是学习文件,是厂部直接下达的生产指标调整——本月生产计划在原有基础上再提高百分之二十五,各车间要“变困难为动力,化压力为干劲”。黑板上还用红粉笔写了一行大字:“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坚决完成增产任务!”
老周端着他那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在黑板前面,把通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沉默了。小孙凑过来,仰头看了看那行红粉笔大字,又看了看老周的脸色。
“周师傅,怎么了?这通知写得挺好的啊——变困难为动力。”
“好什么好。”老周把缸子搁在台钳上,拿扳手敲了敲工作台,“暴雨刚过,原材料本来就不够,好几个批次的毛坯料到现在还没运进来。这再加百分之二十五,拿什么干?拿铁屑干?”
旁边的工友赶紧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老周,你小声点。现在这时候,说这种话可是要挨批评的。”
“我说的是实话。”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毛坯料不够,刀具也不够,上回暴雨库房漏了雨,好几把新钻头都锈了。这再加码,怎么干?”
“别人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老郭从车间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油印材料,“大家先看看这个——北京起重机器厂,七月上半月因原材料困难,产量只完成月计划的百分之五十六。人家经过‘反右倾’教育,下旬平均日产比中旬提高了百分之六十三。百分之六十三!”
他把材料递给老周,扫了一圈车间里的工友,扯着嗓子说,“今天下午的班组学习会上,厂部要求各车间讨论——同样的材料,同样的设备,人家能做到,我们能不能做到?”
老周接过材料,翻了两页,递给旁边的小孙,叹了口气。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又拿扳手敲了敲台钳。“行吧,老郭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干就干呗。”
林远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正拿卡尺量一块刚锉完的滑动轴承座,听见老周的话,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红字。百分之二十五。他低头继续量工件,拿塞规试了配合间隙,合格,码进成品区。
下午的动员会上,老赵没有表态。他既没有像易中海那样站起来表决心,也没有像刘海中那样抢着发言。他只是端着搪瓷缸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等老郭把话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把他叫到工作台前。
工作台上已经铺好了一张新图纸。燕尾导轨配合加螺纹对合,配合间隙全部要求在零点零零五以内。六级工的标准,比全厂比武的题目又高了一级。老赵把图纸往林远面前推了推,手指在公差栏上点了点。“政治学习归政治学习,手艺归手艺。年底你要考四级,练活不能停。这批件子做完了,每天多练半个钟头。”
林远接过图纸从头扫了一遍,公差要求确实比之前做的任何一套都严。他点了点头,夹上毛坯料开始画线。老赵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划完第一道基准线,才端了搪瓷缸子回自己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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