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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车间照常的忙碌着,贾东旭今天是扶着车间门框进来的。走得不快,步子拖在地上,但还能走。脸有些浮肿,眼泡也肿着,嘴唇发白,太阳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把工装领口紧了紧,缩着脖子往自己工位走。老周正蹲在成品区旁边忙活,抬头看见他进来,手里的扳手停了。“东旭,你行不行?不行就再歇一天,老郭说了让你别硬撑。”
“没事,昨儿歇了一天,好多了。”贾东旭走到工位上,扶着工作台站了一会儿,弯腰从工具箱里拿千分尺。弯下去的时候停了一瞬,直起腰来,把千分尺搁在台面上,拿起划针,开始给今天第一批轴承座画线。他画了两条线,手指还算稳,就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林远正蹲在立车旁边检那批刚加工完的大号毛坯,千分尺卡在端面上,读数稳稳当当。他抬头往贾东旭那边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贾东旭弯腰拿千分尺时停顿的那个瞬间。贾东旭的身体在晃,那种从里往外虚透了、随时可能散架的那种晃。林远把千分尺搁在料架上,站起来,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立车旁边又看了一眼。贾东旭已经开始画线了,划针在毛坯上走出一道还算直的线,手虽然抖,但暂时还能干活。他知道贾东旭为什么不歇,歇了就少工资,少了工资,定量就得更紧。
老周在成品区那边也看着贾东旭,看了一会儿,端着搪瓷缸子走了过去。“东旭,你脸色不太好,手也抖,要不歇一会儿再干?”
“不用,这批活急,赶着要。”贾东旭放下手锤,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刚才那种一阵一阵的抖,是持续的、细密的颤抖,样冲在手里握了好几次才握稳。
老周看了他一眼,把搪瓷缸子搁在他工作台上。“那你慢着点,别急。有什么不舒服就歇。”说完端着缸子走了。走到军工件区后排的时候,跟易中海打了个照面。易中海正蹲在工具箱旁边修一个滑动轴承的配合面,手里的刮刀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东旭今天怎么样?”易中海问。
“手有点抖,脸还肿着。让他歇会儿他不肯,说这批活急。”老周往贾东旭那边偏了偏下巴,“易师傅,你是他师傅,你劝劝他。他这样子干活,早晚要出事。”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把刮刀搁在工具箱上,站起来往贾东旭那边看了一眼。贾东旭正拿手锤敲定位孔,敲了好几锤才到位,额头上全是汗,拿袖子蹭了一下继续敲下一个。
易中海看着他敲定位孔的动作,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他重新蹲下去,拿起刮刀,手上的动作还是那么稳,但刮刀推了好几下都没刮到正确的位置上。林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易中海的沉默,老周的欲言又止,贾东旭袖子蹭汗的动作,这个车间里每一个人都知道贾东旭在硬撑,但每一个人都没有把话说透。
上午十点半。贾东旭已经连续干了两个多钟头,画了十几块毛坯的线,钻了好几个轴承座的底孔。车间里的机器声很密,暖气炉流水线那边焊机嗡嗡地响,立车正在加工大号毛坯,铁屑卷起来落在接屑盘里。
贾东旭正在操作的那台卧式车床在军工件区靠墙的位置,床身是苏联人留下的,卡盘夹着今天第三批轴承座毛坯,车刀推上去,铁屑卷起来。车工不是贾东旭的主项,三级钳工本不该经常上车床,但这批军工件交期紧,车工忙不过来,他也就被安排上了。
贾东旭站在车床旁边,一只手搭在进给手轮上,另一只手握着摇把。手指还在抖,但比早上好些了,车出来的端面也还平整。他拿千分尺卡了一下,读数在公差范围内。搁下千分尺,把车好的轴承座卸下来,换上下一块毛坯,卡爪夹紧,按下启动按钮。
车床主轴开始旋转,卡盘带着工件越转越快。车刀还没推上去,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卡盘晃了一下。太阳穴上的汗珠滚下来,顺着脸颊淌进领口里,眼前的卡盘轮廓开始模糊,车间里的机器声也变成了一片嗡嗡的轰鸣,分不清哪个是车床的,哪个是铣床的。他使劲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进给手轮,把车刀往前推。
车刀接触工件的一瞬间,他的手臂忽然软了一下,进给量没控住,车刀吃料太深,工件在卡盘上歪了一下。他想踩急停,脚已经往踏板那边挪了,但动作慢了半拍。工件从卡盘上脱出来,擦着车刀的刀尖飞出去,撞在车床旁边的防护板上又弹回来,正砸在他胸口上。那工件也就拳头大小,但速度快,撞在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贾东旭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腰撞在身后的料架上,料架晃了一下,上面搁着的几块毛坯哗啦啦掉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工装上破了个口子,里面的皮肤渗出一小片暗红色。肋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每吸一口气都扯着疼。他拿手捂住胸口,想站直,腿却忽然没了力气,整个人顺着料架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那声闷响传到立车旁边的时候,林远正好搁下千分尺。他抬起头,看见贾东旭靠着料架滑下去,看见老周放下搪瓷缸子跑过去,看见易中海站起来时刮刀掉在地上。看到贾东旭胸口那片暗红色从工装的破口里洇出来。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贾东旭估计悬了。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也知道,就算他现在走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贾东旭的身体早就被饥饿掏空了,胸口的伤只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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