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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还在一把泪一把鼻涕地哭,眼泪糊了满脸,混着掌心那道剑伤渗出的血,在他明黄色的衣袍上蹭出几道暗红的痕迹。他搂着李承乾,声音发抖,哭声里满是后怕,他真的怕,真的怕没拦住承乾,真就让他这么离自己远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怀里那道冰冷而虚弱的心重新暖回来。
李承乾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道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肩窝里,忽然又开口了,脸色带着失血后的虚弱,眼里带着讽刺:“陛下,您看您明明正值壮年,您这记性,您看您是不是又忘了什么?”
他说着偏过头,目光越过李世民的肩头,落在还跪在地上的李泰身上。
李泰正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被李承乾那股豁出去的疯劲吓住了。
李泰张了张嘴,他似乎从李承乾那个笑容里读懂了什么。他登时瞪大了双眼,目光里满是不敢置信,终于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里,而那个坑是他阿耶亲手为他挖的。
李世民顺着李承乾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李泰,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对,他之前答应要让青雀给承乾道歉的……
他松开李承乾,转过身来,看着正一脸狼狈跪在地上的李泰:“青雀!快过来给你大兄道歉!”
李泰面色发白,他抬起头,看了看李世民那张写满了怒意和恐惧的脸,又看了看李承乾靠在李世民怀里那副苍白而平静的模样,不甘心的咬了咬牙。
李泰膝行上前几步,在李承乾面前停下,低下头来,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兄……是弟弟的错……弟弟不该……不该做那些事……不该觊觎大兄的太子之位,请大兄原谅弟弟……”
李承乾低头看着他这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心头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想起前世自己谋反失败后跪在李世民面前时那副绝望的模样,那时的他也是这样跪着,可那时候没有人替他说话,没有人逼着李泰来跟他道歉。
如今风水轮流转,跪在地上的变成了李泰,而站在一旁维护他的,变成了那个前世对他失望透顶的父亲。
“对不起?青雀,你这话说得可真真诚,"李承乾轻笑了一声,像是一根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李泰的耳朵里,“青雀,这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还真是意外。你觊觎储君之位,屡次在阿耶面前陷害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你对不起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泰那张低垂的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告诉大兄,你是真心觉得错了,还是觉得这个歉,若是不道,阿耶便不会让你好过?不过没关系,你既然说了,我便收着。”
李泰攥紧了手掌,眼里满是不甘。
明明,就在前不久之前,被阿耶抱在怀里的人,还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李承乾将李泰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却让李泰后背发凉:“只是青雀,你记住了。你跪在我面前说的这句'对不起',我记下了。日后你再想做些什么的时候,便想想你今天跪在这里的样子。”
李泰垂下眼帘,不知是气的还是咋的,浑身发抖,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李承乾却没有再看他了。他靠在李世民怀里,像是说累了,声音低了下去,阴阳怪气道:“阿耶,您让青雀起来吧。他跪着,您心里也不好受,痛在青雀身,疼在您心啊~反正……他也不是真心认错。“
他说着,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血迹上,那是从他颈侧流下来的,已经从暗红变成了深褐色。
李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低着头,不敢接话,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李世民一愣,目光在他们兄弟之间来回转了一趟,眼里情绪复杂,他弯下腰,
伸手把李承乾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走之前,不忘对李泰说
“青雀,继续跪着,没有我的旨意,不准起来!”
说完,又急忙对身边的玄武军道,生怕晚了一步就会来不及:“快去宣太医!”
玄武军连忙领命跑了出去,殿内一阵脚步声杂乱。李承乾被他抱在怀里,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收紧,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急促而慌乱。他勾了勾嘴角,声音带着虚弱却尖锐的嘲讽:"阿耶,这时候知道着急了?怎么不去陪您的爱子了?"
李世民抱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声音哽咽:“承乾……你别说话,阿耶先给你包扎……”
“包扎什么?”李承乾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疯狂,"阿耶现在着急了,可前世我瘸了腿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怎么不见阿耶这么着急?那时阿耶在忙着陪青雀吧?夸他的文章写得好,赏他东西,抱着他说'青雀真是阿耶的贴心小棉袄'。而我呢?我一个人躺在东宫里,连翻身都要自己撑着。"
李世民被他说的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又下来了,脸上满是愧疚。
他抱着李承乾走进偏殿,把人轻轻放在榻上,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低头看着他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承乾……你伤的那么重快别说了……阿耶知道以前阿耶做的不好,以后阿耶会改,莫要再糟蹋自己了可好”
李承乾看着他这副模样,却没有停下。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他那张满是泪痕和血迹的脸上:“阿耶现在觉得心疼了?可前世我被废了之后流放黔州的时候,阿耶可有掉过一滴泪?阿耶坐在太极殿里,抱着青雀准备立他做太子的那时候阿耶有没有想过,你的长子正在去黔州的路上,腿瘸着,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李世民的手在发抖。他拿起小安子递来的帕子,想要替李承乾擦拭颈侧的血迹,可指尖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来。他不敢碰那道伤口,他怕自己一碰,承乾又会说出更多让他心口发紧的话。
他蹲在那里,看着他:“承乾……阿耶不知道……阿耶那时候不知道你会……如果你那时候和阿耶服个软,阿耶不会让你去黔州的,你可是谋反了啊,阿耶光是在朝臣面前保住你的命就用尽了全力,阿耶知道你恨阿耶,可那时……阿耶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我会死?”李承乾接过他的话,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嘴角弯着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阿耶,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不知道我夜里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小院子里,梦见苏玉端着一碗药对我说'郎君,该喝药了'。你不知道我在黔州的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觉得你保住了我的性命,可我却宁愿那时候你赐死,至少我不用再受那些罪!”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李承乾的肩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洇开在他肩头的衣料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崩溃:“承乾……你别说了……等你伤好了再说……你想怎么骂阿耶都行……你先好好养伤……”
李承乾低头看着他那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感觉到那道滚烫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料,又偏过头去,看向窗外沉下来的夜色。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太医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和小安子压低的啜泣声。他闭上眼,没有推开李世民,也没有再说话。那道颈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心里却是一阵舒坦,那是压抑了两辈子的话,全部一股脑拖出之后,才会有的一丝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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