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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的招待所不难找,九十年代初的省城,除了高档宾馆,最多的就是这种开在筒子楼里的廉价招待所。一楼前台摆着个玻璃柜台,里面放着几个暖壶,搪瓷缸子,还有几块肥皂和散装香烟。
墙上挂着手写的价格表,单人间二十一晚,双人间三十五块钱,洗澡另收五毛。
前台坐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嘴里磕着瓜子,眼皮一掀,把进门的两人上下扫了一遍。
“住宿?”
“要一间干净点的单人间。”祝时清从布包里往外掏钱。
女人看了方启明一眼,又转回祝时清脸上。
“小俩口来省城打工的?结婚证呢?”
方启明耳根红了,眼睛看着祝时清,没吭声。
祝时清神色自若,把两人的介绍信放在玻璃柜台上。
“合法夫妻,刚领证”
前台女人拿起介绍信看了两眼,从抽屉里扔出一把系着红绳的钥匙。
“二楼最里面208,八点后水房有热水,别在屋里烧煤炉。”
走廊狭窄,每间房门上都贴着褪色的门牌,尽头的公共水房里,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接水声。
208门锁不太好使,方启明鼓捣了半天,才把门推开。
祝时清没着急进去,她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夹在中指和食指指尖,在屋里东南西北四个角虚晃了一下。
“行,还算干净。”祝时清把铜钱揣回去,踢了踢脚边的门槛,“进来吧。”
方启明这才侧着身子挤进屋,把肩上沉甸甸的化肥袋靠墙放好。
屋子极小,除了一张铺着发黄床单的单人床,就剩一张桌子一把凳子,门口靠墙有个洗脸盆架子。
方启明蹲下身,把化肥袋解开,翻出两人换洗的衣服。
他把祝时清的衣服放在床头,抓着自己的背心,站起身往外走。
“我去水房冲个凉,等你洗完我再帮你一起把衣服搓了。”
祝时清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挑了挑眉,视线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转了一圈。
“就一张床,你睡哪?”
方启明动作一顿,没敢回头。
“我不勉强你。”
男人声音闷闷的,“我打地铺就行,地上凉快。”
祝时清被他逗乐,嘴上说“憨货”,从木柜子里扯出一床薄被。
“我可没勉强你,你自己要睡地上的。”
她蹲下身,把被角掖好,又分了一个枕头扔在上面,认真叮嘱道。
“晚上不许乱动,也不许打呼噜。要是吵着我睡觉,我可一脚把你踹出去。”
方启明终于转过身,眼睛瞪得老大:“我打呼噜吗?”
他抬起手,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我以前自己一个人睡,也不知道打不打。这要是睡着了打呼噜,我也控制不住啊。要不……我今晚不睡了,就在门口给你守着。”
“打呼噜我就一脚把你踹出去。”祝时清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巴往外一扬,“行了,逗你的。赶紧去洗,洗完回来换我。”
方启明如蒙大赦,咧开嘴憨笑了一下。
话音刚落,楼道里突然响起一阵极其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是208这屋吗?”
祝时清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方启明正好走到门口,听到动静,反手一把将门拉开,大半个身子堵在门口。
门外站着的,正是下午街上那个嚣张跋扈的保镖。
此刻他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一看见方启明的脸,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
“大师,救命啊!”
保镖把牛皮纸信封举过头顶。
“少爷快不行了,求大师出手救命!”
走廊里几扇门悄悄开了缝,有住客探头出来看热闹。
方启明冷着脸:“下午你还骂我媳妇。”
保镖吓得直哆嗦,抬手就扇了自己一巴掌:“是我瞎了狗眼,我不是人,大哥,大师,求你们发发慈悲!”
祝时清坐在屋里没动,淡淡扫了一眼门外。
“让他进来。”
方启明侧开身,保镖连滚带爬地进了屋,把信封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祝时清拿起信封,里面码着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她抽出几张,对着灯光看了看水印,又用手指搓了搓纸边,听着那清脆的纸张声,满意地把信封往怀里一塞。
“定金一千,我收了。”
“不过,这只是定金。把人救回来,价钱另算。要是你们霍家还敢拿我当骗子,钱我照收,人我不救。”
保镖连连点头:“不敢了,绝不敢了,大师,您快跟我走吧,再晚一步,少爷就真没气了!”
祝时清没理他,转身从化肥袋子翻出朱砂盒,又拿出一沓裁好的黄纸和一支狼毫笔,慢条斯理地装进自己的斜挎布包里。
“上门费,夜路费,再加上符纸钱。”
“霍家这种大户人家,命金贵。少了五千,这活我不接。”
保镖急得快哭了:“钱不是问题,大师,您先救人,霍家绝不会少您的!”
祝时清把布包挎在肩上。
“走吧。”
方启明却转身走到化肥袋前,大手伸进去摸索了两下,抽出了那把用旧报纸严严实实裹着的杀猪刀。
祝时清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带这玩意儿干嘛?太扎眼了,省城不比村里,带着凶器满街跑会惹麻烦。”
她走过去,把报纸重新盖在刀上,“而且普通的刀对小鬼没用,那东西没有实体,你力气再大也砍不着。”
方启明固执地避开她的手,把刀重新抽出来,别在后腰的皮带上,用外套一遮,倒也看不出痕迹。
“总得拿个武器,万一遇到活人找事,我得护着你。”
她没再取笑他,语气认真起来。
“跟紧我,今晚这东西凶得很,别逞能,一切听我指挥。”
方启明点了点头,两人跟着保镖下了楼。
一辆引擎没熄的桑塔纳早就停在招待所外面的马路边上。
车门一关,车子便迫不及待地往省医院狂飙。
保镖坐在副驾驶上,哆哆嗦嗦地把医院病房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青云道长落荒而逃时,更是咬牙切齿。
祝时清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听完笑了一声。
“那是你们少爷命大,八字够硬。要不是那老骗子给拖了一刻钟,这会儿你们少爷应该已经凉透了。”
她看着前排的保镖,原本随意的神色冷了下来。
“规矩我先立下,到了医院,霍家任何人不得干涉我的行动。”
“不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给我死死憋在肚子里,否则后果自负。”
保镖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还有,霍家最近出的所有怪事,包括你们少爷近一个月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全得告诉我。”
“敢隐瞒半句,我立刻走人。”
保镖只觉得后背一凉,这女孩年纪不大,看样子还真有几分架势。
“大师放心!我们老爷已经在医院等着了,绝对配合,不敢有半句虚言!”
车子一路疾驰,在省医院住院部的大楼前停下。
祝时清推开车门,突然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向住院部大楼。
五楼一间病房的窗户上,正笼罩着一层浓郁的化不开的黑气。
那黑气像是有生命一般,正顺着窗户缝往外溢,连周围的灯光都照不进去。
祝时清眯起眼睛,手指在袖口里飞快掐算了一下。
“好凶的阵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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