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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从医堂洞开的大门灌入。韩重看着走到近前的流沙一行人,那张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脸上勉强挤出礼节性的表情。
他先向韩非躬身:“九公子。”
随即向其他几人依次颔首:“张良公子、卫庄先生、紫女姑娘和这位……”
“小女子弄玉。”弄玉轻声回应,敛衽一礼。
“弄玉姑娘。”韩重打完招呼,脸上那层客套的壳便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焦躁。
“韩重,何事如此心急火燎啊?”韩非看着这位从小眼熟的宗室家生子,语气里带着贵族对旧仆特有的、混合着亲近与矜持的礼待,“大老远就听到你在训斥人了。”
“唉!”韩重重重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无力,“九公子,得将军军令,公子马上率领新募集,训练不久的五千人,在军一的指挥下赶赴太子府附近布防,拦截狂乱兵。”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下去:“五千新募之兵,夜战至今……已经死伤五百余人。光是当场毙命的,就占了两百之数。伤亡……还在涨。”
“什么?!”
韩非的瞳孔骤然收缩,紫袍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五百人的死伤,对于一支新募的、非正规的部队而言,几乎是崩溃的边缘!
“怎么姬将军还没派人接应?!”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里压着惊怒。
张良也倒吸一口凉气,年轻的脸在火光下血色尽褪:“都死亡五百人了,为何不呼叫支援?!”
“啊?”韩重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需要吗?我还没接到军一的通知啊?”
他侧耳听了听远处太子府方向隐约传来的声响,反问了一句让韩非和张良心头一凛的话:
“您有听到……前线有什么不正常的声音吗?”
韩非猛地收声,凝神倾听。
厮杀声、金属碰撞声、零星的惨叫、还有整齐的号令……混杂在夜风里传来。
没有大规模溃逃的惊惶哭喊,没有指挥官歇斯底里的绝望嘶吼,没有兵败如山倒时那种特有的、潮水般退却的喧嚣。
一切听起来……竟有种诡异的“正常”。
“这……”韩非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任何正常的事情摊上五百人的死伤,队伍还没有崩溃收缩的迹象,这本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卫庄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他忽然开口,声音冷澈如冰泉:
“军一,又一个以“一”为名的统领。也就是说,整个幻梦里那些‘一’字辈的统领中,究竟有几个是你知道根底的?”
这问题问得突兀,却直指核心。
韩重显然没料到卫庄会问这个,他皱着眉想了片刻,才老实回答:“除了公子、韩渠和我……其他的‘一’,我一个都不算特别熟。至少,他们的过往,我并不清楚。”
“嘶——”
韩非这次是真的倒吸一口凉气,连声音都变了调:“个个‘一’你都不熟悉?万一……万一其中混入了奸细怎么办?!”
他简直无法想象,韩沥竟敢将如此庞大的体系,交给一群来历不明的人!
韩重被韩非的激动问得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奈的坦然,复述般说道:“我也有此虑,但公子跟我说过……如果这世上出现了第二个‘幻梦’,那奸细确实需要防一防。”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清晰无比:
“可要是没有……就别太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医堂门前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韩非和张良的表情僵在脸上,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紫女和弄玉微张小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唯有卫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极致的兴趣被点燃时,本能的反应。
“你不怕吗?!”韩非盯着韩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
“我怕。”韩重的回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苦涩,“我怕的是公子被辜负。公子自己倒是一脸不在乎,唉。”
他摇了摇头,那叹息里有担忧,却也有一丝顽固的庆幸:
“但眼下……大家都还没辜负公子的信任。”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流沙众人心中某个紧绷的弦。
还没辜负?
卫庄和紫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冷意——那个“布一”,那个本该死在魏家庄的“黑寡妇”,此刻就在这医堂深处忙碌。
韩非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看着韩重,语气恢复了几分司寇的沉稳:“我想去见见他。”
“是,我这就进去通报,让公子来见您?”韩重躬身询问。
“怎么,”韩非不动声色地反问,目光扫过医堂内晃动的灯火,“我不能进去看吗?里面……有什么要紧的秘密?”
“啊,没有!没有!”韩重连忙摆手,解释道,“里面就是药味重,血味浓,还有不少重伤员。公子正在里头帮忙缝合伤口、包扎外伤……”
他脸上露出几分难为情的局促:
“但您和其他人若要进去,都得先经过一道程序——得用蘸了‘点火酒’的枝叶,在全身泼洒一遍。”
“啊?!”张良第一个叫出声,脸上写满抗拒,“那么刺鼻的玩意,干嘛要泼在我们和伤患身上?!而且那叫‘点火酒’!万一泼洒的时候,哪里蹦出个火星……”
他几天前在幻梦总部帮忙时,亲眼见过韩沥用那东西清洗伤口。光是回忆那股辛辣冲鼻的气味,就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公子说,外头尘灰多,带着‘外邪’,容易让伤口脓肿溃烂,所以要做些尝试。”韩重硬着头皮解释,“所以……还不如让我把公子叫出来呢?”
他看了看紫女和弄玉,语气诚恳:“两位姑娘家家,身上被泼这种刺鼻的东西,总归不太好看……”
“韩重。”韩非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李账房在哪里?”
“公子……”弄玉下意识地轻唤一声,想阻止。
这意味着韩非要将她单独“交出去”。
紫女却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低声道:“傻妹妹,难得的机会,必须珍惜。”
“李账房?”韩重看了看韩非,又看了看弄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是……李账房的亲戚?”
韩非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好,跟我来吧。”韩重不再多问,侧身引路,“李账房就在附近,但见他需要认脸。只有我能带她去。”
“有劳。”韩非颔首。
紫女对弄玉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鼓励,也是嘱咐。弄玉松开紧攥着紫女衣袖的手,深吸一口气,跟在了韩重身侧。
两人很快消失在医堂侧面的巷道阴影里。
韩非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静立片刻,然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好吧,”他转向医堂那扇灯火通明却仿佛散发着血腥气的大门,“我就去浇一浇这个‘点火酒’。”
“我陪您。”张良上前半步,语气坚定,“九公子没闻过那味道,会很难受的。我好歹见识过。”
“若是‘点火酒’不慎碰着火源,”卫庄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响起,“我好帮你们扑灭。”
“……卫庄兄,”韩非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让人难受呢?”
“布一也好,黑寡妇也罢,”紫女已走到了韩非身侧,深紫色的眼眸望着门内,语气里带着一种女子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好胜,“那个女杀手既然能忍着这味道出入……那么我也能。”
(女人之间的好胜心啊……)韩非在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再多言,率先迈步向门内走去。
医堂大门内侧,两名穿着灰褐色制服的幻梦员工早已候着。
他们手中各持一个玉质小瓶,瓶口敞着,那股辛辣刺鼻的“点火酒”气味正从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见韩非等人走近,两人也不多话,各自将瓶中透明的液体倒出少许,均匀地泼洒在手边一束带叶的柏树枝上。
随即,他们举起枝叶,开始对着流沙四人——除了张良——从头到脚,仔细地挥洒。
“唔!”
“咳!”
除了已有心理准备的张良,韩非、卫庄和紫女几乎同时捂住了口鼻,眉头紧皱。
那不是毒,三人都能清晰感觉到。
可那股气味太过霸道,像无数根细小的针,猛地刺入口鼻,直冲脑门,呛得人眼睛发酸,喉头发紧。
“请几位贵客稍作搓揉,待酒气散些再入内。”一名员工停下动作,善意提醒,“以免进去后,身上酒气被里头的烛火引燃。”
“出事过?!”韩非强忍着不适,惊讶反问。
“那倒没有。”员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微困惑,“但自打第一次接受公子培训起,就这么要求了。公子说……防患于未然。”
“怪哉……”韩非低声嘟囔了一句,手上却依言在身上搓动起来。
卫庄和紫女也默默照做。
片刻,那股直冲脑门的刺激感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附着在皮肤和衣物上的、挥之不去的淡淡辛辣。
四人彼此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种“上了贼船”的无奈。
“请。”
踏入医堂正厅的刹那,声音与气味如同潮水,将四人彻底淹没。
“哎哟……”
“唉呀……”
“呃……嗬……”
呻吟声此起彼伏,高高低低,像是夏夜里躁动的蛙鸣,却又沉重黏腻得多。
那是人类在剧痛、恐惧与濒死边缘最本能的声响,每一丝气音都像钩子,扯着听者的心脏往下沉。
地上湿漉漉的,反射着烛火跳跃的光。暗红、浊黄、甚至某种褐绿的颜色混杂在一起,蜿蜒流淌。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浓烈的血腥、尿骚与粪臭味并未扑鼻而来,空气中弥漫的,依旧是那股略显刺鼻的“点火酒”气味——只是此刻,这气味仿佛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遮盖,让人本能地知道,它下面掩盖的是什么。
医堂内部空间极高,前后通透,夜风穿堂而过,带走一部分浑浊,却带不走那股沉甸甸的死亡气息。
正中央是一个由木栅围起的圆形台区,五六名身着统一深色短衣的“医卒”正在其中忙碌。
他们的动作快而有序,目光只聚焦在一类被送进来的担架上——那些悄无声息、或只剩微弱抽搐的躯体。
韩非看到,一名医卒蹲在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旁,伸手探了探颈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看,随即摇了摇头。
他抬手,在那“尸体”耳边用力拍了两下巴掌。
“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嘈杂中依然清晰。那“尸体”毫无反应。
医卒站起身,对旁边两名灰衣力工摆了摆手。力工上前,抬起担架,走向医堂后侧一个黑洞洞的门洞。
而另一些尚能大声呻吟、甚至咒骂的伤者,在经医卒快速检查后,则被指示送往后面的区域。更多的,则是那些被捆缚得严严实实、兀自挣扎低吼的狂乱兵,被直接推向更后方。
只有快要命不久矣了,必须马上做处理不然就要死的重度伤患,才会被指示送往两侧用布帘简单隔开的区域。
这里像一条无情的分拣流水线,根据“生存概率”和“威胁程度”,将源源不断送来的“货物”快速分类,送往不同的终点。
“这种分流方式,”韩非看着眼前高效到近乎冷酷的景象,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司寇审阅案卷时的审慎,“倒颇有效率。”
“确实,”张良点头,眼中亦有思索,“若是在真正的大战战场上,也能如此快速甄别伤情、区分处置,确实能极大提升伤员存活之机,于军争大有裨益。”
“我关心的,是那些狂乱兵的去向。”卫庄的声音冷硬地切入,他灰色的眼眸扫过那些被推向后方黑暗门洞的扭曲身影,“既然选择不就地格杀,而是集中关押,此地便成了一个不得不守的‘要害’,也是一个可能被利用的‘弱点’。眼下新郑各方或许无暇顾及,但……总要有人看住。”
韩非神色一凛,点了点头:“卫庄兄所言极是。见过沥弟后,此事……我需过问。”
此时,圆台内一名年长些的医卒注意到了他们,擦了擦手上的污渍,快步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疲惫,却仍努力挤出客气的笑容:
“几位贵客是来求医的吗?实在对不住,此处只有我等粗通外伤处理的学徒,治不得大病重疾,只会些包扎止血、正骨清创的粗浅活计。”
“非也。”韩非摆手,亮明身份,“我乃司寇韩非,特来寻你家公子,韩沥。”
“噢!原是司寇大人!”医卒连忙躬身,随即指了指医堂一侧通往二楼的缓坡木道,“公子正在二楼处置最重的伤患。小的这便去请公子下来……”
“不必。”韩非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坚定,“我自行上去寻他即可。”
“您……确定?”医卒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惶恐,“司寇大人,公子此刻正在缝补的,皆是肚破肠流、只剩一息的重伤之人!那景象……血污狼藉,绝非贵人宜居之所。公子吩咐过,非必要者不得上去惊扰伤患……”
他的话,让流沙四人心中皆是一沉。
肚破肠流,只剩一息……韩沥正在亲手缝合这样的伤口?
韩非脑海中闪过弟弟平日那副总带着点疏离和算计的清瘦模样,再对比医卒口中描述的地狱景象,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
他可以以司寇的权威、以兄长的身份、甚至以贵族的体面,强行要求韩沥下来,并且接受批评。
但在“亲手从死亡边缘抢夺生命”这件事面前,所有的头衔、所有的道理,似乎都失去了重量。
“我还是要上去。”韩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沉静的坚持,“请带路。”
医卒看着韩非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司寇大人……请随我来。”
通往二楼的并非寻常楼梯,而是一道以榫卯巧妙嵌合、铺设了防滑棱的木制缓坡。坡度平缓,足以让担架平稳上下,却也占去了不少空间。
这显然是那个“木一”的手笔——实用,却不太计较成本的奢侈。
踏上缓坡,空气中的气味陡然一变。
“点火酒”的辛辣味澹去了,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伤口溃烂特有的甜腥味,混合成一股实质般的浊流,扑面而来。
这一次,连卫庄的眉头都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紫女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张良的脸色微微发白。
但这气味,反而比楼下那被掩盖的“洁净”,更让人感到一种真实的、属于生死边界的沉重。
然后,他们听到了韩沥的声音。
从二楼深处一间敞着门的病房里传来,隔着一段距离,却清晰得字字入耳。
“坚持住……别睡。想着点好的,家里婆娘还在等你回去,娃儿还没叫够爹呢……”
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点鼓励般的、近乎轻快的调子。
“活下来,不光能陪着他们,还能领一半抚恤——活着享天伦之乐,顺便把钱拿了,不好吗?”
如果不是同时传入耳中的,还有那另一种声音——
一种极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嗤……嗤……”的,像是坚韧丝线反复穿透湿皮革的摩擦声。
以及伤者喉咙深处发出的、无意识的、濒死的嗬嗬气音。
流沙四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僵了一瞬。
卫庄的下颌线绷紧了。紫女猛地偏过头,抬手捂住了嘴。张良闭上了眼睛,复又强迫自己睁开。
韩非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腔酸涩难当。他死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无数质问在胸中翻腾咆哮,却找不到出口。
如果你真的在乎人命,为何要将这么多人推入死地?
可如果你真的漠视生命,为何此刻又在这里,做着最脏、最累、希望最渺茫的抢救?
为什么……你要如此矛盾?!
医卒引着他们,停在了那间病房的门口。
浓烈的血气几乎凝成实质。房内烛火通明,映出里面的景象——
“哕!”
紫女再也忍不住,勐地转过身,干呕起来。她紧紧捂住口鼻,肩膀剧烈颤抖。
韩沥背对着门口,跪坐在一张矮榻旁。他身上套着一件厚重的、浸满暗红与浊黄污渍的麻布罩袍。
手臂沉稳地动作着,手中一根穿着线的弯针,正在榻上那具苍白的躯体上穿行。
那人的腹部有一道巨大的、狰狞的豁口,此刻被粗线粗暴而有效地拉拢。韩沥的手很稳,一针,一线,拉紧,打结。
而在矮榻旁的地面上,扔着一小堆模糊的、暗红色的组织——像是什么被切除的、多余的东西。
烛光跳动,将这一切镀上一层冰冷而真实的光晕。
就在这时,韩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地、有些疲惫地,抬起了头。
然后,转过脸。
沾染着血污和汗水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算计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寒水里的黑曜石。
他的目光,越过矮榻,越过血污,越过生死,笔直地——
撞进了韩非汹涌着痛苦、愤怒与无尽疑问的眼中。
空气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兄弟二人隔着弥漫的血腥、堆积的死亡、和无法逾越的理念鸿沟,静静对视。
谁也没有先开口。
只有烛火,在沉默中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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