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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等韩沥晨练完在自己主位上吃早餐的时候,韩重走了过来。此刻韩重一身干练的玄色劲装,腰间挎剑,剑穗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他在韩沥案前站定,微微躬身。
“公子,焰灵姬姑娘厢房的床褥已经恢复了正常,她已经离开了。”韩重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韩沥把蒸饼慢慢地塞进嘴里,大口地咀嚼道:“噢。”
他咽下去,喝了一口温水,目光落在正堂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吃。
焰灵姬又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不告而别。
反正来去都由她自己,并不由他。
这样也好。
很多东西,他不习惯,告别也算是一个了。
韩重等了一会儿,确认韩沥没有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才开口问出真正想问的事。
“公子,我们确定要介入……流沙和八玲珑的斗争中吗?”
韩沥把最后一口蒸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拿起布巾擦了擦手。
“观战就行了。”
他的语气随意,因为他确实只能做到这些。
“我会在场,但不可能介入夜幕与百越的斗争,最多介入八玲珑和流沙的纷争。”
韩重听着微微皱眉。
公子这话说得轻巧,但“在场”和“介入”之间的分寸,向来是最难拿捏的。
他想了想,又追问了一句。
“需不需要我把布一叫上?”
布一。
罗网安插在幻梦的暗桩,过去叫黑寡妇,曾经黑白玄翦的手下。
虽然她现在已经是幻梦的布坊坊主,但她的过去像一根拔不掉的刺,一直扎在那里。
“对于黑白玄翦来说,布一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存在,不同于彻底死在他怀里的魏纤纤。”韩沥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黑寡妇最多就是他的手下,而且已经一死而报恩了,黑白玄翦不会当其是自己人。”
韩重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太认同公子的判断,但他知道,在这种事上,公子看得比他远。
韩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知道韩重在想什么。
“已经有墨家巨子,昨天晚上道家双掌门的到来,我也透露个信儿。黑白玄翦作为天字级杀手,我们只需要拿同样级别的强者应付就好,况且我们也不是要杀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揶揄。
“别忘了,人家来自罗网,而罗网的主人吕相日后还是我的新上司——大家日后还是同事呢。”
韩重沉默了一息,随即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迟疑。
“可是……这次若阻止八玲珑的行动,吕相不会怀恨在心吗?”
韩沥端起温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吕相是放不下权力的智者,但他会明白我这滩污泥有多肮脏的。只要他不想一身脏,一切就可以谈,而只要他想谈,我就能给他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他的语气平淡,但平淡里有一种笃定——不是自负,是一种经过无数次推演之后得出的、近乎数学般的确定。
“哼哼……”韩重也只能无语地苦笑一声,“就不知道……事实真能如此了。”
“那吕相起码比将军要强吧?”韩沥反问了一句。
韩重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语气里没有犹豫。
“这是自然。”
姬无夜和吕不韦,一个是韩国的权臣,一个是秦国的相邦。
两人虽然都是权倾朝野的人物,但放在一起比较,姬无夜连给吕不韦提鞋都不配。
这不是韩重身为韩沥家臣的偏见,而是事实。
“大家都是聪明人,都知道适可而止这个道理的。而且我也视能否阻止八玲珑行凶视作一场入职测试。”韩沥对此看得开,嘴角微微翘起,“不显露一番我的本事,吕相可能还以为我浪得虚名呢。”
“就是黑白玄翦不好搞。”韩重还是担心。
他是见过黑白玄翦的人——不,他未见过真人,但见过其画像。
但听闻那具躯壳里塞着八个灵魂,轮番占据主导,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更别提,一旦苏醒后的他可是一位天字号杀手。
公子的手段再多,面对那样的存在,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
而且他更担心韩沥玩命,去直接触碰黑白玄翦的锋芒。
韩沥似乎看穿了韩重的想法,直接说了一句。
“今天来到这里百家大佬太多了,如果事事都体现出一股让我拿命来拼的态度,未免有些不美了——就看看这些百家高手们愿不愿意看到黑白玄翦扫他们的兴了。”
韩重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
“既然公子心中有数,重就不复多言了。”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短暂地吃完了早饭后,他也马不停蹄地穿好衣服,准备步行前往新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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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花了一个时辰,当韩沥来到了新郑城门口时,他又马不停蹄地前往了医堂。
医堂坐落在城中央的中段,离宫城不远不近,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灰墙青瓦,门楣上没有挂牌匾,只有门框两侧各挂着一只药葫芦,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当韩沥花了两刻钟的时间来到了医堂的大门口时,却发现医堂的阴阳家弟子们个个都……更加规矩了许多。
不是说他们平日不守规矩,而是平日属于随心所欲不逾矩的状态。
阴阳家的人,向来有一种“天上人”的自觉——他们不需要看凡人的脸色,也不需要遵守凡人的规矩。
但现在,个个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好像里面接待了神灵一样。
韩沥扫了一眼。那些穿着红色袍服的火部弟子垂手站在廊道两侧,目光低垂,连呼吸都放轻了。几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月部弟子从内室走出来,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怎么了?”韩沥拉住了一个穿红衣的火部弟子。
那火部弟子转过头,看到是韩沥后,先是一愣,随即马上行了一礼。
“太一陛下的特使来了,还有一位医家大佬也来了,念端管事、护法月神、长老大司命和长老云中君正在接待呢。”
火部弟子说完,看了韩沥片刻,突然想起来韩沥可是幻梦之主。
“弟子立刻去通传各位医堂长老公子您来了,让他们来迎接您。”
“通传可以。”韩沥拍了拍火部弟子的肩膀,“让他们出来迎没必要,我太小了……该我见见长辈才是。”
火部弟子不敢多言,马上就上去小步快跑地通传。
他的背影在廊道尽头一闪,消失在转角处。
韩沥也和韩重拾级而上,并不打算让医堂内的人相迎接。
木头台阶不长,只有十几级,但韩沥走得很慢。
他在想,来的会是谁。
晨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韩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杂念压下去。
在火部弟子进入了最正式堂堂的首席管事总统套房十息之后,里面马上传来了起身的大量动静。
而当韩沥来到了总统套房门口时,套房里的人才鱼贯而出和韩沥撞了个正着。
韩沥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一个接一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长袍老者。
“可是五大夫乎?”为首的一位长袍老者不仅一头白发,而且是长发长须长眉——眉毛都直接把眼睛盖住了,端得一副仙风道骨之相。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袍服上没有任何纹饰,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足蹬云履,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千年的古松。
但如此仙风道骨,见到正主竟然不等他们出迎就直接上门了,也是直接表露出一副谦虚之意。
“小子见过老丈。”韩沥顿时躬身拱手行礼,姿态恭谨,但脊背没有弯得太低——恰到好处,不失体面。
“诶,五大夫使不得。”仙风道骨的老者直接扶住韩沥,双手托着他的手臂往上抬,力道不轻不重,“阴阳家这次太一陛下限于自身位格之因无法亲至,已是惭愧难当,若还得五大夫大礼相待就真真愧杀我等,五大夫切莫多礼。”
“诶,不可因我误太一陛下之事,况且阴阳家这次一位护法,三位长老共同来新郑,已是新郑之幸,沥之幸。”韩沥也马上极有分寸地起身安抚,“阴阳家切莫自谦。”
他的语气诚恳,没有半点客套的意思。阴阳家这次来的阵容确实豪华——右护法月神,火部长老大司命,金部长老云中君,再加上这位不知身份的特使。
四个人,每一个都是当世顶尖的人物。
这样的阵容,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力量。
“啊……啊哈哈哈。”老者马上笑了,他指了指露出不自然笑容的月神、大司命和徐福,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带着宠溺的调侃,“实际上是一护法,两长老罢了,我却不拿职务——我不仅代表太一陛下前来,也同样是当代楚王之使。”
“噢?”韩沥不免一惊,眉毛微微扬起,“不知老丈何人也?”
“老夫南公者也。”楚南公闻言抚了抚长须,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韩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南公。楚国第一贤者。大预言家。
那个在楚亡国时说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人。
那个被无数方士视为祖师爷的传奇人物——因为据说他好像还有个黄石公的身份。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但马上压下来。
“原来是楚国第一贤者,失敬失敬。”韩沥马上稍微躬身,比刚才的幅度稍大一些,以示对长者的尊重。
楚南公倒也不避这一礼,坦然地受了,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因为他虽然不在阴阳家拿职务,但却是属于阴阳家的元老级人物,正是可以受东皇太一委托之人。
随即韩沥见过楚南公后,马上看向了旁边有些略显邋遢的中年人和青年,只是得看向念端。
“念端大师啊,这二位可否为我引荐啊。”
念端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青灰色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短襦,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清秀的脸更加小巧。
“噢,原来我医家的小端竟然成了大师了。”邋遢中年人倒是揶揄地逗弄念端,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意。
韩沥的目光落在那中年人身上。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袍服,洗得发白,袖口和衣角都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葫芦表面油光锃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胡茬也懒得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盏在暗夜里燃烧的灯。
“哎呀!崔文子师叔!沥公子!”念端娇憨地跺着脚,脸颊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我出师了,当个大师有什么不行啊!还有沥公子……你,唉!”
念端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平时听韩沥称自己大师,她感觉容光焕发,浑身轻飘飘的,好像真的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但一有师门长辈在此,她就分外难为情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了好了。”韩沥只能摆了摆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随即他看向崔文子。
嗯?!崔文子!
韩沥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崔文子。酒仙癫医。王子乔的弟子。
那个在传说中得道成仙、却整天醉醺醺地在街上卖药的怪人。
但问题在于……这里应该不会有《神话》的影子吧?
应该不会几十年后来个易小川或者北岩山人跑来吧?
但韩沥的内心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躬身行礼。
“原来是师从王子乔的酒仙癫医——崔文子大师,韩沥在此见过了。”
所谓师从王子乔就是指崔文子曾学仙于王子乔。
子乔化为白蜺,而持药于文子。文子惊怪,引戈击蜺,中之,因堕其药。俯而视之,王子乔之尸也。置之室中,覆以敝筐。须臾,化为大鸟。开而视之,翻然飞去。
韩沥对这些传说故事向来是听听而已,但他不会当着崔文子的面说这事真不真。
毕竟长者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五大夫切莫多礼。”崔文子立刻也虚扶起韩沥,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碾药、捣药留下的痕迹。
随即他悠然抬头,目光落在廊道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师从子乔后……我以为这世上能让我惊叹的事,最多一两件,不会超过十件。没想到,水虫一现世,我方才了悟井底之蛙,不能望天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悲凉,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敬畏的情绪。
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突然抬头看见满天星斗,才惊觉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世界。
“您不会也戒酒了一段时间吧?”韩沥对此惊奇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关切,“要知道,我哥哥韩非爱煞了兰花酿,结果一看到水虫,马上酒都戒了一段时间了。”
“哈哈哈。”崔文子倒是肆意地笑了,笑声爽朗,在廊道里回荡,“你哥哥韩非作为法家策士又不酿酒,喝别人的酒却信不过别人,自然得戒酒。”
他随即把自己腰间的酒葫芦给拿出来晃了晃,葫芦里的液体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我自酿,自喝,出了事自死……自然没有别的担忧,因此我没有戒,也不需要戒。”
说完,他拔开葫芦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来,淌进胡茬里,他也浑不在意。
喝完后,他抹了把嘴,打了个酒嗝,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但悠然自得后还是老实说了一句:“但不得不说,我自己原来的酒喝完后,该熟水酿,还是得熟水酿——万一有人偷我酒,喝了恰好就引发水虫不和谐而暴病了呢?那岂不是我之过矣。”
韩沥点了点头,崔文子自己不怕死,但他怕别人因他而死。
这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洒脱,倒是真有几分仙人的风范。
“但我还得说,任何微小之生灵,有益也有害,就好比人也有好人恶人之分一样,是不能一概而论的。”韩沥提醒道。
他的语气平淡,但内容却不平淡。
这是他一直以来对“水虫”问题的核心态度——不是恐慌,不是排斥,而是理性地看待。
微虫有害的会致病,但有益的……谁知道呢?也许在某个他还看不到的地方,这些微小的生灵正在默默地做着什么了不起的事。
“五大夫说的是至理啊。”崔文子倒是非常欣赏这句话,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难得的美酒。
虽然他随即叹道,“世人多烦恼,还是先等一等再推广这个道理吧。”
说完,他直接随手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件顺手的工具,但绝不代表他如何轻视。
“秦国的宫廷医家也一样派了代表,准备记录所思所想,回到咸阳后,一并整理归纳。”
韩沥的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他穿着秦宫医家的制式袍服——深蓝色的宽袖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他的面容清秀,皮肤白净,一看就是没怎么经历过风吹日晒的。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利,像是刚出鞘的剑,还没学会藏锋。
“秦宫医家,夏无且,见过沥五大夫。”一脸不太稀奇的年轻人向韩沥行礼,姿态恭谨但不卑不亢,嘴角微微翘着,“您的大名已经在咸阳宫廷里如雷贯耳了。”
夏无且。韩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史书上真正阻止了一次荆轲必杀之势的人,拿药囊当了一次暗器的太医猛人。
“唉,惭愧难当啊。”韩沥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的名声是怎么传到咸阳的?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幻梦的那个“大筛子”把消息漏出去的。
“不如我等入内详谈如何?”月神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清冷如常,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的温和。
韩沥看向她。
月神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广袖长裙,裙摆曳地,上面绣着紫罗兰色的条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
腰间向上一些有海蓝深蓝相间的束腰,把她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她的浅紫色长发盘在脑后,两侧各垂下一缕发束,用天蓝色的水晶发簪固定,发簪上有银色枝叶雕花及银珠点缀。
她还没有戴上后来那条标志性的遮眼面纱——此刻的她,还很年轻,还很鲜活。
“好啊。”韩沥对此自无不可。
他迈步走进总统套房,韩重跟在他身后,在门外站定,没有跟进去。
这是韩重的分寸——公子见贵客的时候,他不需要在场,只需要在门外守着,确保不会有不速之客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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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双方跪坐坐定后,韩沥就先问起了徐福。
徐福坐在楚南公的下首,头戴紫金乌纱帽,身着星云法衣——那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袍,上面绣着银色的星云纹样,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的面容沉稳,神态专注,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执掌点火酒作坊,最近感想如何啊?”
“嗯……”徐福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一脸自得,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此物不愧为融百般物质之奇物,很多材料过去难以相融,现在却犹如冰化入水中般简单至极。”
他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妙的事情。
“尤其是那蒸馏之法,简直是点石成金的手段。过去酿酒,全凭天意,十缸酒里能出一缸好的就算不错了。现在有了这套法子,十缸酒里起码有八缸能出好酒,剩下的两缸虽然差一些,但也能喝。”
韩沥点了点头,随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
“一般而言,我酿此物,喜欢不挑主粮,凡是能拿来酿酒的果子,薯类物,只要不是主粮,都可以拿来先酿后馏。”
他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圆。
“这样以后酒坊越大,酿出的酒越多,也不会和民争裹腹之粮。”
他转过头,看着楚南公和徐福等一众阴阳家人士,目光里带着一种诚恳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若汝内部商议好,把酿坊和馏坊开满楚地,可以得更多点火酒之物,以利天下。”
楚南公捋了捋长须,那双被长眉遮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
“唉,五大夫如此不顾私利,让我等汗颜。”徐福都被韩沥这等大气魄所撼动,脸上的表情从自得变成了敬佩,只能迟疑地说道,“南公看看如何处理呢?”
“五大夫确实气度不凡,然我等也必须承汝传技之情。”楚南公想了想还是认为得缓缓,声音沉稳如山,“待水虫会议后,我们阴阳家再筹划一下。”
随即楚南公马上看向崔文子,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者的、近乎催促的认真。
“崔文子兄,医家需要点火酒消邪杀毒之处颇多,尔等也莫不言,为天下担待一点啊。”
“哈哈哈,这是五大夫利天下之愿,崔文子当然会援助……”崔文子摸了摸自己杂乱的长须,手指在胡须间穿梭,像是在梳理什么复杂的思绪,“我会写信给医家同道,尽量找些杂果野茎,只要不碰主粮的话,那天下任何可酿酒之物都应该能拿来馏酒……到时治外伤救人,还是和药性炼药也是有奇效的,值得推广。”
他的语气随意,但韩沥听得出,崔文子是真的把这事放在了心上——不是为了利,是为了“利天下”。
“五大夫,点火酒之事利天下固然重要。”月神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清冷如常,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
她的浅紫色长发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那双紫色的眼眸落在韩沥脸上,像是在探寻什么,“可如今八玲珑扰新郑,夜幕和流沙暗流涌动一事,可否了解呢?”
韩沥能感觉到,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楚南公、崔文子、念端、徐福、大司命和夏无且——每一道目光都在等一个答案。
念端坐在月神旁边,一身青灰色长裙,手里捧着一杯茶,指尖微微发白。她知道“八玲珑”是什么,也知道“夜幕”和“流沙”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她从众人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件事——事情很严重,严重到连阴阳家都觉得棘手。
夏无且坐在崔文子下首,目光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一脸茫然。
他刚来新郑,连东南西北都还没分清,就被卷进了这场莫名其妙的会面里。
“龙困浅滩上了。”韩沥只能按照昨天晚上告诉道家的说法继续说道,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是条黑龙。”
只是阴阳家毕竟在他医堂麾下,韩沥也只能再透露一点。
果然,楚南公、月神和崔文子突然神色大变。
在大司命、念端和夏无且懵懂的神色中,他们开始各自避人,仔细推算起来。
楚南公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像是在掐算什么。月神仰起头,目光落在房梁上,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崔文子把酒葫芦挂在腰间,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下一刻,楚南公马上转身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切。
“黑龙可不能落在新郑啊,流沙的手段足够吗?”
“一般般吧。”韩沥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环环相扣,一环不能错。”
“法家韩非,太过于争强好胜了!”月神也是垂下眼眸,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恼怒,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若有个旦夕祸福,看他怎么收场!”
“哎呀呀,山人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崔文子也是无奈地扼腕,手掌拍在大腿上,发出一声闷响,“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事成还好……若事败——”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儒家的荀况夫子真该给他打几板戒尺。”
“崔文子师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念端有些不解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夏无且也是一脸愣地看着韩沥和众人,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龙困浅滩”和“黑龙”就给大家这么大的惊骇。
但除了念端和大司命,所有人只是看了夏无且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你还不够格知道”的东西。
月神侧过头,嘴唇几乎贴在大司命的耳朵上,以耳语的形式低声说了几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过水面,但那几个字落在大司命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大司命听完,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穿着一身红黑相间的长袍,外罩一件黑色的纱衣,双手垂在身侧。那双手——由于常年修炼阴阳秘术“阴阳合手印”——变得犹如火焰般赤红,并且呈现出奇异的银色花纹,指甲漆黑如墨,诡异之极。
“爆发点会在哪里?”大司命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压抑不住的急切。
她打算直接介入好了。
韩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果决。
“紫兰轩附近。”他也没有隐瞒,“为此我特地让墨家在紫兰轩附近的街道上和公输家开一次净水器制作竞赛,一切拖到晚上再说。”
“不如……一起去看看?”楚南公对在场的几个人提议道,目光从月神脸上扫到大司命脸上,又扫到崔文子脸上,最后落在韩沥脸上。
“好好好。”崔文子倒是没有拒绝,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看净水器好,看净水器好啊!”
“我却不能在场的噢。”韩沥推辞道。
他要在场,他就在局中了。而只要他不在场,没人能完全怪罪于他。
这是他的“不败哲学”——不是逃避责任,而是不让责任变成别人攻击他的武器。
“沥公子身负天下之望,又即将入秦,自然当不在场就好。”楚南公对此也不多言,微微颔首,长眉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呃,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念端焦急地看着韩沥和众人想要得到个答案。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念端妹妹。”月神倒是摸了摸念端的手,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待会我再告诉你,你作为医家也得推广净水之器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安抚的、近乎哄劝的温柔,和刚才那个冷冰冰的阴阳家右护法判若两人。
“那我……”夏无且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动。
但崔文子伸手按住了夏无且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的身体钉在原地。
“好孩子,你会在未来完成你的职责,但现在你不要去——你的来历会导致你在场就是嫌疑。”
夏无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来历——什么来历?
他一个秦宫医家,有什么来历?不就是……不就是在秦王身边做事吗?
一个推演就恐怖地想要站起来,但崔文子的手像一座山,稳稳地压在他肩上,纹丝不动。
“你要做的就是在这里当好差——我们有功夫,有影响力,已经到了一定年纪了,你还年轻,你要做的是等!”
崔文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夏无且在崔文子的压迫下,只能安静了下来。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抬起头,以一种祈求的眼神看着诸位。
千万不要出事啊。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恐惧,有茫然,有一种年轻人面对未知巨变时的无力。
但大家只能给不了太明确的眼神。
因为,他们只能震慑,只能在事情进入最坏的情况下,做出介入。
其他的……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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