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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韩沥走出宫城侧门的时候,那道暗红色的小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封在了高墙之内。
夜风从街巷的尽头灌进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腥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夜晚的凉意。他整了整灰麻布大氅的领口,迈步走进了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巷子。
灯笼的光从远处宫墙上漏过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昏黄的银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色的、沉默的河流,在他身后缓缓流淌。
他走得不快。
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之间,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能想到你会不拘泥于礼法……”
那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冷冽的、近乎揶揄的调子。
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在夜色里轻轻叩了一下,发出细碎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
韩沥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一头灰白色的长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玄色的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鲨齿悬在腰间,剑穗纹丝不动。
卫庄。
韩沥对此无语起来。
他停下脚步,看着卫庄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月光落在卫庄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容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我没想到你能胆大包天到这个程度。”
卫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夜色里。
韩沥却没有一脸好气。
“怎么滴?发乎情,止乎礼——啥实质性进展都没有,明天我都走人了,你能拿着这段孽缘干什么呢?”
他摊开手,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在夜风里翻了一下。
他不知道卫庄看到了什么。
但他和明珠夫人,都是警惕性极高的人。在那间冷宫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这种静水流深的相会,最多不能光明正大地对外说。
但确实不是那种可被大肆利用的把柄——尤其是注意到这件事的人是卫庄的时候。
卫庄的神情露出一丝冷笑。
“确实干不了什么,但可以让我知道你的道德底线有多低。”
他确实什么都没看到。
但一个人未经通报,就直接偷偷进入宫城——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至于在宫城里做了什么、见了谁,根本不需要证据。
韩沥叹了口气。
“路上边走边说。早点回去,我要练功,今天很晚了。”
他说完,也不等卫庄回应,径直向前走去。
卫庄没有反对。
他迈步跟上,与韩沥并肩走在夜色中的街巷里。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左一右,像两条平行的河流。
这已经是第三次,韩沥和卫庄一起在黑夜里同行。
每一次,都像是某种仪式的重复。
每一次,卫庄都在确认一件事——韩沥还是不是那个韩沥,而韩沥想要和这个与自己相比只差一点理想的同类倾诉一下自己。
这是离开新郑前的最后一次了,以后在咸阳想找同类倾诉就只能找李斯了——李斯估计会被烦死的,又爱又恨地烦。
“如果不是我发现这点,而是别人……”卫庄的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揶揄,那双灰白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微微眯了一下,“你会做什么?”
“什么也不会做。”
韩沥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今天确实天气不错——但更重要的是,他完全不在乎。
“我不怕这类花边新闻,如果有人看到了,我会直接向白亦非坦白,然后让他自己处理吧。还不行就告诉给姬无夜,反正他们个个都想给我找弱点,这不就是上好的弱点嘛。”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主要是不想给明珠夫人惹麻烦。不然这事对我影响真不大——我不是也不想做道德完人,跟我哥这点还真不一样。”
卫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可要让你哥哥知道——他会非常痛苦。这简直是家门不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因为无论韩王、韩宇还是红莲知道了这件事,都会异常地受不了。
而韩沥只是偏过头,看了卫庄一眼。
“所以你就帮我瞒着呗。”
他的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各自掌握的小秘密多了,反而更难背叛对方。”
卫庄沉默了一下,意犹未尽地说道。
“话是如此……”
但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韩沥收回目光,换了个话题。
“那么……你是怎么突然成为我今晚最后一个同行者的?”
“以你的本事……”卫庄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冷意的调子,“在发现了红莲加入流沙的一瞬间就会知道她会被派去做什么任务。而我知道你对此有你独特的看法。”
他偏过头,看着韩沥的侧脸。
“你从你哥哥府邸出来,我就跟你一路了,看看你会做什么。”
韩沥挑了挑眉,顿时来了点兴趣。
“那你岂不是看到我被墨鸦和白凤架住?”
“顺便还听你说了一顿对纵横剑术的点评。”
卫庄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我说错了吗?”韩沥想要求证。
“对错没有关系。”
卫庄的声音笃定。
“剑客的生死成败都是靠自己和手上的剑——你告诉他横剑术弱点又如何?没有足够地实力瞬间压倒我,就是会被我久守必失。”
他顿了一下,突然反问了一句,就好像双方一人问一个问题一样。
“但你的血衣侯要知道了你的秘密后,他会安静?”
“看他是给我还是给明珠夫人压力而已。”
韩沥的语气随意。
“反正这是绯闻,又没有实据。他最多找我和他表妹各骂一顿——骂我骂得狠点,毕竟是我心里不正常先追求的——但他又能说什么呢?一个心理正常的人会在夜幕待十年吗?”
“毕竟你太有用了。”
卫庄理解地点了点头。
“他既不能杀你,也不能杀他表妹,反正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不如高高挂起,轻轻放下。”
“最多从雪衣堡里找个旁系女子跟我结亲……然后尘埃落定了。”
韩沥摊开手,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但我要走了,这个方法也没必要了。”
卫庄没有接这个话。
他换了一个方向。
“但你一定找她说了红莲的情况。”
韩沥的眉毛微微扬起。
“噢?何以见得呢?”
“因为你哥哥的庙攻,是要把你姐姐,他的妹妹当做规则博弈的一部分。”
卫庄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因为他在边说边推演。
“而我的训练,最多是让她面对最危险的情况下,有自保之力。”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沥脸上。
“可如果以掀棋盘的方法去推断……如果你知道你姐姐是去面对潮女妖的话——以你的手段,干脆从源头劝这个目标本人,让其不要伤害你姐姐会更好。”
韩沥幽幽一叹。
“哎呀,我以后不能与你为敌啊。在你面前我似乎无所遁形。”
“倒不如说,我若和你为敌,先得找到个完全和你没有利益往来的盟友吧。”
卫庄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冷峻的、近乎自负的笃定。
“而那估计恰恰很难——到那时,估计哪里都有你的朋友。”
他收回目光,重新问了一遍。
“那么潮女妖如何表示呢?”
“如果一旦她成功抓包了,我让她教红莲东西——模糊化我姐姐在流沙和夜幕之间的立场。”
韩沥没有隐瞒。
“并且通过让其影响红莲,来让流沙针对潮女妖的杀招必须减弱三分。”
“是根本就不能与之为敌吧!”
卫庄都免不了为这个计策的降维打击给吐槽了一句。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感慨。
“你哥哥到时候会异常后悔把他妹妹拉进来,又让你看到了。”
“那是谁允许他把我姐姐给拉进流沙呢?”
韩沥也是一肚子火,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们这种本来就是精英小团体,还让他搞得像黑白分明那种——做事可以非此即彼,但做人可不行啊。一味地把夜幕当敌人看不可取,因为夜幕此刻就是韩国的执政结构——他以为他在拨乱反正,但在我看来这是在内斗!”
卫庄沉默了一息,没有反驳。
不是因为韩沥说的是事实,而是韩沥的视角太高维,高到按他的想法,流沙就不应该有,一切都应该是夜幕的山头一样。
这不符合他的想法,但他也不能说错。
“这也是你哥哥不如你的地方。”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坦诚的认可。
“你似乎总喜欢把一件事看得很事外。”
“但也别把我看得太高——我是稍有不慎,陷入深渊,他是保持干净,适合当标杆。”
韩沥给自己祛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因为他知道自己太特殊了。
“流沙有一个像我的你就够了,如果九哥也是我这样的人……流沙会变成什么,我不好说了。”
卫庄也确实觉得不好说。
他对此也沉默了。
缓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换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说服一个蛇蝎美人教——不,她不会教,她只会腐化或者影响你姐姐。但在不马上要她命的情况下,这确实也是一种巨大的让步——而这一定不是靠三言两语能够说服的。你是拿什么做了交换呢?”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我在新郑十年建立起来的安全屋体系、城防弱点和如何靠放长线钓大鱼的思维教导。”
他偏过头,看着卫庄。
“你觉得是前者价值高,还是后者高呢?”
“都高。”
卫庄直截了当。
“没有前者这个切切实实的退路,就无法说服那个女人放下自己的戒备心理,从而不能让其接受后者这个知识的无价之宝。”
“只可惜,你们实际也用得上这个退路……只是我为了我姐姐,必须得拿来做交换。”
韩沥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遗憾。
但在卫庄面前,他不会承认的是——他先拿这个退路无偿送给明珠夫人了,然后才教导她如何谋己存身。
其本质就是待我拱手河山讨你欢——就跟周幽王燃烽火博褒姒一笑一样。
区别在于周幽王的博从没思考过后果,但韩沥思考了,并且是确定送出去对自己影响不大,却对明珠夫人非常需要才给出去的。
但他也不介意调转一下顺序,让卫庄对此认同自己一点。
而卫庄果然表现得不甚在意。
“新郑的城防弱点我也能找得到,安全屋是要对地点进行精心筛选后进行布置,这对我并不难——但关键还要拿资源去维护。”
他的嘴角扯起一丝蔑笑。
“也只有那个看似呼风唤雨实则毫无根基的女人才需要这么一个东西呢。”
但要说不可惜,卫庄确实挺可惜的。
要搭建这些东西都需要时间和精力去构筑,而韩沥有十年的现成之物,他当然也想要。
但他更希望红莲在宫里能稍微安全一点——只有先存活下去,才能奢谈其他,尤其是在她开始选边站的时候。
“好了,这半年来我也算与流沙同行一场,不会亏待流沙的。”
韩沥伸出手,拍了拍卫庄的肩膀。
卫庄看了看韩沥拍自己肩膀的手一眼,但没有拒绝。
然后他听到了一句话——不,是看到了一样东西。
“你的决情定疑确实厉害。你能堵到我既有天时估计也有人和,我既然信命运,自然也会送你一物的。”
韩沥把手伸进衣服里,在自己的大臂处套着的金属箍上抽出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很小,青铜质地,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钥匙的齿纹复杂而精细,一看就是精工打制的。
他把钥匙递到卫庄面前。
“拿着这个钥匙给管一看,他会安排你去一间屋子。那里有大概每一天还是每两天汇总的幻梦在全新郑搜集到的各类信息,海量的信息。”
卫庄发现,自己的内心也开始不争气地跳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想摸那把钥匙。
钥匙看着很轻,很小。
但却让卫庄有点想缩手——因为其重要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那里的一大堆资料……反正都是需要人去阅读和筛选的。你可以去那里看,要是能回报我的话甚至可以帮管一去筛出有用的信息,但不要把资料带出来就好了。”
韩沥把钥匙强硬地塞到卫庄手里,然后补了一句。
“这个钥匙给你,你可以复刻一把给紫女,但唯独不要把这玩意给子房和我哥。”
卫庄攥着钥匙,压下心中悸动,冷静地开口。
“你这一下子就分化了我们流沙。”
“因为你和紫女,所求最多的就是谋己,己身安全了才会谋天下。”
韩沥对此认真地说道。
“但我哥和子房现在考虑的却是先谋国后谋天下——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打击夜幕和姬无夜。”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因为这是他非常逻辑性的劝导。
“而一旦你拿这个神器谋夜幕,夜幕就会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幻梦的盘子就没了。到时候幻梦盘子没了,我最多招揽旧部在咸阳重建幻梦就好了——可你们能图到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得不偿失。”
卫庄沉默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头灰白色的长发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然后他开口了。
“我得说,今天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你所谓‘不能被拒绝’的炼心之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感慨的东西。
“那你就说你接不接受吧?”
韩沥直接问了一句。
卫庄没有作答。
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韩沥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流淌开来,不急不缓。
“我不能为子孙谋,因为我所谋的都是一些一旦说开了,我自己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东西。”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尤其是未来二十年的路,二百年的路,两千年的路。
“我见识过光芒,让我根本不能就此沉沦,如果世间再无光芒,我就自己做火炬,为这黑暗稍微亮那么一瞬!”
卫庄没有说话。
韩沥的心态,某种意义上就是他师兄的心态,但他比自己师兄更激进,因此他不认同。
但他也不能置评——因为韩沥用的是自己的手段,如果置评就会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某种意义上,韩沥就是一个异端的鬼谷子。
他有比韩非还要纯粹的理想,跟师哥一样的仁心,却也有自己一样的现实,再加上了韩沥看得太远而异常的悲观绝望,造就了韩沥现在这个鬼样子。
“但正因为我没有好结果,也不求好结果,所以我希望如果我一旦戛然而止了,我认识的人,或者千千万万能因我过得好一点的人能代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好好享受点美好。”
韩沥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精光。
那光芒很亮,亮得像两簇在暗夜里燃烧的火。
“这样我的一切沉沦也就有了回报,我可以在任何一刻生命的最后关头都无愧于心。”
“你不会成功的。”
卫庄突然开口,声音笃定得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剑。
“我知道,这需要无时无刻的炼心,我今天只能保证我自己。”
韩沥对此也不否认。
“但我也是告诉你——一旦明天的我失败了,要做什么的时候,你只需要去做就行了。”
“我说的你不会成功,是因为这世道允许人命如泥,但绝不允许人以身为炬。”
卫庄的脸上浮现出一股战意汹汹的神情,那双灰白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条道一定会有人阻你,而且是会越来越多人阻你成道。”
他很清楚,就算韩沥自己不在乎会被杀,把一切反噬手段都留给死后,一样吸引了天下有识之士的研究。
他们也许破解不了韩沥的以死为器,但他们已经找到了别的路——让韩沥自己主动死不得。
“无非是一人对抗世界,人力确实难抵大势,但人心易变却也不易变。”
韩沥对此满不在乎。
“我知道我会失败,但我练武和身段灵活是为了什么?就是我可以随时自决。”
“你的招数可以应付硬碰硬,但应付不了硬碰软。”
卫庄对此却越来越笃定。
“从你这次夜访宫城可以看得出来,你在变。也许变得不明显,但确实在变——而天下有的是能人可以见缝插针。”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顿,因为他对此也有预感。
但他不会停下脚步,会继续向前走,因为他没那么快服输。
“好,等我下次回新郑的时候你可以再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反正你也知道有那么一天的,看看我在咸阳能不能被变!”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会在秦国那种环境里失去初心。”
卫庄也不甘示弱。
“小心哦,前有吕不韦,后有嬴政——要这样了你都能保持初心……哼哼,算你有本事。”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要不能……”
他冷笑了一声。
“别忘了,你我之诺,我是永远当真的。”
“说得好像我不当真了一样——别忘了,这是我主动提出来的。”
韩沥对此也不屑一顾。
他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固执的东西。
卫庄停下了脚步。
韩沥感觉到了——身后那个人的气息没有再跟上来。
于是他也没有回头,只是伸高了一只手,在夜风里晃了晃。
那只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没有话语。
没有承诺。
只有一个简单的手势。
“再见。”
或者是“保重”。
卫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麻布大氅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他却没有做任何手势。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自己的方向,坚定地前行。
鲨齿悬在腰间,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两个方向。
两条路。
一个人走向即将到来的风暴。
一个人留在即将失去守护的城。
夜色将他们吞没。
像河流将两片落叶带向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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