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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铺过来,落在舞台的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辉。韩沥站在村落门口,灰麻布大氅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百家走得差不多了。
农家六堂的群豪已经进去了,儒家、墨家、道家、公输家、阴阳家、医家——该进的都进了。
那些中小门派估计也得趁他不做迎宾使的时候偷偷进来。
而显学门派的话他该接待的都接待了,现在就是贵族了。
而第一个让他接待的贵族理论上不是贵族,而是赵国的名士重臣代表组。
庞煖和李牧正从一辆青帷马车上下来。庞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加厚长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扎根千年的老松。李牧跟在他身后,一身戎装便服,气宇轩昂,步伐沉稳。
韩沥微微躬身,拱手行礼。
“庞煖公,李牧将军。”
庞煖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落在韩沥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赞同。
“若我赵国贵族前来,得到此待遇,五大夫觉得这是不是羞辱和慢待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质问。
韩沥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庞煖的目光。
“长者在此,我也说实话——这场会从一开始就应该是百家名士的集会,但因为影响太大,有些贵族等不及听二手信息,于是就来了。”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声音放低了一些。
“水虫会发生前夕发生了一些事情,两位也知道,现在情况很复杂。我不能让尚公子冒死在我手上的风险,其次我不能让其他顶级贵族冒被死在罗网手上的风险——尤其是信陵君和燕太子殿下。”
他伸出手,指了指会场的方向,又收了回来。
“他们二人的反秦倾向简直是明牌的。现在罗网有弑主嫌疑,庞煖公、李牧将军,难道我们要鼓励或者是暗中支持这种行为吗?”
庞煖的手停在花白的胡须上,手指微微一顿。
李牧的眉头皱了一下。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他们都是赵国的重臣——李牧是边关名将,常年与秦军和游牧部落对峙;庞煖更是四朝元老,曾合纵五国伐秦。要说对秦国的仇恨,他们赵国比在场任何人都深。
长平之战,白起坑杀赵卒三十万。
那道伤口至今没有愈合,赵国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
但有一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
每个国都有个王,当一位王落难的时候,如果其他国家对此落井下石,那其他国家的王还能保持尊贵地位吗?
是以长平之战的血海深仇大恨,都不能让赵国重臣来到新郑后,提及丝毫关于尚公子的词语。
这次嬴政出现在新郑,纯粹被他们当做因为发生了一场重要的水虫现象后,对这个现象感兴趣而不惜以君王之尊微服私访新郑而已。
庞煖没有再说什么。
李牧上前一步,那双沉稳的眼睛落在韩沥脸上。
“五大夫以军争角度接待贵族,减少一切风险,牧对此其实是支持的。”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特有的沉稳。
“就是……”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关切。
“我总感觉,这样做会让贵族记恨,而没有好下场的啊。”
韩沥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
“所以我也少跟贵族往来嘛。他们忙他们的,我忙我的,这世上这么大,总有空间让我和贵族共存却不至于看到和妨碍对方,相看两厌,不如不见。”
李牧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也闪过一丝欣赏。
庞煖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你的尚公子什么反应?”
韩沥撇撇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他要我欠他一次。”
他顿了一下,把嬴政“不吃不喝、看谁先屈服于口舌之欲”的应对说了一遍。
庞煖听完,脸色顿时变了一下。
“幸亏我吃了早饭了。”
他吹胡子瞪眼地看着韩沥,声音拔高了半度。
“不然让老夫饿一上午啊,老夫得被连累死。”
韩沥连忙劝道:“庞煖公,你是老者不必如此的。”
庞煖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
“秦国坚韧不拔,赵国就软了吗?!”
韩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李牧站在一旁,声音不大,却稳稳地接了话。
“出征在外,经常饿肚子也是常事,反正我等也吃过早饭了。”
韩沥看着这两位赵国人,一个吹胡子瞪眼,一个轻描淡写,心里叹了口气。
“唉,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庞煖拍了拍韩沥的左肩膀,李牧拍了拍韩沥的右肩膀。
“所以凡事才有三思而后行啊。”庞煖说道,
两人同时看了他一眼,但李牧却什么都没说,都越过了他,向会场内走去。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会场的入口处。
庞煖的步伐依然稳健,李牧的脊背依然笔直。
他们都是赵国的柱石,一个历经四朝,一个镇守北境。
他们理解韩沥的苦衷,也明白这场会的性质。
但他们都选择了——不吃不喝。
不是因为赵国不饿,而是因为赵国不能输。
韩沥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他面前。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紫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魏无忌。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贵族的从容,也有一种“看穿了一切”的通透。
紧跟在他身后跳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清凉的橙发小姑娘。
她一身短打劲装,腰间的皮革护甲裹得紧紧的,露出的手臂结实有力。
头上扎着个单马尾,橙色的发丝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此刻正恶狠狠地瞪着韩沥。
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就是你小子让我的君侯自备食水?
韩沥装作没看见,向魏无忌拱手行礼。
“见过君侯。”
魏无忌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质问,不是客套,而是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
“赵政对你的计策同意吗?”
韩沥没有隐瞒。
“不同意。”
魏无忌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他是怎么应对你的计策的?”
韩沥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他说他干脆不吃不喝,看谁先屈服于口舌之欲。”
魏无忌听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英雄所见略同——我反正就不打算带吃喝了,看看谁先被口舌之欲屈服。”
他摊开手,向韩沥展示自己和小姑娘空空如也的双手。
没有食盒,没有水囊,什么都没有。
韩沥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解释。
“君侯,我有我的苦衷。不只是专门为尚公子。”
“我知道。”
魏无忌打断了他,那笑容还在,但眼底多了一丝认真。
“但我也有我的骄傲,我不接受你的好意。”
韩沥的肩膀垮了一下。
魏无忌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赵政说要怎么处置你?”
“他说让我欠他一事。”
“那你也欠我一事。”
韩沥抬起眼睛,看着魏无忌。
那张脸上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可韩沥还是需要提醒道。
“但我连我的家国都护不了,我无法帮您强魏和存魏。”
魏无忌却摇了摇头。
“不必为我强魏和存魏,强魏和存魏都是我个人的责任。”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但你这次手段欠妥,与其平白无故地得罪我和赵政,不如让你欠我个人一人情如何?”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玩味。
“你似乎信奉一种不败哲学,不喜欢主动树敌,那我给你个机会:要么你接受欠我人情的提议,要么你切实得罪我,你选哪个呢?”
韩沥看着魏无忌,认真地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
“总感觉天下人好像吃定我了一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但我能做到的确实有限。”
魏无忌对此却是一脸笃定。
“你答应的话,让你做什么也不过是看我心情,看你手段而已。我一定会为你量身定做一个你做得到、拒绝不了的要求的。”
韩沥深吸一口气,随即长长地吐出。
“沥何德何能去做信陵君的敌人呢?”
他躬身行礼。
“那我就斗胆欠君侯一个人情吧。”
“好极了。”
魏无忌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朝韩沥背后的会场方向虚点了一下。
“那我这次不吃不喝也确实没什么损失了。”
他侧过身,把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眼睛还在瞪韩沥的橙发小姑娘拉到身侧。
“这位是梅三娘,典庆的师妹,也是披甲门的弟子。”
韩沥向梅三娘拱手行礼。
“三娘姑娘。”
梅三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微微点头,算是回礼。然后她偏过头,不再看韩沥。
但那圆溜溜的眼睛,余光还在盯着他。
魏无忌突然开口。
“水虫之会后,你要护送着赵政回咸阳了吧?”
韩沥点了点头。
“让三娘入你麾下成为你的门客如何?”
那语气随意得像是街上付钱一样随意而豪横。
梅三娘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魏无忌。
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呆愣”,又从“呆愣”变成了“不可置信”。
韩沥却没有看她,只是认真地看着魏无忌。
“君侯,您应该清楚我不可能为您充当执行破坏秦军总攻大梁的一次性工具吧?”
魏无忌对此清醒地摇了摇头。
“秦军若正儿八经来到大梁城下的时候,那不是任何人能抵挡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自己和魏国的终局。
“甚至我也知道你入秦后的仕途和势力堆积需要时间——窃新郑就花了你十年,要是更大的且没有根基的地方,可能十年二十年都够呛了。”
“那您想要我做什么呢?”
韩沥满心不解。
魏无忌突然开玩笑地说道。
“我现在想不到,但让你欠个人情,让你不主动对付我,行不行?”
韩沥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魏无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
那在魏无忌眼里,这可能绝不是一句玩笑。
但不能对韩沥言的魏无忌真正想要谋的,却是当未来魏国真没落秦军手里,魏国的王族后人能否凭借韩沥的人情先活下来,然后再复国。
但现在他本人还在,还没死呢。
这种丧气话,也确实不应该由他来说——还是在未来由他指定的某人去兑现这个人情吧。
韩沥只能对此郑重地承诺。
“我不会主动对付任何人。但我不可能阻止罗网对你做什么。”
“这就够了。”
魏无忌点了点头。
“因为罗网最多使点下三滥小招数,死在罗网手上,相当于天要亡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可若死在你手上,我却可能在青史上是你的踏脚石,那我还不如死在罗网手上呢!”
韩沥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婉拒。
“那三娘还是辅助您回魏吧。您的回途中也需要武力啊。”
梅三娘对此也是非常支持,因为她的师父就是死在了罗网手上,哪怕是魏王授意的,可也是罗网执行的——而韩沥入秦,她不想为一个秦国的重臣服务。
但魏无忌的嘴角翘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
“你的婉拒是不是因为看上典庆了,因此看不起三娘,觉得一介女流帮不上你?”
话音未落,梅三娘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原本“瞪”着韩沥的目光,现在变成了一种战意汹汹的“盯”。
韩沥心里却暗道不好。
“呃——只是魏国的披甲门弟子为什么要帮尚公子呢?毕竟人家是别国君主啊。”
可魏无忌却笑眯眯地问。
“那我问你,以披甲门弟子能在贵人面前挡住锋矢的能力,对赵政不需要?还是说你对罗网的杀招很自信?自信到认为万无一失?尚公子为了尊严可以不需要魏无忌的帮助,难道你这种怕风险怕担责的人真的会不需要吗?”
韩沥顿时陷入了思索之中。
可魏无忌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乘胜追击。
“为了搭建幻梦,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吸收百家的子弟,为你做事——怎么进入新环境里……你就没有当初海纳百川的胆子了?”
闻言,韩沥马上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恢复了幻梦之主的精光。
“君侯,海纳百川归海纳百川,可您也要知道哪个进来的百家弟子不都在跟我互相煎熬——无论你插入哪个人,都必须跟我赌谁的初心会最先改变。”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小心你在玩火的提醒。
“你往我手下塞人——小心你的人会被我改变。”
“我绝不——”
梅三娘马上就骄傲地挺起胸膛要保证。
但魏无忌打断了她。
“那是你的事情了。”
他看着韩沥,那笑容里的温度没有变,但眼底多了一种更深的、近乎托付的东西。
“如果你敢收,我就敢派,反正如果我和魏国真遇到了最不想看到的结局。跟着你起码披甲门可以传下去,也不负披甲门门主对我的一片赤诚了。”
“披甲门门主”四个字一出,梅三娘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甲嵌进了掌心。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低了下去,一声不吭地低下了头。
韩沥看着梅三娘的样子,又看了看魏无忌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既然君侯决定了,等您人身安全之后,让三娘姑娘去找这些灰袍人,他们会安排她找到韩重的。”
魏无忌看着他,忽然感慨了一句。
“赵政竟然得汝之辅助,何其幸也。”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幸灾乐祸的东西。
“但也何其不幸,你是个跟他格格不入的人,你俩注定会是一场孽缘——我既羡慕也对此幸灾乐祸啊。”
韩沥躬身行礼。
魏无忌带着梅三娘越过了他,向会场内走去。
梅三娘走过韩沥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倒没有敌意了,只有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是迷茫,但可能也有好奇。
而韩沥直起身,在等了一段时间后,终于等到了第三个最重要的客人。
燕丹今日穿着一身带有北地风俗的白色华服,外面套着一件深青色的无袖罩袍。他的脸上蓄着微须,眉宇之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冷峻、不满、还有一种被冒犯后的压抑。
焱妃站在他身侧,一身金色花纹的赤色锦袍,衣袂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青丝如瀑,垂在肩后,发间那根金色的发簪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那双蓝色的眼眸落在韩沥脸上,冷得像两块冰。
秦舞阳站在他们身后,一身褐色的粗布短衣,腰间佩剑,神情冷峻如霜。
韩沥看着这三人难以压制的愤怒,直接摊开了手。
“太子殿下,这样吧。”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的情绪里带着自信。
“我这次确实把你们得罪了个遍,但我不为私利,一片公心。对嬴政,我只能答应欠他一事;对信陵君,我只能答应欠个人情,但对你们贤伉俪,我却有个更好的交换——解汝等后顾之忧。”
燕丹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焱妃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警觉。
秦舞阳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燕丹压下那股怒意,冷冷地问了一句。
“我有何后顾之忧?”
韩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当然是万事失败后的子孙谋啊!”
燕丹的脸色勃然大变。
焱妃攥着粉拳,手放在身后,指尖微微泛红——那是阴阳家术式正在酝酿的征兆。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杀意。
秦舞阳的手已经从剑柄上抬了起来,只要燕丹一个眼色,他就会拔剑。
韩沥却像是没看到这些一样,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与贤伉俪汝等二人无关,我护不住二位的,我就只能做到保汝等之子嗣。”
他还以为自己的话里可能有“汝妻子吾养之”这种略带霸道性的侮辱,于是进一步解释他只能保住未来可能的高月——因为他真保不住一心刺秦的燕丹和干系太大的前东君焱妃了。
“你就这么肯定孤会万事失败?!”
燕丹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眼中带寒光。
焱妃的手指在身后已经燃起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红光。
“这是一场对赌,我信天命。”
韩沥没有退缩,目光坦然地对上燕丹的视线。
“如果汝之手段成,你也清楚打破底线的你也存活不了,但我坚信我能稍微活得比你长一点。”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冷酷的坦诚。
“可若汝手段败,你就更活不了,甚至还会身败名裂——无论你后续怎么样搞事,你都得为组织留后路,而我就是你那个一切事败后唯一能护住墨家香火不灭的人。”
燕丹的牙关咬紧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被戳中软肋之后的狼狈。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才开口。
“就算假设孤一切事败……你如何值得孤相信?”
“因为魏无忌刚刚让我欠他一事。”
韩沥直接借此推销自己。
燕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为什么孤就不能让你欠孤一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憋屈。
我比魏无忌究竟差在哪?!
韩沥对此却也理直气壮。
“因为你要我做的一定是拿我去做一次性工具,可我最讨厌做一次性工具,我只接受兜底。”
他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另外,巨子位已是汝囊中之物,我去咸阳后,你可以借着我不在新郑之余大肆抄我的技术强己——我对你太了解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你在乎什么。”
燕丹终究沉默了,他只能倾听。
而韩沥则继续说下去。
“可唯独这后路,是你作为燕太子、准巨子的责任,你却无法也不想筹划的——因为要复仇必须倾尽全力。但你若完全不做筹划,你对得起你的宗庙社稷?对得起六指黑侠的栽培吗?”
燕丹的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焱妃站在一旁,暗咬银牙。
她发现韩沥这人真的可以精准地洞悉任何他接触之人的需求。
他太可怕了!
韩沥的目光落在燕丹脸上,嘴唇微动。
真气凝成一线,用传音入密的技巧将声音精准地送入燕丹耳中。
“而且你一旦失败,太子妃就不可避免地会被东皇太一所擒获,谁也拦不住。但你若有子嗣……我可尽力保住。”
焱妃非常警觉地看着韩沥。
“你在传音入密什么?!”
韩沥还没来得及回答,燕丹突然出声了。
“没什么,绯烟。是一些墨家的机要事务,沥公子也不能在此光明正大地谈论。”
焱妃看了燕丹一眼,又看了韩沥一眼。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不甘,但她没有追问。
燕丹收回目光,看着韩沥,声音恢复了大国太子的沉稳。
“这次关于你的冒犯,孤就原谅你了。”
他的语气依然冷硬,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松动。
“但若有下次,孤决不轻饶!”
“太子殿下可以让相熟的墨家子弟在幻梦总部的技术档案馆抄录该用的信息。”
韩沥递上了台阶。
燕丹沉默了一息,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既然五大夫如此慷慨……孤再这么斤斤计较也过于执着了一点。”
他伸出手,朝韩沥虚点了一下。
“那祝五大夫和那个人……一路顺风吧。”
“多谢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宽宥。”
韩沥躬身行礼。
焱妃其实不想宽宥韩沥。
她还没出够气呢,而且她还没问出来刚刚韩沥在当着她的面传音入密给夫君的究竟是什么。
但燕丹对此却觉得够了。
她也只能忿忿不平地当足够了来看待,跟着燕丹一起进入了会场。
秦舞阳走在最后面,走过韩沥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冷峻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扫过,然后收回目光,跟上了燕丹的步伐。
韩沥站在原地,感知着燕丹、焱妃和秦舞阳的背影消失在会场的入口处。
而韩沥依旧在等待,他预计在等一刻钟,实在不行的话,他就回归会场了。
因为他最该接待的百家和贵族都已经接待了,其他人不值得他亲自接待。
而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时——
一只苍白却修长的男子之手,从身后伸过来,搭上了他的肩膀。
这让韩沥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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