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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车队大概行驶了近乎四个时辰,随即四辆马车开始在郊外形成了一个方形车阵。倒不是不能再走了,而是要尽可能爱惜马力,同时保持一天最大限度都能处于运动之中。
在此休息了四个时辰后,然后晚上再开动四个时辰,下一个休息时间是第二日的子时之后,
车夫赶紧给自己和驭马补充食水,并且再照顾了马匹后赶紧休息。
而一部分骑手则下马后,一部分把坐骑交给同袍照料然后再赶紧打开了马车的后备箱,为车阵中的空地搭起临时休息的帐幔。
等车阵内的事情搞定后,一部分骑手帮忙照料马匹,另一部分骑手在韩重的带领下向外扩散形成明暗哨进行警戒。
而韩沥则是下了马车,开始拿着布和车夫一起为驭马擦拭,争取时间,照顾好马儿,让车夫获得更多的休息时间。
他穿着一身灰麻布大氅,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两道被合金箍勒出的浅浅红痕。
抹布在水桶里浸湿,拧干,然后沿着马脊的轮廓一道一道地擦过去,从脖颈到肩胛,从肩胛到腰腹,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马匹舒服地打了个响鼻,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
韩沥没在意,继续手上的活。
他擦得很仔细。
马肚子底下那一块得蹲下来,马腿之间那一缝得侧着身子伸进去,马尾巴下面的污垢得用手一点一点抠出来。
马车夫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架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而就在这时——
一道白影瞬间来到了韩沥这里,是白凤,他手上有一道拿皮囊包裹的东西。
来到韩沥面前,他没好气地把皮囊递给了韩沥。
“我要知道我的存在只不过给你送东西的话,才不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呢!”
这倒不是白凤真的去新郑去取了东西,眼下此处距离新郑近百里了。
而是幻梦一直都有骑手与信使骑兵在跟车队沟通,骑手送了东西来到了车队暗哨处,暗哨交给了明哨的首领韩重,然后韩重交给了白凤让其送到韩沥手里。
但韩沥直接晃了晃手上的布。
“我在忙,你可以交给李斯,然后赶紧吃点东西休息,就坐我车上休息吧!”
白凤虽然对做信使特别抱怨,但他实际上真正的职务是斥候——车队运动时,他得以他的轻功不断跑到车队二十里外观察路面,以提防突发状况。
所以四个时辰的斥候工作对白凤而言还是消耗巨大的。
好在白凤看起来暂时还没那么抵触。
但白凤对韩沥的有些手段感到不可置信。
“这难道不应该是你们幻梦的机密资料吗?”白凤对于韩沥如此爽快地让自己把机密东西交给李斯感到惊讶。
“这更像是一份邸报,记录在管一看来哪些是需要我知道的内外消息。”韩沥纠正道,“真正的机密都是存档的,发给我的,再重要,都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既然我入秦,我的情报自然可以对秦开放。”
白凤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但韩沥挥了挥手:“去吧,我保证发给我的邸报对夜幕、百鸟一点关系都没有。”
白凤看了他一眼,那双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然后他才微微颔首,走进了车阵之中。
冰银色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轻盈地融入了那些错落的帐幔之间。
“你还真履行了你的话。”
旁边一道香风突然袭来。
韩沥侧过头,就看到一身火焰纹百越襦裙的焰灵姬坐在了车架上,手托香腮,歪着头看着照顾驭马的韩沥。
百越襦裙的火焰纹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裙摆垂在车架边缘,随着她轻轻晃动的腿一荡一荡。发间的火灵簪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映着她那张冷艳的、此刻却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脸。
“把盘子送给了他?”
“你没听到我让白凤给的是李斯吗?”韩沥看了一眼焰灵姬,嫌怪道,“人家心气太大,不想要我这个盘子,我这是情报共享罢了。”
“因为他不想要盘子。”
焰灵姬认真地看着韩沥。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笃定的、近乎灼人的认真。
“他想要的是——创造盘子的你。”
这个“他”是谁,两个人心知肚明,正是嬴政。
韩沥却没有接这个话。
他把被马匹蹭歪的袖子重新卷上去,蹲下来,继续擦马肚子。
抹布在马腹上一下一下地推过去,汗水和灰尘被带下来,在马腹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的话却不是针对焰灵姬刚刚的话,而是焰灵姬本人。
“要说你来我不高兴,那是我不坦诚。”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看起来有人太了解你,以至于你以为能隐秘前来,但他提前提醒我了——说明你的心思在他眼里并不难猜。”
焰灵姬很清楚韩沥此刻说的“他”是谁。
这一次,是白亦非。
但她对此反而不以为意。
她只是看着韩沥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弯腰而露出的后颈,看着那截被灰麻布领口遮住一半的、晒不黑的皮肤。
“那为什么他知道我会来,不来阻拦我呢?”
她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韩沥,嘴角微微翘起,那弧度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还是说——你对他说了什么,让他暂时放弃纠缠我?”
韩沥放下手上活计想了想,随即抬眼看向焰灵姬。
“我啥都没说啊!”
“真的?”
焰灵姬的眼神带着双重诱惑——一半是试探,一半是迷醉。
“你要对我撒谎,那就证明我在你心里重量可不小噢?”
那双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亮得有点晃眼。
“首先,你们拿了什么东西,我是得说的。”韩沥提醒焰灵姬,“只是这是事后汇报,反正资料你们已经拿到了。”
“嗯哼。”
焰灵姬轻轻点了点头,音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不放在心上的慵懒。
她也知道韩沥的承重柱底色——谁也不想得罪。
主人天泽也知道,所以他们那晚借着农家潜龙堂的马车去粪行拿走了资料后就立刻藏了起来。
直到昨晚,她才伺机而动,上了车队。
“其次,他猜测你会来的时候,我可是说过一切服从他命令的。”韩沥继续说道。
焰灵姬又点了点头,却没有任何在意。
因为她知道白亦非反而对韩沥的话是反着听的。
不是说白亦非认为韩沥说的是假话——话是真的。
可是她更知道白亦非需要算笔账:夜幕要不要明确介入嬴政的归国之旅。
尤其是,这四个时辰内,白亦非的人根本没有追上来——这也有因为嬴政在此他不敢乱来的原因。
所以她加入进来,恰恰是选对了。
“最后……我说我想轻装上阵……回归……”
韩沥对此稍微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道。
“回归我过去的日子。”
“晚了。”
焰灵姬的语气突然变了。
她从车架上站起来,绕到韩沥身边,俯下身子,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耳廓上,声音从那张微启的唇间溢出来,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像丝绸一样滑腻的语调。
“根本不可能,没人会答应你的——”
热气拂在他的耳廓上,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唇间牵到他的耳中,然后轻轻一收。
说完,她站直了身体。
火焰纹的裙摆在午后的光线里翻了一下,像一簇被风吹起的火。
她没有给韩沥任何说反驳话的机会,转身就走,步伐轻快,发间的火灵簪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她没有回马车,而是走向了车阵外围——那些被韩重布置好的明哨暗哨之间。她要自己去观察,自己去判断,自己去找一个最适合她的位置。
火焰一样的身影在车阵的阴影里明明灭灭,像一簇在风中摇曳的、怎么也烧不灭的火。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嘴唇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能叹一口气。
他蹲下来,继续擦马。
他不认为真的回不去最简单的状态——或者说他一直对此抱有期望。
因为这世道一直都是这么地无常,万一他成功了呢?
他只需要把一切都交给命运就好了。
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当他把自己这一号马车的驭马给洗刷完毕后,就看到白凤从车阵中走了过来,对他点了点头。
随即钻进了他的车厢,车门的帷幔落下来,白凤的身影隐没在车厢的阴影里。
而当韩沥正准备去给其他马车的马匹刷洗一下时,李斯的声音突然在车阵里响起。
“沥五大夫,尚公子想要你过来一下。”
那声音在空旷的车阵里,清晰可闻。
韩沥闻言,马上就把抹布放下一旁,对也已经跳下马车看着无所事事的梅三娘喊道:
“帮忙一起刷下马吧,早点让驭夫休息好,我们能早点启行。”
梅三娘扎着一个利落的单马尾,头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橙色的光泽,橙色在日头底下有点偏红。
她穿着一身紧身劲装,腰间的皮革护甲裹得紧紧的,露出的手臂结实有力。
本来还不知道该干嘛的她正站在马车旁边发愣,听到韩沥喊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快步走过来,弯腰捡起韩沥的抹布。
将抹布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然后蹲下去,开始接着韩沥的节奏擦拭那匹还没擦完的马。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披甲门弟子跟魏国军队靠得很近,军中不少杂务对他们而言都是耳熟能详的,刷马并不是什么掉面子的事情。
韩沥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向车阵中央走去。
此刻车阵中已经搭起了一个帐幔,用来抵御可能刺眼的午阳。
帐幔是深灰色的粗布,四角用木桩钉在地上,顶部撑开一个斜斜的坡度,不精致但实用。
嬴政坐在帐幔中间的一张小马扎上,白色的名贵大氅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此刻被他撩起一角铺在身侧,露出下面深青色的里衣。
盖聂正站在其身后,蓝白色的长袍被风吹起一角,他一只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李斯正坐在其左手边,手上还拿着刚刚从兽皮囊里拿出来的纸质文件。
那些纸张还带着兽皮囊里残留的干燥气息,纸边微微卷起,被他的手指压平,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而在他们不远,一身彩衣的弄玉正在一台煤炉上照看着水壶烹水。煤炉的炭火被压得很低,只有最上面那一层泛着暗红色的光,偶尔有一星半点的火星从炉膛里溅出来,落在灰烬上,旋即熄灭。
而在他们的视线内,一架临时搭载的滤水器正在把刚刚打来的河水进行滴滤。
那滤水器由一节一节的陶罐和竹筒拼接而成,上层的陶罐里铺着细沙、木炭和碎石,下层的陶罐接着从罐底渗出来的水,一滴一滴,像时间在漏斗里缓慢流淌。
这滤水器眼下基本上是有能力的车队必须携带的重要物件了。
而对于嬴政来说,带上五大夫入秦的唯一好处,可能就在于旅途上的舒适了。
不是在物质上的享受,而是每一件事都有人想到了,每一件事都有人在做了。
“五大夫请坐。”
嬴政朝自己右手边的方向伸手,虚点了一下那个空着的小马扎。
韩沥其实更想坐嬴政左手边的位置。
因为在战国文化里,右比左尊贵,而左手边才是他习惯性想待的地方。他也必须给李斯一种自己尊重他的感觉。
他已经知道李斯心里已经非常嫉妒韩非了,因此他必须降低自己在他心里的敌意。
但他更清楚自己眼下君令难违。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走到那把小马扎前,转身坐下。
灰麻布大氅在座垫上铺开,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落在了深潭的最底部。
嬴政在韩沥坐定后,抬起眼睛,看着韩沥。
“你昨天杀死了你的王叔?”
声音不高,但信息量极大。
韩沥愣了一下。
帐幔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嬴政第一个问题就让韩沥愣住,并且让已经知道信息的李斯和未知道的盖聂、弄玉等人侧目。
韩沥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韩沥的反应却是——
“他的肉体也死了?”
韩沥闻言一愣,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韩廷什么时候这么果决了?一个王叔,哪怕再落魄,也真的杀了?”
嬴政等人咀嚼着韩沥的话,随即嬴政说道:
“你的邸报上讲,你父王下旨对冒名顶替景伦君者下以极刑,并且痛哭自己兄弟一个月前死于疾病了,准备令宗正设祀纪念。”
“噢——那就没什么事了。”
韩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呢,随口一提。
“景伦君实际上没事,他只是没了个名,过几天,或者个把月后,您就能听到有一个韩国宗室得爵了。”
“你让景伦君的‘名’死了?”
李斯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抬眼看着韩沥,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
但实际上他心中还有胆寒。
“而韩廷竟然全力配合这个计策?”
“这有什么问题吗?”
韩沥不解地看着李斯。
“这没有问题。”
嬴政替韩沥向李斯回答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平静里藏着刀锋。
“但他应该——连人带名都要没有的。”
他明白了韩沥的举措意义,但正因为他明白了,就不能接受——这事要发生在秦国,他会让景伦君的一切都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李斯马上对此由胆寒和震惊转变为对王之感触的赞同。
他微微欠身,附和道:
“确实,韩廷竟然对一个祸国之人采取如此绥靖态度,实在让人发笑。”
“让人笑也没办法。”
韩沥失笑道。
“景伦君犯了大事,他理应死。但韩国又不能让一个宗室贵族死在这么一件事情上,只能给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办法了。”
“唔……”
韩沥说完随即陷入了低头沉思,片刻后,他抬起头。
“现在景伦君‘名’死了,他就成了我四哥、流沙和夜幕之间的最大暗战目标了。”
这话说得突然,嬴政的目光凝了一下,李斯翻动纸张的手也停住了。盖聂没有说话,但他站在嬴政身后的身影微微前倾了半寸。
韩沥没有停顿。
“景伦君这事透露出一个很复杂的事情。”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挥了一下,“他是夜幕早年财之凶将翡翠虎发家时的一桩威风事——在铁血盟作保的情况下,双方斗富,结果景伦君输了一切——但我可以说,双方都有责任,并不是说景伦君输了家产就可怜了。”
弄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韩沥继续说下去。
“可现在,随着景伦君这一闹——没了太子的夜幕势大却根基不稳;弑兄的四哥基本上就是朝中的第二大派系;加上九哥的流沙也想打击夜幕以正朝纲……”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帐幔的顶部——那里被阳光晒得微黄的粗布,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鼓起,又落下,像一个缓慢的、无声的呼吸。
“啊……一团乱麻了。”
“而且已经雪上加霜了。”
嬴政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嗯?”韩沥抬起头看嬴政。
“你的邸报传来信息。”
嬴政没有继续说,但他的目光移到了李斯手上那叠纸上。
李斯会意,从那叠纸中抽出一张,递到韩沥面前。
“南阳某二县发生了饥荒。”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报告。
韩沥低头看那张纸。
他看了两息。
然后——
“哼……哈哈哈。”
韩沥笑了。
那种彻底无语的笑。
他才刚刚离开新郑。
而他身后的韩国,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我才刚刚走啊!”
韩沥简直都哭笑不得了。
他的嘴角扯着,那弧度的起点是自嘲,终点是——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韩国都如此了,他还恋栈不去!”
嬴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但平静下面有暗涌。
那个“他”是谁,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李斯微微一滞,翻动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若无其事地翻阅。
他知道嬴政抱怨的是谁——那是他没有答应嬴政入秦邀请的师兄,韩非。
这让他心里非常难受,只是面上不显现出来罢了。
但韩沥对此却说道:
“他还没被磨死,而我已经被磨了十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嬴政。
“等着吧。”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却有一种过来人的、笃定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嬴政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深了一息。
“哼!”
他垂下眼睛,声音从喉咙的深处挤出来,像是咽下了一口苦药。
“到那时,寡人恐怕也不需要他了。”
韩沥看着嬴政,忽然伸手指了指李斯。
“没事啊。这位本事也不错的。”
李斯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韩沥的手指对着他虚点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
“我哥是个注定活不长的,这个才是活得久的——活得久的耐用。”
这句话一落地,帐幔里的空气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斯对韩沥的夸赞那是又喜又恨——
喜的是,韩沥真的随时都能让嬴政注意到自己。这份来自韩沥的背书,是他实打实递给自己的善意。
但恨的是,什么叫“活得久的耐用”啊!
这怎么让我听得这么难受呢?!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自谦,想骂人——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韩沥确实在帮他——就是他不想听到这种词啊,
嬴政对此也只是冷哼了一声,看了李斯一眼,随即收回了目光。
那一眼,时间不长。
但已经足够。
李斯的心跳在那个瞬间跳快了半拍。
嬴政没有再多看他,而是目光落回韩沥的脸上。
因为弄玉拿了一个小桌案,放到三人中间,随即把壶子和三只陶杯放到了桌案上,为三人沏热水,做完这一切后就站在了韩沥身后等待命令了。
嬴政稍微对自己杯中的热水吹了一口后,轻轻品了一口,随即放下陶杯,突然问了一句。
“焰灵姬跟着你是为了什么?”
帐幔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得紧张,而是变得——微妙。
这才是他对这个昨天的突发状况特别感兴趣的。
韩沥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他先是转向李斯,目光落在李斯的脸上,认真得像是要在这个问题上定下一桩生死攸关的买卖。
“您应该没有对楚国有故国之情吧?”
李斯的脸色勃然色变。
那张俊秀的脸上,表情在一瞬间变换了好几次——惊讶、警觉、被冒犯后的恼怒——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诚的、燃烧着的认真。
但韩沥看着勃然色变的李斯,却没有一丝变动的表情,依旧非常认真。
“这个问题你只有回答了,我才能继续往下说。因为眼下我们周边这些人都跟楚国没关系,唯有您出自上蔡——一旦我的策出问题了,我要倒查的。”
李斯的反应太快了。
他不知道韩沥要说什么策,但他已经闻到了这个策的分量。
还不待看任何人反应,李斯马上竖起手指。
“我李斯李通古可对天发誓——只有对王上的效命之忠,绝无所谓故国之情!”
看着李斯如此,韩沥才接着对嬴政说道:
“其实答案很简单——为了给秦国准备攻楚时提供便利,为了让天泽的愤怒有个方向。”
他嘴角悠悠一笑,带着一股包赢的自信。
“我对天泽说,要从秦国借力量,让他在楚国闹事。”
帐幔里安静了一息。
这话一出,嬴政和李斯抬高了下巴——这确实是个他们一时想不到,却越想越觉得精妙的计策。
盖聂站在嬴政身后,那双沉稳如山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惊讶,是审视。
李斯抬高了下巴后,马上低头咬牙——他越想越自责。
他也不是没听过天泽的事情,他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个流寇而已,是证明韩国无能的凭证。
结果韩沥就能想到让其在楚国闹事!
他又没有对楚国有啥眷恋——多好的计策啊,惠而不费,他就看不到!
但盖聂也终于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您似乎对楚国素不相识,为何敌意如此强烈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特有的、“只问事实不问立场”的冷静。
“这与敌不敌意无关。”
韩沥纠正道。
“第一,韩国和楚共灭百越,但楚得地,韩得名利和天泽——这导致楚的实利比韩多,可现在我韩国正尽受天泽之害。”
他转过身,面对着盖聂,那双眼睛里的光平静得像一潭冬日的湖水,不起波澜。
“我能整死天泽,但天泽的反扑一定会让韩国十分痛苦。”
“天泽眼下有两念,一曰复仇,二曰复国。一味地发扬其复仇之念的话对韩国太难受,而发扬其复国之念的话天泽就不应该待在韩国。”
韩沥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
“我就想要他走,别再打扰可怜的韩国了。甚至如果不是当时情况紧急,我挺愿意成为他的范蠡,带他离开韩国,去楚国混——反正楚地庞大,我也愿意陪他一起玩三十年。”
盖聂沉默了片刻后微微点头。
“若以卫韩为故,带一灭国之太子返其故地复国……只能说,沥五大夫真故土情深,不忍家国受难啊。”
“倒不如说我当时闲的没事干。”
韩沥对此却依旧不在意,他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股不好意思。
“而且别看楚地幅员辽阔,但很多地方不开化,他们占着茅坑不拉屎,我觉得帮人成功复国挺有搞头的,值得玩玩。”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后他直接开口了。
“那现在我有的事要你干了。”
这是他对于韩沥闲的没事干的最直接回应——我让你没事干!我踏马一堆事给你干,累死你!
“是,尚公子。”
韩沥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你是什么时候想出此策的?”
嬴政又问。
“第一次跟您见面,带着焰灵姬跟您见面的时候,一下子就想到了。”
韩沥对此不隐瞒。
“那已经很久了。”
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里映着帐幔顶部被阳光晒黄的粗布。
“为何一开始不说?还要我看到焰灵姬跟来时问你你才说?”
其实没过多久,最多不过几天罢了,韩沥也对此腹诽——但终究只能腹诽了。
“是这样的。”
韩沥轻咳了一声。
“这个策要运行,需要完成两个前提条件——罗网的协助和避开昌平君为首的楚系外戚力量。”
他的声音终于放低了一点。
“我打算到了咸阳再说。”
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脸上,但那视线像是穿过了嬴政,看向了更远的、此刻还看不到的东西。
“焰灵姬跟过来的原因可能就是天泽怕我忘了罢了。”
嬴政的嘴角抿了起来,一脸不悦。
他听出了韩沥的潜台词——“此事需要罗网协助”,意味着韩沥认为这个策只能先和吕不韦谈。
而他嬴政,在“罗网”这张棋盘上,暂时还没有落子的资格。
但他不能发作。
因为这是事实。
而绕开昌平君——意思是他嬴政的这帮楚系外戚会昧着对秦国的公心为故国服务吗?!
难怪还要李斯这个楚国人发誓!
帐幔里安静了。
李斯和弄玉都是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而盖聂也是一言不发。
“那就到了咸阳再说吧。”
嬴政突然收起了一切表情,平静地对韩沥说道。
李斯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垂下去。
“但通古。”
嬴政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没有任何预兆。
李斯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来深化这个策略——看看难道真的只能需要靠罗网这种手段才能完成秦援越之策吗?”嬴政准备给李斯一个机会。
看看他是不是认真地对待他的誓言——顺便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比韩非耐用。
李斯没有起身,他坐在马扎上,上半身几乎是弹射一样地向前倾去,恭顺地低头。
“谨遵王命!”
李斯如获至宝地应下了。
“就这样吧!”
嬴政对韩沥挥了挥手。
“该忙什么去忙什么吧。”
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君主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韩沥这才起身向嬴政告退。
他确实要赶紧把营地的休息事务做好。
弄玉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而快,彩衣的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曳过草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觉得此刻的尚公子好像挺可怕的,有点不敢待在他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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