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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韩沥穿过那扇朱漆大门,走进大殿内时,感觉这大殿是真亮堂。晨光从殿顶的藻井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
大殿比想象中更深、更宽,也更冷。朝臣们分列两侧,朱紫青白交错,像被按颜色码好的棋子。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韩沥轻微地扫描了一下周围。
这是个颇具匠心的朝堂设计。
大殿中央横着一道水池,水面泛着幽冷的波光。
水不深,最多可没进去一人,但足够宽,刚好把文武百官分隔左右,也让外殿之人难以接近王座。
但若王座对外殿之人真有需求,也不是不允许近前。
水池中央有一座浮桥,由不知名的机关打造,此刻正沉在水底,只露出水面上几道隐约的木纹。
韩沥心里叹了一声。
这水池不只是装饰,是权力的物理化。
秦王坐在最深处,隔着水,隔着桥,隔着文武百官。
你要见他,得先过水,再过桥,再上百步之阶。
每一步都在提醒你——你是谁,他在哪。
一息之后,内侍的声音在大殿中炸开:
“韩国贵客前来拜见大王!”
“大王万胜!”
水池两边的文武百官齐齐朝着王座的方向躬身贺礼。
衣甲摩擦的声音、靴子点地的声音、冠冕上珠玉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被排练了无数遍的仪式。
与此同时——
“轰隆……”
机关绞动的闷响从水池底部传来。浮桥缓缓上升,水花从桥面的缝隙里溢出来,溅在两侧的石板上,湿了一片。
阳光落在那片水渍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浮桥已经铺好,从韩沥脚下一直延伸到对面。
韩沥迈步踏上浮桥。
木质桥面在靴底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水珠从桥板缝隙里挤出来,洇湿了他的靴尖和灰色衣摆。
晨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他灰麻布大氅猎猎翻动。
“大王万胜!”
第二次山呼。
他已经走到浮桥中央。
左右两侧的文臣武将依然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
他左右余光一扫,就看到了两个熟人。
李斯站在进殿后右侧文官末列,一身郎官袍服,正对着王座山呼。即便感觉到韩沥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也不带丝毫斜视,脊背挺得笔直。
蒙恬站在左侧武官中后列,同样没有看韩沥一眼,公乘发冠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铜色。
“大王万胜!”
第三次山呼。
第三次山呼后,韩沥已经走出浮桥。
靴底踩上对面石板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
身后水池里的浮桥缓缓向下落去,水面恢复了平静,只剩几圈涟漪。
面前是一座高台。
两道平台,每道平台之间隔着十五到十步不等的阶梯,逐级向上,直抵王座。
第一道平台约莫四十步的距离,往上是一道十五步的阶梯。
再往上是一道三十步距离的平台,加一道十步的阶梯。
最后五步就是嬴政。
两道平台上都站满了人,朝冠上的珠玉在晨光里明灭不定。
这些才是真正主掌朝堂的大人物。
王座上,嬴政一身黑色王袍,冠冕垂旒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
韩沥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腰弯下去,额头几乎与膝盖平齐。
“外臣韩沥,参见大王。愿大王能再奋祖烈,更兴大秦,掌万代江山!”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话音未落,身后水池两侧的文武百官突然又来了一次山呼:
“大王万胜!”
韩沥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我说什么了?又山呼?你们这帮人是不是就等着找机会喊口号?
王座上,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古怪的腔调响了起来:
“贵客平身。”
“谢大王!”
韩沥直起身,仍然微微躬身,目光垂在地上铺的深色织毯上,不敢向上抬头。
“宗正,”嬴政的声音朝王座右侧某个方向偏了偏,“邻国王子来秦,该上前几步呢?”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随即响起。不急不慢,带着宗室长者特有的沉稳。
“回王上。韩沥既是邻国国王之子,可上前十步。”
“既如此,韩沥,上前十步。”嬴政对此决定道。
旁边内侍马上扯开嗓子:“王上有令——韩沥上前十步!”
“韩沥遵旨!”
他躬身接下,开始一步一步刻板地走。
靴底落在石板上,每一步间距相等,不急不慢。
十步走完,站定。
此刻他距离离王座还差九十步。
“启叔叔,”嬴政的声音这次转向了另外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客气。
韩沥看不见那个方向站着谁,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分量,“韩沥之爵为五大夫,乃韩王金口玉言所授。此爵该上多少步?”
一个壮年人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带着楚国口音特有的尾调。
“回王上。韩爵并不与秦爵等同。但考虑到韩沥今年才十八,既是韩室宗亲又是高爵之人,可考虑再上前十步。”
“那就依昌平君之意,再上前十步。”嬴政第二次下令了。
内侍马上宣令,而韩沥又上前十步,此时离王座八十步。
他开始思考着昌平君熊启。
楚考烈王之子,秦昭襄王的外孙,华阳太后的亲外甥,嬴政的表叔——嫪毐之乱后会在秦国身居丞相之位,背后是整个楚系外戚集团。
华阳太后能扶持嬴政的父亲异人上位,靠的就是这股力量。
嬴政这次转向了右侧最前面的位置。
隔着垂旒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道声音里的恭敬是做出来的,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仲父。发现水虫,引百家齐聚新郑开水虫之会者,该上前多少步?”
吕不韦的声音终于在朝堂上响了起来。
“回王上!”
沉稳,从容,不是刻意压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不怒自威。
“水虫之现象乃天下奇闻,却又确有此事。往后祭祀之礼、军国之需、民生之要,都得因水虫之发现,而另做筹谋。此发现已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值此天下奇人入秦——为尊此奇观,当上前五十步。”
满朝文武的呼吸都为之一顿。
一次性五十步。
前两个加起来才二十步。
水虫的发现不是一个韩国五大夫的功劳,是足以撬动整个天下认知的根基。
“仲父之言有理,”嬴政的语气平淡,第三次下令,“韩沥,上前五十步。”
韩沥心里叹了口气——这一退一进之间,嬴政是把群臣的话当台阶,把我一步步架到火上烤。
但他只能遵从。
他开始一步步地走,每一步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靴底的湿意还没干透。
五十步走完,离王座还剩三十步。
三十步——这已经是外臣面君难得一见距离,但要是最后的十步再用上,就到了很恐怖的二十步距离了。
但嬴政就是不会这么简单放过韩沥的。
“太王太后,太后。”
嬴政的声音转向了两侧垂帘的方向——右边是一华服老妇,既为华阳太后,右边是一位容貌华美的娇媚熟妇,虽然也是华服,但眼神飘动,乃嬴政生母赵太后。
“逆臣王齮欲谋害寡人,幸得韩沥一路入秦时出手相助。论功,该上前多少步?”
这话一出,韩沥的开始屏息了。
啊……我就知道!
嬴政你这个狗日的一定要玩我哈!道理都跟你说清楚了,但你就是要玩。
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微微冒汗。
右边那道苍老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历经三朝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松弛与威压并存的余裕。
“既然韩沥立下了救驾大功,那就再上前十步吧。”
右边那道相对年轻一些、带着慵懒尾调的声音随即接了话。
“太王太后所言,哀家深为认同。但救驾之功仅上前十步还是寡淡。不如特赐他可抬头面王之礼,如何?”
韩沥心里已经把华阳太后、嬴政和赵姬的祖宗十八代一起骂了一遍。
“韩沥,大王令:上前十步。特赐抬头面王之礼。”
内侍宣令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谢大王厚赐。”
韩沥做出感激涕零的声调,一步步往前挪。
这真的是一场十步之内的煎熬啊。
韩沥感受着周围的好奇、嫉妒、厌恶和愤怒的目光,数着十步逐渐走在了指定位置上。
十步走完,距离王座只剩下二十步。
他直起腰,抬起头,正式对上了嬴政的目光。
冠冕垂旒把嬴政的脸切成了几道明暗交错的色块,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穿透力极强。
韩沥深吸一口气。二十步,不远不近。在这个位置上,他能听见嬴政呼吸的节奏,能看清冠冕垂旒上每一颗玉珠的纹路。
左边垂帘后的老妇人用一种严肃而专注的眼神看着他——华阳太后,楚系外戚的定海神针。
右边垂帘后,另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赵姬,嬴政的生母。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情绪,但韩沥没来得及细辨。
因为他已经下意识地不在意嬴政的左边有什么绝色了,他只有一种心如止水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是一种临界值,如果嬴政再叫韩沥靠近一点,他就要崩溃了——因为再靠近,就意味着嬴政要推出自己和嫪毐打擂台。
但他打不动,只能靠车上跟吕不韦说的发动底层手段,而那就不是任何一方的胜利了。
而是看谁败得不是最惨的。
好在,嬴政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他终究没有再问任何人要不要让韩沥再靠前一点了。
他没问,但换了个角度下手。
而且一样也是个要紧的问题。
“韩沥,”王座上那道不咸不淡的声音忽然开口,“你的父王,也就是韩国国王,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啊?”
韩沥心里一沉——来了。
他知道嬴政找茬的第二步来了。
“紫色。”他老实交代道。
“那韩国的公卿王侯一般穿什么颜色?”嬴政继续问道。
“……朱紫色居多,但青白之色也不是没有。”韩沥的嘴角开始抽搐着。
“秦国尚什么色?”嬴政发出了第三个夺命问题。
“尚黑。”韩沥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既然韩国鲜少穿灰,寡人的大秦尚黑——那你穿一身灰,是何道理?”嬴政的声音带着卧虎的蓄势准备。
来了!
哪怕重压临身,韩沥心中终究带有一种好像在双子塔之间架钢索,而他在这钢索上耍杂技一样的痛快感——既痛又快的感觉。
韩沥的心跳在窦性过速,但语气反而带出一种奇异的自信。
“回大王。外臣在韩国,既不读书,也不行伍,就做一件事——贱业!”
死就死吧——但就算死,他也要把话语主动权带回来。
“哗!”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从身后涌来,像一阵冷风灌进大殿。
作死之后,他特别喜欢此刻身后和周围的公卿王侯做出的反应。
“是何贱业?”嬴政脸上也闪过一丝恼怒,但依旧以一种君王不怒自威的态度说道。
“是——”韩沥马上就要说出来……
“韩沥。”
吕不韦的声音突然从右侧前方传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操持贱业是操持贱业,但这与你现在所服是何关联?”
吕不韦可记得韩沥除了以色侍人没做过外,什么贱业都碰过的——被韩廷、夜幕和罗网死死捂着的就是掏过粪一事。
他要敢把自己曾经干过什么都一股脑爆出来了,整个秦国朝堂只会臭不可闻。
这就是韩沥,他是真的敢于去脏了自己的狠人。
他说出来是痛快了,秦廷就脏了——而且最恨的是,脏了还得收下韩沥……啧!
因此他要暗示韩沥不要再说了,直接说重点就好。
“啊,这操持贱业过久啊,就有个问题,我呢,能专心致志去的考虑如何为大业汇集金山银海。”韩沥被这一番抢白突然给清醒过来,马上措辞道,“但是,处理实操业务总归是需要处在一线的,因此任何华服也好,都是极易被磨损的,得经常换。”
韩沥只能叹了口气:“华服毕竟太难得,因此外臣的考虑是,要穿便宜的衣服,要穿坏了就能马上换,不会因为一件华丽衣服的损坏而心疼。”
“而且灰色有一个外臣更为亲近大秦的理由。”他躬身向嬴政解释,语气笃定。
“是何理由啊?”嬴政也压下了一点恼怒,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
“白衣染黑,终究心有不忍,但灰衣染黑,却是无需顾虑。灰衣会越脏,但要一直不换,灰衣会逐渐变成一种油亮的黑色脏衣。”韩沥在此拱手行礼,“那此时的衣服,岂不就是尚黑之衣了?”
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一瞬。
嬴政在垂旒后面眯起了眼睛。
“脏衣再黑,也是脏。寡人要来何用?”嬴政还是不忿。
“对啊,”韩沥一脸赞同地点头,“脏衣若王上不需要,掷之即可。”
朝堂又炸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两侧涌来。
有人摇头,有人蹙眉,有人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左首的华阳太后第一次用一种严肃而专注的眼神看向韩沥。
右首的赵姬却微微蹙眉,看着自己承认做过贱业的韩沥,厌恶之色不加掩饰。
而王座下,韩沥附近的士人官僚、外戚勋贵和骤然登位的权贵们都用一种或重视,或轻视,或不认可的态度看向了场中的韩沥。
但无论如何,今天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年轻人。
而韩沥在收到了赵姬对自己的厌恶情绪后,也终于心安了一点,他只需要等待着王座最中央的,嬴政的态度了。
而在王座中央,嬴政盯着韩沥看了很久,这才最终说道。
“韩沥,你可愿意入仕大秦?”
“王上,我既然来了,就不打算回新郑。”韩沥抬起头,对此回复的语气也是不软不硬,“我把我在新郑的一切权财兵名都送人了,也从不爱走回头路。第一站选的就是秦国。但若不欢迎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坦然地迎上嬴政的视线。
“我就跑到郅都去玩玩。”
这下大殿又一次瞬间安静了。
郅都——楚国的国都。
韩沥的意思是,如果秦国不收他,他马上投楚国去。
两宫太后都同时愣住了。
当着秦王的面,说不收自己就去楚国?!
好大的口气!
而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还没落尽,嬴政眼中的杀意已经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劈了过来。
这杀意一半是演的,另一半却是真的。
因为韩沥一旦投其他地方,势必会给秦国造成大害,若真如此他要誓杀之。
但另一方面,嬴政很清楚韩沥说的去楚国从来都不是服务于楚国的,是去覆楚的——他的实际意思是跟着百越的天泽去让楚国痛苦,让百越复国。
要是让天泽获得更强大的范蠡,成为第二个勾践的话,这就让他分外不能接受——这是一半真的杀意。
但另一半是演的,是因为韩沥真的在知道嬴政自己在想什么:自己想要让韩沥当死不得的靶子去跟嫪毐打擂台。
但他倒好,直接成为了秦国上下都头疼的麻烦!
虽然这样一样可以吸引嫪毐的目光……但寡人就是难受!
空气就此凝固了一瞬。
然后,一个壮年人的声音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放肆!这是你能公然大言不惭、狂悖无状的地方吗?!”
这个状年人的声音正好就是昌平君。
因为他是楚系外戚,韩沥一句大不了投楚之念,实际上就是在让他如坐针毡。
韩沥是顶级国士,会搞事,也会成事——他在楚国要是和屈景昭三族斗起来,谁胜谁负不知道,但楚国一定会垮了;可他要在楚国真搞成事了,他熊启估计在秦国也活不了……成事的楚国也不会收下自己的。
没人比熊启更清楚楚国有多爱内耗了。
韩沥马上以大礼向嬴政参拜请罪,腰弯得比之前更低。
“外臣狂悖无状,请王上降罪。”
“但外臣也有苦衷——”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坦然。“外臣现已经一无所有,除了己命、几个门客之命、几十个随从之命,再无其他。俗世洪流,能站得住脚就已经千辛万苦——而外臣不愿蹉跎,自然对此急躁了一点。”
“韩沥!”吕不韦的声音不阴不阳地插进来,“王上有说不收你吗?在此放什么疯话!”
他真觉得秦国接纳韩沥虽不是一个错误……但也真的不好受——哪个人都不会好受。
“一切唯凭王决!”韩沥听完吕不韦的话后,也只低下头说了这一句话。
嬴政这才余怒未消地开了口。
“既然你有意,寡人有需,大秦有用——那你就留在大秦,为寡人,为大秦做事吧。”
“谢王上!”
韩沥心中微微一定,随即起身,再次大礼参拜。
额头触地的瞬间,大氅的下摆铺在青石地面上,灰麻布的纹理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臣韩沥参见大王,大王万胜!”
嬴政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灰袍身影,沉默了片刻,压抑着怒火,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韩沥。寡人该给你个什么爵位,什么官职啊?”
“王上,”低下头的韩沥笑容里带着肆意妄然,但语气里却只有惭愧难当,“我刚刚如此狂言大语,是该治治罪,不如让我从头做起,给我领个最基本的做事之官即可。”
但在他说话的同时,他的双手交叠行礼时,不动声色地向左微微偏了一偏。
和武燧时一样的把戏——他也不指望高坐御座上的嬴政能不能看懂这个诡异的左偏动作。
但如果他看懂了这个手势——
嬴政突然转向左边垂帘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
“太后,韩沥想要从无爵开始,随便给个职位就好。您怎么看呢?”
赵姬愣了一下。
她厌恶地看了韩沥一眼——这个她曾以为有多魅力、实际上触碰过贱业的恶心少年。
沉默片刻后,她用一种看似理中客、实则有所偏向的语气说道:
“王上,韩沥年纪尚轻,刚刚行为狂悖不当,确实该教训教训。从头开始,多锻炼锻炼年轻人,也不失一桩美谈嘛。”
但话没落地,一道好听而有男人魅力的声音突然在大殿上响起:
“太后此言略微不妥。”
这个突然出声之人,让赵姬猛地瞪大眼睛,震惊莫名,甚至觉得委屈。
嬴政的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疑惑。
“长信侯啊。您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突然要驳太后之言?”
原来这就是长信侯嫪毐。
韩沥终于听到了这个人的声音,但受限于殿前礼仪不能回头看。
他也不知道长信侯具体长什么样子,只听那道好听,极富有男人魅力的声音在大殿里不紧不慢地说着。
“王上,非外臣想驳太后之言。乃是韩沥纵有错,也是自水虫之会后、百家认证、六国皆知的天下奇人。其五大夫爵乃韩王亲授,并为诸子百家宗师、六国显贵所认可。”
那声音顿了一顿。
“若其进入大秦后就随意被削爵,恐有伤大秦吸纳六国英才、尊贤养士之义!”
韩沥还是没有转头,但他抬起头,看向嬴政,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长信侯,感谢您的仗义执言。”
“但这所谓五大夫爵,不过是我父王在我发现水虫现象后,为了好跟百家权贵对接而临时授我的。
会后来秦,臣早就做好爵位被清空的打算——一国的爵位,别国是可以不认的,我也不想被保留。”
他继续认真地看向嬴政,语气里带着一股决绝之势。
“臣不是个贪恋爵位的人,王上。尽管把臣投入边地使用吧!臣宁愿花时间深入耕耘边地,为大秦积蓄后劲,三十年后致仕赋闲即可。”
嬴政的拳头又一次硬了——这是韩沥在秦廷公开宣扬他的忙完三十年后就退休的理论。
韩沥你这个混蛋是故意的!
但你休想!
同样攥成拳头的还有长信侯和吕不韦。
长信侯很想认为这是韩沥和嬴政在沆瀣一气坑害自己的靠山赵太后。
但看到嬴政都像自己一样气得攥拳头后——他也有点迷茫了。
他莫名想到了白芊红对自己说的:韩沥实际上是大秦所有人的麻烦。
他一开始不信,但现在信了。
好烦啊!
长信侯真不喜欢这个韩沥,但这厮真的死不得,也不能被慢待——该怎么办啊?
吕不韦看着韩沥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够了!韩沥你给我消停点!
他看明白了,韩沥是在成为大秦所有人的麻烦,掩护嬴政的暗中行动。
但他不想再经历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了。
好在嬴政也不想再经历了。
“寡人决定了——维持韩沥原爵。韩沥现在可为秦之五大夫爵。暂授韩沥为郎官,听候差遣。”
他偏过头,朝吕不韦的方向看了一眼。
“仲父之见呢?”
吕不韦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只有一句心甘情愿的话语:
“大王英明。”
“大王英明!”
群臣再次山呼——这次也是发自内心的。
他们也对这场闹剧受够了!
但也彻底记住了这个没有人头计功直接得五大夫爵、却成为朝堂主角几乎一刻钟的年轻人。
“臣韩沥拜谢大王厚恩!”韩沥也就坡下驴地大礼参拜道。
“下去吧!”嬴政也是乏了,“现在没你的事情了。”
“臣告退!”韩沥再拜大王。
随即倒退着走下了台阶。
这又引发了一次围观——倒行告退确实是臣对君的最礼敬之仪,但那是得有内侍辅助,或者本身处于平地,距离不长。
可韩沥……是全程在倒行告退!
他是真的不在乎自己在倒退的时候会摔倒,而引发殿前失仪。
但更诡异的是,他不仅没有摔倒,甚至连放行都浮桥都没有放稳就进入了桥上,水面打湿了他的鞋子,裤腿。
但韩沥依旧恍若未觉地走出了浮桥,倒退着走来到大殿门,随即才转身走出了大殿。
水滴顺着灰色衣摆落在殿门口附近的石板上,而身后的大殿里,久久无人说话。
今天,韩沥注定在秦国朝堂留下一段传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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