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 第369章 小事情大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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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早膳,韩沥便乘马车往谒者厅点卯。车轮碾过晨霜覆盖的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咸阳宫那层叠的飞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若隐若现。

    到厅中点过卯,他便转身往乐府令麾下属官安置的那处偏殿走去。

    偏殿在咸阳宫的西南角,离主殿远,离乐府近,平日里少有人至。

    廊道两侧的铜灯还没点燃,晨光从檐角斜切下来,把青砖地面照得发白。

    韩沥走过廊道的时候,鞋底的声响在空旷的甬道里一下一下地荡开,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乐府令麾下的音监属官和倡监属官已经候在殿外了。

    两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士人模样,身上穿的虽是属官的青绶袍服,但气度不像一般官吏那样紧绷,眉宇间还残留着年轻时浸淫丝竹管弦的痕迹——音监属官的指节修长,倡监属官的下颌线条柔和,看着都是被乐府选上来的乐中翘楚,举荐之后便做了这乐府下面的属官。

    音监管乐府乐师,倡监管舞者和讴者,各司其职,在这偏殿里忙活了两个月。

    “韩谒者。”两人拱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

    “两位属官。”韩沥回了礼,目光在殿门内扫了一下。

    门帘半垂着,能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子的交谈,但看不清人影。

    音监属官和倡监属官直起身,等着韩沥开口。

    韩沥看着两人,想了想,还是把那个已经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们觉得什么时候,让我去汇报给王上先过来看看呢?”

    这话一出,两个属官的手都顿了一下。

    “现在就给王上看?”倡监属官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惊慌,眉头拧在了一起,“这……不应该是守岁大典之时才应该观赏的吗?”

    “可这种新舞,你们觉得有没有问题?”韩沥不急不慢地反问了一句,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去。

    “韩谒者不是提出之人吗?”音监属官有些不解,眉心微微拧了一下,“王上批准,丞相安排,有何疑虑?”

    “不是说我要推卸责任。”韩沥摆了摆手,语气诚恳,“是问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需要删改或改编的?”

    两个属官对视了一眼。

    音监属官沉吟了片刻,捋着胡须斟酌着说道:“您……您的踢踏舞好像是来自响屐舞,这支舞都已经失传——不,也不叫失传,只是鲜少再有人跳这种舞蹈了。”他的语气不肯定,但也不否认,“我等也看不出这里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若说踢踏舞看着来自响屐舞,有迹可循的话,蹲舞就完全不像是中原应有的舞蹈了。”倡监属官接过了话,声音沉稳了些,但眉心的皱褶还没松开,“有点像吴越之地的傩舞,但傩舞是需要带面具的,这里只需要扭动肢体,而且动作幅度特别大。”

    韩沥点了点头。

    “那就确实要给王上先安排看看了。”他的语气笃定,像是已经有了决定,“趁着这里还有一个月,看看哪里还需要改的,赶紧改了,然后就能在守岁大典之时亮相了。”

    两个属官又对视了一眼。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像是在对什么暗号。

    “既如此。”音监属官拱了拱手,“不如请韩谒者也把您安置在少府考工署的百来人一起出现在现场如何?”

    韩沥一愣。

    “为何如此?”他摇了摇头,“现在是要展示由乐府出人,经过两个月的排练后的演示成果,而非让我的人去提高标准啊!”

    “可是……”倡监属官苦着脸,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为难,“我们的人两个月的练习成果,与您的原班人员的效果相比,在我等看来犹如萤火对皓月一样。”

    音监属官也跟着拱了拱手。

    “让乐府这边的人演效果没那么好的舞……”两人的声音几乎叠在了一起,带着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王上发现了,我等担待不起啊!”

    “这两只舞的教习是我。”韩沥不知道两人在担忧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整个秦国,可能也就我和寥寥几人——弄玉和你二人见过原版舞——这意味着我们觉得达到最低标准就可以了啊。”

    这话一出口,音监属官和倡监属官齐齐愣住了。

    两人用一种看疯子的神情看向韩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神情明明白白——这事岂能是随便的?!

    “因为最终上台的,依旧得是经过乐府检定的舞者和乐师!”韩沥迎着那两道目光,语气认真了起来,“不可能是我的人。我的人都是外人,跳的再好也是外人,乐府舞者和乐师跳的再不好,也是内人。”

    韩沥的逻辑很清楚。

    他带来的人还没完全进入体制,一切都在适应。

    安全权限上,就是应该优先考虑乐府舞者——哪怕他们跳得不好。

    “其实……”乐监属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敢说出口,“他们可以是啊……都是为王上服务……在乐府做事和考工署做事,不都一样吗?”

    倡监属官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什么的话,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委屈。

    内外权限固然重要,但王上看不开心了,不也是罪名吗?

    而且你的人是什么外人啊?韩谒者你不是秦吏了吗?这些不是你的人吗?那算什么外人呢?

    倡监属官在心里忿忿不平地想着,嘴唇紧抿着,却不敢把这话说出来。

    “可在担任舞者之前,他们还是工匠和绣娘,而且是产出很高的那种。”韩沥对此坚决反对,语气不容商量,“让顶级工匠平时客串一下舞者还行,直接当舞者,放弃手艺,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嘛!”

    两个属官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像是在用眼神商量什么。

    片刻后,倡监属官开了口。

    “既是如此……”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那就请韩谒者先奏请王上,让王上过来一观吧。”

    “别考虑把我的人往乐府放啊。”韩沥看了看两个对上眼的属官,语气里带着告诫,又带着一丝怀疑,“而且都是考工署的人了,怎么可能再往乐府放?”

    两个属官不答。

    只是齐齐弯下腰,做出了行礼送客的动作。

    韩沥狐疑地看着他们,总觉得那两张恭顺的脸上藏着什么没说的东西。

    但人家已经送客了,他也不好再站着。

    他只能转身,脚底踩着青砖,一步一步朝廊道的方向走去。

    身后,音监属官和倡监属官直起身。

    音监属官偏过头,目光落在韩沥那道玄色长袍的背影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在想我正在想的事情吗?”

    “乐府令大人,同为少府的十六令丞,现在我等要为守岁大典献俗乐之舞,难道这岂是所谓考工署之别就能不必调用的吗?”倡监属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韩谒者此人,明明有好东西可备,好东西可献,却偏偏不备也不献,其心可诛也。”音监属官的语气沉甸甸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木头。

    “其在韩国,乃韩国宗室也。”倡监属官提了一句,语气放软了一些,像是在劝同僚不要意气用事,“况且韩谒者对你我二人也算恭敬,共事两月,却礼敬我等,也非不通礼数之人。”

    “若非如此,早就想给他个下马威了!”音监属官冷哼一声,“本就是幸进之人,结果还如此托大。”

    “我等也不必多言,将此事告知乐府丞,让乐府丞告知乐府令,再看后续吧。”倡监属官缓了缓。

    “便是如此了!”音监属官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但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唔……若非限于这等礼数,非得告上去让其吃个挂落不成!”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走回了殿内,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殿里又响起了乐师调弦的声响和舞者调整步伐的脚步声,细碎而绵长,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在咕嘟。

    ……

    “你要寡人现在就去看新舞?!”当韩沥按照值勤时间随侍于嬴政身旁,并提出现在就去观摩新舞的建议后,嬴政整个人都是愣的,“那我守岁大典之时看什么?!不就什么惊喜都没有了吗?!”

    “回王上,这点您不用担心。”韩沥对此解释道,语速不急不慢,“像《大河之舞》和《戎者之舞》都是属于能吸睛夺目的动感舞蹈,并不在于其内容刺激,而是因为其以动作叙故事,以竞技对抗叙激烈,所以第一次看反而容易失态。”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消化的时间。

    “相反过了第一次失态的感觉后再看,才能越按舞曲本身的内容所吸引,才能看得出好赖来。主要是,像这种新颖的舞蹈,本来就需要一个把关之人进行审查的。”

    嬴政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的舞在韩室守岁之夜上演之时,经过韩国礼官的首肯没有?”他的语气不咸不淡,马上征询着韩沥过去行动的故例。

    “没走正式的礼官审核路线。”韩沥如实答道,语气坦然,“但当时,由我四哥、九哥、我姐姐和明珠夫人都去联欢会看过。正是因为他们看过,所以他们觉得要给我父王看,因此我才被迫同意让我四哥放了上去。”

    “你的这种错误已经犯了不止一次了!”嬴政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对此都烦了。

    “所以,这次我决心让您提早看看。”韩沥的腰弯下去,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您先看了,再由您决定哪些人应该也来看看,有什么不适宜的,就现场做改,改完了,正式版本就能放上守岁大典了。”

    “啧,这本应该是奉常事务……”嬴政装作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做最后的矜持。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光在闪,嘴上勉为其难地说着,手已经放下了竹简,“但新东西最终要看的人是寡人,那寡人就勉为其难地随卿去看看吧。”

    “谢王上。”韩沥躬身致谢。

    直起身后,韩沥又补了一句:“您亲自看舞,最好有陪,可下令有何人陪同,然后派陪同之人一起观看。”

    嬴政本来想就带着盖聂独自去看舞就好,一听到又要增加陪同之人,顿觉得不耐,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但紧跟着,他就想起来了。

    上次试刀的时候,明明自己独自一人前往,结果到头来又是一大堆人过来了。

    韩沥这意思很明显——主动叫人,反客为主。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盖聂。

    盖聂垂着眼,没有看他,但那微微颔首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确实,主动叫人,好过被动地看着一堆人挤进来。

    嬴政摇了摇头,看向韩沥:“卿觉得寡人叫些什么人可好啊?”

    “回大王的话,其实能叫的人,最好只需要叫其中一个代表性人物。”韩沥建议道,“叫一个人,并限只需要一人陪同——能检查出被叫来的人心里怎么想,并且准备以什么态度应对王上。”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寡人需要叫的人……也无非仲父,母后,太王太后而已。”他一边想一边说了出来,“三人陪同,三人随侍……嗯,可以这样做。”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仲父无论带谁来都无所谓。

    太王太后这个时候若只限一人,估计就只能带芈华——他也愿意让此女在场。

    母后这里就有意思了。

    若只准带一人,那她就要在离秋和嫪毐中选一个。

    带离秋的话,才是挑不出错的选择;但若要带嫪毐……

    嗯。这下很多事就有意思起来了。

    “臣马上回谒者厅,吩咐同僚传达命令。”韩沥拱手告退。

    “去吧。”嬴政挥了挥手,示意可以离去了。

    韩沥倒退着,靴底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蹭着,退到门槛处才转身跨了出去。袍角在晨光里翻了一下,便在廊道的转角处消失了。

    嬴政收回目光,靠在窗沿上。

    殿里的烛火跳了跳,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偏过头,看向盖聂,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嘲弄的东西。

    “冬天和新年本来是安静的日子,但有韩沥在,寡人又闻到了一股烟火味,真好啊。”

    “也许……这种热闹才是他敢于在新郑的夜幕当中穿针引线,游刃有余的底气吧。”盖聂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

    嬴政没有接话。他垂着眼,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未时。

    咸阳宫侧殿。

    韩沥站在主位的侧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片人影。

    他麾下的舞者和乐府的舞者待在一起,分成了两拨,泾渭分明。

    那些本应该被安排在考工署的顶级工匠和绣娘,在见到韩沥的时候,除了点头行礼外,只能保持和乐府舞者一样安静而拘谨的样子。

    弄玉也在,她站在乐师队伍中,怀里抱着琴,朝韩沥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便收回目光,和其他乐府乐师保持一致。

    韩沥对此面色怪异。

    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只通知了乐府——他麾下那些工匠和绣娘,这会儿应该老老实实待在考工署的工房里,雕木头、缝甲片、熔铁水。

    可现在,他们和乐府舞者一起出现在这里。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已经涌上来的气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朝主位上的人躬身行礼。

    “启禀大王,新舞的编排人员已经到齐了。”

    嬴政坐在主位。

    旁边侍立着盖聂,腰间的长剑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寒光。

    嬴政听到韩沥的奏报后,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很快就扫向了偏殿角落里那一片多出来的人影。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啊?”

    “臣……”韩沥一头雾水,正要开口解释。

    “请让老臣来为韩谒者解释吧!”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沥偏过头,只见吕不韦正从殿门的方向走来。

    他穿着相邦的朝服,腰悬玉印,绶带垂到膝弯,整个人收拾得像一把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剑——只是那柄剑的刃朝里,不朝外。

    身侧带着的是李斯,一袭青袍,腰悬铜印,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韩沥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仲父。”嬴政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殿里的空气跟着这两个字凝了一下。

    “王上!”吕不韦腰间带着剑——那是相邦独有的权力象征,在秦国,除了王上,只有相邦可以佩剑上殿。

    他对嬴政拱了拱手,随即偏过头,目光落在韩沥身上。

    “简单来说。”他指了指身侧那两拨泾渭分明的人影,语气不紧不慢,“乐府令对你不愿意使用更成熟的舞者表演有意见,状告到了少府,少府来找了我,我就干脆把人都调了过来。”

    韩沥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嬴政的目光落在韩沥身上,语气不重,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清清楚楚,“何为更成熟的舞者?为何不能上?”

    “回王上……”韩沥静默了片刻,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开口。他的语气放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他们还是工匠和绣娘啊,而且还是顶级的,我的很多作品都是他们协同制造的——链子刀,绣袍金甲,布面甲。”他顿了顿,开始细数他们的战绩,“近年我还准备铸把幽兰剑,献于王上,还有一把亢龙锏……”

    他在这里卡了一下。

    亢龙锏本来是打算留给自己的,但既然在朝堂场面说了,就最好不要说给自己。

    献给王上,才是最政治正确的事情。

    “……也献于王上。”

    嬴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

    “甲呢?”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掐了一下。

    既然能跟链子刀等名,那绣袍金甲和布面甲就也一样是好东西,那这些好东西……你怎么不献出来?

    难道你是想自己留着不成?

    韩沥眨了眨眼睛,只觉得这话问得荒谬,随即躬身答道:“这两套甲是去年我在新郑送给韩国大将军姬无夜和血衣侯白亦非各自的年礼啊。”

    殿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有人忍着不说话的安静,是真正的、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的安静。

    链子刀,在大秦权贵眼里已经是神兵了。

    那绣袍金甲和布面甲,岂不是宝甲?

    两套宝甲,竟然都送给了姬无夜和白亦非。

    嬴政没有接话。

    吕不韦也和李斯也没有。

    但三个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同时沉了一下——不是对韩沥的不满,是对那两个名字的。

    他们两个算老几啊?!敢跟我们用一个档次的东西!

    嬴政最终压下眼底那层一闪而过的东西,偏过头,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他们既然是大匠,又与舞者有何关联?”

    “因为为了给幻梦安排每年的联欢会,我每年都会抽调一批人,传授歌舞之技。”韩沥解释道,语速不快不慢,“这些人算是第一批接受过系统性歌舞技巧传授的人。”

    他紧接着指了指身后:“他们被教熟后,就在下一年给下一批被随机抽调的人做教习,以此类推下去,幻梦有业余舞蹈水平的人会越来越多,而这批逐渐筛出来的最顶级之人,就是幻梦歌舞团了。”

    “幻梦歌舞团?”

    吕不韦已经在嬴政右侧的桌案后跪坐坐好了。

    他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只是笑容里没一丝暖意。

    “这么说来,把你这批人从韩国抽调过来,你的幻梦今年就只能重新组建喽?但这不困难是吧,你有很好的基础。”

    “是的。”韩沥没有否认,“因为除了幻梦歌舞团,各个一麾下还有个部内文工团——反正就是让他们的人去学乐,学讴,学编戏。”

    “虽然最顶层的歌舞团被抽调过来了,但各部的文工团还在——让他们组建一个更原生态一点的幻梦歌舞团2.0版本,这对他们而言应该更好。”

    殿里又安静了。

    嬴政和吕不韦几乎是同时抿住了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被这个设计给听得心情异常烦躁。

    李斯站在那里,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心思在转——韩沥这一手,真的在撩拨这些当权者的心神。

    别的君王去构陷重臣时,都是以没有造反的野心,但有造反的能力而降罪。

    但既然能被降罪处理,就意味着这造反的能力是打引号的——只是不想看到此重臣活着罢了。

    白起,就是这等人。

    韩沥却走了另一种情况。

    他是真有造反的能力,而且一旦振臂一呼,韩国必乱——哪怕秦国灭了韩国后,也是如此,无非是韩国变韩地罢了。

    这导致,秦王以后要处置韩沥时,反而不能再用所谓的“没有造反的野心,但有造反的能力”去降罪了。

    真是奇哉怪也。

    不知道韩沥怎么想到这样做的。

    李斯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没有说话。

    “那这跟你不想让你的歌舞团上台为寡人表演有什么关系啊?”嬴政的声音把殿里的安静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们毕竟是刚从韩国调过来的。”韩沥的语气放慢了,“我希望是秦国自己培养出属于自己的舞者,在秦国自己的守岁大典上舞出我编的舞——这样这两支舞会是秦国自己的东西,以后吃透他们可以慢慢改,形成自己的秦风,而不是我的风格。”

    “秦风……”

    嬴政念叨着这个词,语气放慢了,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发现,韩沥想的都是些不知道哪里的歪理,但就是让他不禁细思的东西。

    “话虽如此——”

    一道同样苍老但柔和的声音突然从韩沥身后响起。

    “你已入秦,难道你以后非秦吏不成?既是秦吏,你的和秦国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话一出,韩沥的脊背微微一绷,他又得仔细构思回话了。

    华阳太后正从殿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来,一身深色的翟衣,珠翠满头,脸上挂着那种阅尽世事之后才会有的松弛。

    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一身楚服的宫装,妆容精致,一双眼睛却黏在嬴政身上,目光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怎么都拔不开。

    “太王太后,阿华。”嬴政的声音里再对华阳太后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不浓不淡,像一碗调好了味的汤。

    但到了芈华这里,声音倒是雀跃了一点。

    华阳太后微微颔首,步伐缓慢但有力地带着芈华从韩沥身边经过。

    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曳过,发出一声细碎的窸窣。

    韩沥站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对嬴政正式开口道。

    “王上,我既已入秦,自为秦臣,但臣觉得凡事不能拿来主义,要借鉴后还得吃透。因此才觉得无论乐府舞乐者如何瑕疵,都是秦国自身培养出来的,以此为基准创造出秦风更好。”

    他的语气认真了起来。

    “臣的歌舞团……终究还是专门的工匠和绣娘,最好专业的事情由专人来做。”

    他低下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一切还是由王上决定。只是臣希望最好来场对比研究——检验乐府舞者这两个月的习练进度……因此最好由乐府舞者率先表演,再让幻梦歌舞团表演。”

    “听你的意思……”吕不韦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那个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你是默认幻梦歌舞团的舞技是好过现在乐府舞者更多喽?”

    “在我的新舞上……是的,臣不会撒谎。”韩沥的语气坦荡,没有躲闪,“第一批人最长跟我跳了七年,最少也有三五年了,不是一个水平的。”

    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吕不韦没有接话,而是偏过头,看向嬴政。

    “王上,这样看来,一切还是由您来决。”他最后还是对此拱手,却也没有挖坑了,“毕竟乐府舞者确实是乐府之人……若差距不大的话……”

    话虽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那就依仲父所言……”嬴政点了点头,“等母后到来后,就让乐府舞者先上台。”

    “遵旨。”韩沥应诺。

    殿角里,为双方二百人舞者维持秩序的音监属官和倡监属官各自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无奈。

    希望到时差距太大的话,王上和权贵们不要迁怒于我等吧。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但赵太后却并没有随着华阳太后的进度随后就到,而是一直迟迟未至。

    这让这场事关验舞的小会变得陡然怪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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