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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郊,晨光初透。白凤的身影立在城郊最高处那座废弃角楼的屋檐上,青色的发丝被晨风撩起又落下。他右手两指间夹着一只蓝羽的谍翅鸟,指腹在鸟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手。
谍翅鸟振翅而起,在晨光里划出一道纤细的蓝色弧线,朝着咸阳城的方向飞去。
白凤目送那只鸟消失在视野里,双臂抱在胸前,修长的身形在晨风中纹丝不动。指间套着的银色尖刺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大剌剌地暴露在外——那是他的武器“银刺”,也是他作为百鸟杀手最不加掩饰的身份标识。
他微微偏过头。
目光从远方收回来,落在檐角下方那些若隐若现的阴影上。
罗网的人。
他能感觉到他们——大约七八个,散落在角楼周围百步之内的屋檐、树梢和巷口。有的穿着黑色劲装,衣摆上纹着暗红色的蜘蛛纹路;有的将袖子卷到上臂,露出的皮肤上刺着清晰的蜘蛛刺青。
自从白凤来到咸阳,罗网的轻功高手就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他刚到咸阳时,对这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有着微微的敌意——毕竟在新郑,他是百鸟的杀手,罗网是夜幕的对手,除了高层,底层见了面没有通知就只有刀兵相见。
但因为韩沥的关系,他与罗网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
白凤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那片青灰色的瓦片上。
他曾经试过摆脱这些罗网的尾巴。
他的轻功确实比他们快——快很多。
但他很快发现,想要彻底摆脱这些人,他需要比他们快超过三十息。
而他现在的极限,也仅仅是领先他们三十息。
三十息。足够从这座角楼的屋檐落到街对面的屋顶上,足够掠过三条巷子,足够把追兵甩出视线之外。但三十息之后,那些人又会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像甩不掉的影子。
白凤对此已经习惯了。
他从微微敌意,到视若无睹,再到如今——他甚至懒得回头看一眼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影。他只是抱着双臂,站在晨光里,任由那双冰银色的眼眸从远方缓缓扫过,神色睥睨,浑然不在意这些总是慢自己三十息才能追到自己的罗网杀手。
但今天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今天不完全是来等新来的百鸟杀手的——虽然他确实在等。
墨鸦说过将军会派人来咸阳“监督”韩沥的动向,白凤心里清楚,来的绝不会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但此刻他的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警觉,只有一种微微的不耐烦。
他总是太强了。
但他需要搭档。
一个能跟得上他的搭档。一个不需要他停下来等的搭档。一个在他飞出去的时候,能和他并肩的搭档。
可这样的搭档,太难找了。
墨鸦算一个。但墨鸦在新郑。
鹦歌算一个,但他从不许愿——也就不会奢求。
而紧接着,异象发生得毫无征兆。
白凤的余光最先捕捉到的是——那只刚刚放出去的谍翅鸟,飞出去不过百息,忽然在半空中顿住了。
不是那种盘旋的顿,是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翅膀一样,猛地悬停,然后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咸阳城中心的方向急掠而去。
紧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然后是十只、百只、不计其数的鸟——从咸阳郊外的树林里、从城墙上、从屋檐下、从四面八方——同时腾空而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白凤的脊背微微绷直了一瞬。
它们感受到了某种召唤。
他眯起眼睛,冰银色的瞳孔里映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鸟潮。黄雀、画眉、百灵、杜鹃——他认得出其中大多数——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拖着长尾的,翅膀上带着斑纹的——它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那个方向……是咸阳宫。
白凤没有犹豫。
他的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从角楼屋檐上飘了出去。
只是一个起步。
在那些罗网轻功高手的眼里,他的身影刹那间就消失了。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角楼下方三五步之外的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脚尖在枝头一点,身形再次掠出,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
在下一刻,他已经沿着城墙的方向掠出了数十步。
“追!”
角楼下方,一个身上纹着蜘蛛刺青的罗网杀手最先反应过来。他的声音短促而低沉,像一把刀从鞘里弹出来。
七八道身影几乎同时从各自的藏身处弹起,朝着白凤消失的方向掠去。
他们也许不能马上追上白凤,但一定要保证白凤始终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否则,任务失败,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白凤真是快。
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白凤真的像一头白凤凰,虽然还显稚嫩,只是一头小凤凰,但就是能比他们咸阳的所有罗网轻功高手,快了三十息。
于是又一场追逐战开始了。
罗网的轻功高手们死死咬着白凤的尾迹,却始终追不上,只能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在屋顶和树梢之间掠过,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而白凤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突然,就在白凤掠过咸阳城区与郊区分界线的街口时,一道身影从一处民宅的屋檐下浮现出来,停在了白凤原本站的位置。
那个人的身形并不高大,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晨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从他身侧绕了过去。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金丝甲衣,甲片在幽暗的天色里泛着铁锈一样幽深的光泽。两臂的甲片上镶嵌着一排飘逸的红羽,那羽毛不是染的,是天生朱红色,像从鸟的翅膀上刚摘下来,还带着血的温度。
他的脸生得极妖。眉眼细长而上挑,鼻梁窄而挺,嘴唇殷红如血,下颌线条却硬,组合在一张脸上,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却分明是个男人。
而这就是红鸮,韩沥在等夜幕派来的第二个百鸟杀手,现在他来了。
但红鸮没有看到白凤——他还在适应咸阳的街道走向。
他随即瞥了一眼那些从头顶飞过的鸟群,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异。他是鸟类的杀手,他能认出这群鸟的行为不属于正常的迁徙。
随即他就看到远方有什么东西在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正是白凤,而白凤完全没发现他,反而一个起步,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红鸮的殷红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叫出他的逐魂鸟跟上去。但紧接着,他就看到四道黑色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从白凤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他们的腕甲上有着他熟悉又不熟悉的标志——罗网。
红鸮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出奇地没有派逐魂鸟去追白凤,反而亲自攀上屋顶,暗中跟在四个罗网杀手的后面。
罗网在追白凤,他要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从咸阳城区到咸阳宫的这段距离,一场在街道屋顶上的追逐战,对罗网杀手来说正如同一场绝望的,却不得不进行的例行公事。
白凤太快了。
他如同追风者一样,根本不看后面有多少人苦苦追赶,甚至连头都不回。
有好几次他几乎要甩掉他们了,但似乎又突然放慢了速度,像是故意在等他们跟上来——不然他们怎么会有种“他还在我们视线里”的错觉?
但对白凤来说,后方的罗网轻功杀手——不好意思,他根本不是在等罗网杀手。
他只是看着鸟群汇聚的方向,思考着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鸟群的异动。
他的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这么多鸟同时被召唤?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答案。
一个会弹琴奏曲的女孩子。
弄玉。
至于身后那四个人?那是追在他身后的罗网顶尖高手——他知道。
但等他们有人出现在我身后十息左右,才值得让我看你一眼。白凤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这是他判断对手的唯一标准:速度。
而罗网在咸阳的轻功高手,没有一个值得让他在十息以内回头。
但他眼下不太想甩掉他们。他往咸阳宫的方向飞掠,越靠近宫城,罗网的人就越多。如果他甩掉了身后这四个人,前面还会有新的罗网杀手等着他。与其被前后夹击,不如让这四个人跟在后面给他当护身符——至少他们能证明,他不是来闯宫的。他是被鸟群引过来的。
但看到他往咸阳宫方向疾掠,几个罗网杀手也确实急了,他们拼了命加速,想要拉近那一段永远拉不近的距离。他们在屋脊上狂奔,靴底踩过的瓦片被震得当当响,从一处屋顶跃到另一处屋顶时落在街道上的行人眼中,只不过是一道纵身而过的黑影。但无论他们怎么追,白凤始终比他们快三十息。
就在这时,咸阳宫的轮廓已经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白凤的身影戛然而止,停在了咸阳宫前最后一排坊墙的屋脊上。
不能再往前了。
不是因为他不能再向前,也不是因为他被罗网的人追上了——那些人还在他身后三十息开外,连他的影子都快看不到了。
他停下来,是因为再往前,就是咸阳宫。
秦王宫。
整座咸阳城里最不能轻易闯入的禁地之一。
白凤落在距离宫墙大约二十步远的一座民房屋顶上,冰银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可以看到宫墙上方盘旋着的那群鸟——就是他从城郊一路追过来的那群。它们没有落下,只是在宫城上空盘旋着,一圈又一圈,像被什么力量托举着不肯散去。
而宫墙之下,已经站住了十几个神色冷峻的罗网杀手。
他们的脸色非常淡漠,不发一言,纹丝不动。但表露的意思很明显——
宫廷重地,来者止步。
白凤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确实可以闯进去。 以他的轻功,这十几个人拦不住他。但闯进去的后果是什么?打破韩沥和罗网之间那微妙的平衡。 他们和罗网之间的对抗,胜负在二八开——他们二,罗网八。一旦撕破脸,也许能让罗网疼,但一定会被罗网彻底毁灭。
况且,就算闯进去了,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只鸟。鸟不该进笼子。
身后传来衣袂破风的声音。一道、两道、三道——越来越多的罗网轻功高手追了上来,落在周围的屋檐上、墙头上、树梢上。
白凤已经陷入了团团包围之中。
但他依旧是双手抱胸,银刺外露,闭上眼睛。他将一切注意力都放在了双耳之上——
他在听。
听那道穿过宫墙、穿过晨雾、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与飞檐,若隐若现地飘出来的琴声。
那琴声不响,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宫墙深处牵出来,穿过整座咸阳城的晨光,落在他耳朵里。
他听出来了。
《空山鸟语》。
白凤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身后那些罗网的杀手围着他,水泄不通,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打扰。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闭着眼睛、屹立不动的白衣少年。
白凤在听琴声。
不是听旋律——旋律他已经记住了。他在听的是琴声里的另一种东西: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却能用身体感受到的共鸣。
弄玉能引百鸟。
而他——恰恰就是一只鸟。
那只在鬼山血潭里挣扎求生的雏鸟,那个在夜幕的阴影下学会了飞行的少年,那个以为自己永远只能独自盘旋在天空中的白凤。
他忽然明白了韩沥为什么总想让自己和弄玉靠近。
不是因为男女之情。韩沥不是那种会替人做媒的性子——他知道的。
韩沥看出来的东西,比那更深。
韩沥看出来的是——弄玉的琴声能让百鸟来朝,而白凤恰恰是那只听得懂琴声的鸟。
他们是同类。
但偏偏,是弄玉进入了那座最束缚的鸟笼之一——秦王宫的时候,他才醒悟过来。
啧。
白凤在心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啧叹。
过去听这首曲子的时候,他们只是点头之交。在紫兰轩的廊道里擦肩而过,在韩沥的府邸里同桌议事,在联欢会上各司其职——他们算是朋友吗?也许算。但那种朋友,是“因为都是韩沥的门客”才成为的朋友。
可直到今天,直到他站在宫墙之外,听着那道从笼子里传出来的琴声,他才发现——他和这个女孩其实可以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知己。
但他们永远错过了。
她进了鸟笼。
虽然咸阳……也不过是一个更大的鸟笼。
白凤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打斗声从远处传来,短促而尖锐,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白凤的眼睛骤然睁开。
琴声被淹没了。
他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怒意。
下一秒,他的身形已经从屋顶上消失了。
速度快到那些围着他的罗网杀手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见一道白影从包围圈的中心弹射而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罗网杀手们面面相觑,然后各自挫败地对视了一眼,马上也一股脑地跟了上去。
白凤赶到的时候,心里的怒意迅速转化成了另一种情绪——
极度郁闷。
打斗已经结束了。或者说,被打断了。
一个身穿暗红色金丝甲衣的人影正站在一条窄巷的屋顶上,手臂上镶嵌的飘逸红羽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双眸呈微翘凤眼形态,脸部轮廓兼具凌厉与妖媚。此刻他正微微侧着头,殷红的嘴唇上似乎沾着什么湿润的东西——是血。
在他脚下,两个罗网杀手正倒在瓦片上,不知是死是活。
而更多的罗网杀手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将这个人团团围住。
白凤落在巷口的一根旗杆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他认识这个人。
红鸮。
同为百鸟杀手,理论上是姬无夜的护卫。在百鸟中,红鸮的地位甚至在白凤之上。他与白凤、墨鸦之间有着水火不容的态度。
这个人,就是姬无夜派来咸阳的“钦差”。因护卫一虎公子有功,在姬无夜处获宠,分走了墨鸦手中一半的权力。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夜幕派到韩沥这边的钦差”……白凤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希望他在咸阳的这些日子里别死了吧。
红鸮和罗网杀手们已经重新对峙起来。
红鸮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极细的金色丝线,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围上来的罗网杀手,殷红的嘴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残忍。
罗网杀手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兵器上。
白凤没有犹豫。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
三枚鸟羽镖无声无息地从他指间飞出,擦着晨风,精准地落在了红鸮与罗网杀手之间的瓦片上。鸟羽镖的尾羽在瓦片上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噗”。
对峙的双方同时顿住了。
罗网杀手们顺着鸟羽镖飞来的方向抬起头,看到了旗杆顶上的白凤。红鸮也侧过头,那双微翘的凤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有强敌前来——且是双方都认识的强敌。罗网杀手与红鸮同时向后退了半步,彼此拉开距离,各自戒备地看向白凤。
白凤真的很不想认领这个到来的百鸟杀手。
他此刻只想回到宫墙外,继续听那首还没有听完的《空山鸟语》。
但他不能。
他更要考虑墨鸦在姬无夜府中的位置。 红鸮是姬无夜面前的红人,如果他死在咸阳,姬无夜不会怪韩沥,也不会怪罗网——他会怪墨鸦。因为墨鸦是白凤的上级,而白凤在咸阳。
白凤从旗杆顶上飘落下来。
他的靴底落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站在红鸮和罗网杀手之间,冰银色的眼眸从那些罗网杀手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
“他将会是韩谒者新的部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你们现在认识他了,也就赶紧离去通报登记吧。”
罗网杀手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他们认得白凤。他们知道这个少年和韩沥的关系。他们也知道,如果这个人确实是韩沥的人,那他们就没有理由继续动手。
为首的那个杀手沉默了一息,然后一挥手。
十几道身影同时向后退去,衣袂翻飞间,眨眼之间便散入了巷道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屋顶上只剩下白凤和红鸮两个人。
白凤从屋顶上翻身落了下来,站在红鸮面前。
红鸮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手指捏着剑诀,气息刚从刚才的交手里缓过来。
看着白凤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眼神不悦地说了一句:“你暴露了我。”
红鸮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极明显的、不加掩饰的不满。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在剑诀上,姿态是那种随时可以重新进入战斗的紧绷。但白凤没有理会他的姿态。
“再胡乱出手——”
白凤转过身,冰银色的眼眸冷冷地钉在红鸮脸上,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宁愿回去新郑汇报将军说你犯傻而死,也不会再给你这个韩沥的手下人名头了。”
红鸮正在低头查看自己那根金色丝线上沾着的血迹,闻言,他慢悠悠地抬起头。
暗红色的金丝甲衣在晨光里泛着华丽的光泽。他那张妖异的面孔上,殷红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我要个狗屁韩沥的手下人名头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似男似女、介于沙哑与尖细之间的质感。
“我是将军的人。我只关注将军的利益。”
“那也请你记住——”
白凤往前迈了半步,银刺在指间微微反光。
“这里是秦国咸阳。”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你跟韩沥有关系,你就是一只在咸阳的太阳底下被允许飞翔的鸟。”
“你一旦不是——那你只是韩国的百鸟杀手,只配在咸阳当阴暗里先求存、再谋事的蛆。”
“蛆”字落下来的时候,红鸮眼中的杀意猛地一闪。
他的手指在金色丝线上微微收紧了一瞬。
“想试试不做韩沥的人,会被罗网针对到什么地步吗?”
白凤没有退。他伸出手,朝着屋檐下的街道方向一指。
“尽可能去试试吧。但你只有一次机会。”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你死了,我无非亲赴新郑,告诉将军你是怎么愚蠢而死。”
红鸮盯着他,那双微翘的凤眼里翻涌着杀意、忌惮和不甘。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将军对半年来韩沥的一无所成很不高兴。”红鸮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铁。“派我来,是为了确定你和韩沥不会被流沙的琴伎和百越的女杀手所影响。”
“是讨论一事无成——”白凤嗤笑一声,“还是讨论将军没捞到大财?”
“你敢对将军不敬?!”红鸮的手指抹过嘴角,带着一丝残忍。
“若真对将军不敬,我会揽下你吗?”
白凤偏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已经空无一人的屋檐。
“如果说,在新郑我们只需要小心流沙、相国和韩宇就好——”
他转回头,看着红鸮。
“在咸阳,我们就得面对太后、秦王、楚系、相邦和军方。”
“其中首当其冲的是来自相邦的罗网和来自太后的长信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哪个都与我们非敌非友。”
“你们应该直接选罗网,或者与长信侯为友!”红鸮摇了摇头,“这样就不是一事无成了。”
“将军有说要韩沥听你的吗?”白凤反问。
“就算不说听我的……也应该听从最合理正当的决定。”红鸮寸步不让。
“那他看得比你远多了。”
白凤的声音忽然放低了。
“所以人家才花了十年时间就成为仅次于凶将的大佬,而我等只是百鸟。”
他抬起头,冰银色的眼眸钉在红鸮脸上。
“你以为的合理举动,在人家看来,说不定是白白送死。”
红鸮的眼睛眯了起来,冷冷地盯着白凤。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晨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红鸮臂上的红羽,也掀起白凤的衣角。
“不过——”
白凤终于退了一步。
“鉴于我等都是将军的人,你是将军派来的,你有问韩沥问题的权力。”
“这还差不多。”红鸮冷哼一声。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咸阳宫的方向,忽然问了一句:
“你也入秦半年了,你为什么不尽快解决那个流沙的琴伎和百越的女杀手?”
白凤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
“他说过。”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转述着韩沥的话。
“来咸阳,无论你是来自韩国的哪一方,你们都只能是他的韩国门客。”
“终有一天,秦王也好、相邦也罢、哪个秦国权贵也好,会往他手下塞大量的人。”
他转回头,看着红鸮。
“你的到来可以增加我夜幕的话语权。”
“但一旦在外人看来暴露了关系不好的秘密,被秦国人各个击破——你我身死事小,韩沥手下再无韩国门客,再怎么心向将军,没韩国的门客他又能帮什么忙?”
红鸮半信半疑地听着。
“那等我亲自见到他,我去问问。”
然后他又问:“流沙的琴伎呢?”
“入宫了。”
白凤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现在是太后的宫廷乐师。”
“啧。”红鸮咋舌,“便宜她了。”
“百越女杀手呢?”
“在府里。”
白凤回答。
“但韩沥手下还有个魏国女门客,两个女人情同姐妹一样。”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红鸮那张妖异的面孔,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你倒是俊美,难道想混入其中?”
“说话给我客气点!”红鸮瞪着白凤。
“跟我回府吧。”
白凤收起了那点微不可察的笑意,转过身。
“现在只有弈棋馆和韩沥府邸上没有太多罗网探子了。”
他脚尖一点,身形掠出。
红鸮三两下就与他并驾齐驱,忽然觉得不对劲。
“没有太多……是什么意思?”
白凤没有偏头,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我们住的府邸是秦相吕不韦送的。”
“但随府一起包括的仆人和下人,一个都没换过——韩沥也不希望我们换。”
“……啧。”
红鸮那声“啧”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无奈的东西。
两人并肩掠过咸阳城晨光中的屋檐,一白一红,朝着韩沥府邸的方向飞去。身后,罗网的杀手们又一次从阴影里浮现出来,远远地追在后面。
三十息。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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