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 第388章 耗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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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沥回到自己府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咸阳的冬夜没有新郑那么湿冷,但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穿过坊墙的缝隙,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蹲在暗处磨牙。

    府门口的灯笼被吹得晃了两晃,烛火在纸罩子里跳了跳,把门槛上那道玄色的影子也拖得一短一长。

    他从马车上下来,靴底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韩重在门口候着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介于为难和无奈之间的复杂。

    “公子,白凤带回来一个人。”韩重压低声音,朝正堂方向努了努嘴,“红甲红羽,长得……不男不女的,眼神凶得很。白凤说也是百鸟的。”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翘起。

    “知道了。”他对韩重点点头。

    他走进正堂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红鸮。

    那人站在正堂中央,双臂抱胸,脊背挺得笔直。

    一身暗红色的金丝甲衣在烛光里泛着铁锈一样幽深的光泽,两臂的甲片上镶嵌着一排飘逸的红羽,那羽毛不是染的,是天生朱红色,像从鸟的翅膀上刚摘下来,还带着血的温度。

    脸生得极妖——眉眼细长而上挑,鼻梁窄而挺,嘴唇殷红如血,下颌线条却硬,组合在一张脸上,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却分明是个男人。

    他就那么站着,用一种高傲的眼神打量着从门槛外走进来的韩沥,下巴微微扬起,殷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似笑非笑,但那笑意底下压着的全是审视。

    白凤靠在正堂左侧的柱子上,双臂抱胸,银刺外露,冰银色的眼眸半阖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姿态看起来懒洋洋的,但韩沥注意到他站的位置——

    白凤站的位置恰好能同时看到正堂入口、红鸮和正堂后方的走廊,如果红鸮突然动手,他从柱子上弹起来只需要一息。

    韩沥收回目光,面朝红鸮,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就是红鸮?”

    红鸮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韩沥的玄色袍服上缓缓扫过去——谒者的官服,没有纹饰,没有佩玉,腰间只挂着一枚铜印,靴子上沾着宫道上的泥点子。

    他像是在打量一件被高估了的货物,那双微翘的凤眼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失望和轻蔑。

    然后他开口了。

    “看来,韩沥你在咸阳过得很好啊!”红鸮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似男似女、介于沙哑与尖细之间的质感,像用指甲刮过琴弦。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微微扯动,那丝弧度里没有半分善意,“不知道是不是来咸阳半年的功夫,就忘却了将军。”

    他咬重了“将军”二字。

    正堂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白凤的眼皮抬了半寸,又落了回去。

    韩沥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温和了几分。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恭敬得像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寒暄。

    “得将军之助,沥岂敢忘之?”他的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顿了顿,又问道,“唉,一别半年,不知将军气色可好,饮食可否正常?”

    红鸮嘴角的冷笑加深了一分。

    “现在才来关心将军的气色?”他的声调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嘲讽,“半年了一事无成,不觉这样说挺讽刺吗?”

    韩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紧接着,韩沥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人感受到其中的无奈。

    “唉,也怨我当初口出狂言,以为自己一入秦咸阳,就算不被重用,也起码应该是放我进所谓的大工程区域,为将军谋财。”他对此表现非常后悔的情绪,“哪曾想,我一入咸阳,不是在当议郎,就是在当中郎,最近好一点,也就是个谒者。”

    他摊开手,掌心向上,像是在展示一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带回来的包裹。

    “我也是……衣食无着之下,不得不让擅长琴艺的弄玉献于太后,为其奏乐。”

    韩沥在红鸮面前,近乎睁着眼睛说瞎话。

    哪怕红鸮的身边还有个白凤,他也不在意。

    而白凤靠在柱子上,嘴角撇了撇,把目光移开了。

    很明显,白凤跟红鸮不是一条心。

    红鸮没有注意到白凤的动作。

    他的注意力全在韩沥身上,全在这番听起来窝囊透顶的自白上。

    他哼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

    “哼!真是没用。”

    韩沥没有反驳。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

    “唉,好在你今天的出现,让秦相邦吕不韦发现了。”他看向红鸮,目光里带着一丝安心,像是在说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红鸮的脸色变了。

    “你已经住在了一座满是罗网眼线的府上!让他发现我好在哪里?!”

    “好在我不需要再主动为将军冒险谋什么。”韩沥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相邦为了让我做他要我做好的事情,会想办法给将军利益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随即脸上浮起一丝得意。

    “由秦国高层主动为将军划利益,总好过让我撬利益。撬就意味被发现,会被追回,而我一直在缓慢撬,还没得到好的结果。划则好在这是秦高层主动给的,追回与否与我等执行者无关了。”

    红鸮眯起眼睛。他脸上那种轻蔑的笑意散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怀疑。

    “相邦主动给?”他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品“主动给”这三个字的真伪,“他会愿意给?能给多少?”

    “给到将军怕都可以。”韩沥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笃定让红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阴谋吧?!”红鸮的追问紧跟着落下来,不给韩沥任何喘息的机会。

    韩沥却没有被这一连串质问打乱阵脚。

    “没有阴谋。只有阳谋。”

    他停了一拍,然后说:“因为秦国要一统六国——”

    红鸮直接瞪大了眼睛。

    他刚要开口发声,韩沥已经抬起手,做了个摆摆手手势。

    “这点你不要做此姿态——秦要一统六国,六国高层谁都知道的。将军也知道,而且将来秦国第一个要下手的就是我们韩国。”

    红鸮把那口已经涌到喉咙的气咽了回去。

    “既然如此,由秦相给将军之钱岂不是为祸之道?!”红鸮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愤怒之下压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不解。

    韩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这就是当你作为百鸟杀手的时候,不要考虑这么多的问题。整个高层人人都知道韩国危在旦夕,但不妨碍危在旦夕前好好享受一把——只有傻子才会想着只手撑天。”

    而这个傻子的名字叫韩非。

    韩沥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

    “因此大量的财富会由秦国的特使特别贿赂给六国重臣——但韩国因为太弱,军事上历来可以传檄而定,所以本来没有这个福利。”

    他指了指自己,嘴角浮起一丝像是自嘲又像是自豪的笑意。

    “可当我现在搭上了相邦这条线,相邦就愿意给将军赵燕齐魏等国重臣的同等待遇。意味着将军因为我身价暴涨——只是我需要要为相邦做点事。”

    红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

    重点来了。

    “什么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目光像两枚钉子一样钉在韩沥脸上。

    韩沥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他迎上去,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这你不需要知道。这是秦国内部的深度事务。我没有让白凤参与的习惯,自然你也没有。”

    红鸮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咀嚼那句话的每一个字,然后忽然笑了,像一条从枯叶底下缓缓昂起头的蝮蛇,吐着殷红的信子。

    “如果你有谋害将军的可能,我就应该知道。”他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拖得恰到好处,像是随手甩出一把淬了毒的飞针,“或者你觉得我好对付的话,你可以试试——看看我的死亡能不能让将军认识到你的奸邪。”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那双微翘的凤眼里映着烛火,却没有任何温度。

    “所以为了将军的利益,告诉我。对于你的决定,我有权质疑。”

    正堂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烛火在灯架上跳了跳,红鸮臂甲上的红羽在光影里微微颤动。

    韩沥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开口。

    “谋楚。”

    红鸮的眉头动了一下。

    “谋赵。谋魏。”韩沥的语气不紧不慢,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在案上摆下一枚棋子,“这些凡不是韩国的国家,我都得参与帮忙谋划。调查他们奸臣是哪位,投资他们,抑制他们的忠臣,为秦国的东出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在红鸮脸上停了一瞬。

    “如果能让东出的第一国从韩国改为赵国的话……那我等既能存韩的同时,还能保住将军的权势和富贵,岂不乐哉?”

    红鸮眯起眼睛,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肚子里把这番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不出什么明显的破绽,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他换了一个方向。

    “那秦国国内的形势呢?白凤告诉我说你在跟咸阳各派斗法——”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探究,殷红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我怎么没想到你竟然在咸阳扮演一个流沙一样的角色?”

    韩沥愣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在扮演流沙?”

    他马上看向白凤,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你觉得我行事开始像流沙了?”

    白凤靠在柱子上,歪了歪头,冰银色的眼眸在烛光里转了转。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也许……他愚蠢地没看清楚,你可以让他看清楚一点。”

    “你——”

    红鸮的反应比他的话更快。

    愤怒像一根被拨动又猛然松开的琴弦,铮然炸响,红鸮整个人朝白凤的方向踏出半步,右臂上的红羽擦过空气,发出一声极短的、像刀片划过铁皮的嘶响。

    白凤也不甘示弱。

    他抬手亮出指间的银刺,姿势轻松得像弹了弹袖口的灰,但那双冰银色的眼眸已经钉在红鸮身上,没有眨过一下。

    “好了!”韩沥喊了一声。

    白凤的银刺在指间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柱子上,但他注视红鸮的目光没有移开——那双冰银色的眸子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不眨眼的光。

    红鸮却没有收手。他右臂上的红羽还在微微颤动,手指捏着剑诀,金色的丝线在指间绷得死紧,折射出一线几乎看不见的寒光。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开始从白凤身上移开——因为他感觉到了。刚才那个还堆着笑脸、姿态恭顺的韩沥,忽然变了。

    韩沥直接收束一切气机,以一种弩机待发之势看着红鸮。

    红鸮顿时惊异地看着眼前的韩沥似乎除了能用肉眼看到有这么个人以外,整个人甚至已经在气机上感应不到了。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手段了。

    对此红鸮只能悻悻地收手了。

    看到红鸮恢复了理智,韩沥的气机也在下一瞬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对刚才那瞬间的交锋做任何点评,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也有可能,流沙如果不一开始就跟夜幕斗起来的话,就是我现在这个情况——不与任何人为敌,也绝不与任何人为友。”

    红鸮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样你就显得一事无成了。”他只能咬住最开始的那根刺,不肯松口。

    “你觉得我们应该向谁靠拢?”韩沥问道,语气温和得像在请教一位足智多谋的幕僚。

    “秦国谁最大,谁就应该是我们的朋友。”红鸮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们就在秦国最强大势力者,所赠送的府邸上,被他们监视着。”白凤的声音从柱子那边飘过来,不高不低,不带情绪,像一把冰锥随手搁在案上。

    红鸮的面色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初。他没有看白凤,只对韩沥说:“那我们应该做点什么,让罗网退出监视。我们处在全方位监视下,怎么做事?”

    “但你想让罗网之主退出对我们的监视前提是,我们一点危害都没有。”韩沥对此问了一句,“可问题在于,我们怎么可能一点危害都没有呢?没有危害,岂不代表我们没用了吗?没用了,我们还有什么价值留在这种豪宅里?”

    红鸮沉默了片刻,随即他决定换一个话题,一个他真正关心的、关于秦国的核心问题。

    “秦国现在的大事是什么?”

    “明年四月的秦王加冠典礼。加完冠,秦王就要亲政了。”韩沥毫不避讳。

    红鸮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甲衣上的红羽在烛光里轻轻颤动,像是某种善于隐藏的羽毛张开又合拢。

    “秦王的情况怎么样?他是个值得下场投资的目标吗?”

    韩沥对此问题只是轻声说道:“空有王上之名,举目亲人皆敌人。就跟我的父王,我们韩国的韩王差不多。”

    “那没什么值得投资的。”红鸮摆了摆手,嗤笑一声,那笑容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白凤把嘴角抿得死紧,整个人靠在柱子上,做出一脸深沉的样子。那双冰银色的眼眸半阖着,看起来像是在放空,其实是在压笑。

    连韩沥的谋划都看不清,还想知道韩沥的行动方向,真是可笑。

    红鸮注意到白凤,但没明白白凤的微表情代表什么,因为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全在韩沥身上。

    “据白凤说,罗网和长信侯是你们首当其冲的目标。既然罗网难伺候,你就没尝试过去对接长信侯吗?”

    韩沥沉默了一瞬。

    “长信侯占据山阳、太原等地,其麾下门客称其封地为毐国,有兵有将,确实可以为之结交。”他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像是在肯定红鸮的提议。

    红鸮嘴角微微扬起。

    但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扩大——韩沥又继续说了下去。

    “但长信侯的问题在于,他紧跟太后,和当今秦王是死敌,且有推翻王上之心。所以明年加冠之日,就是他和当今秦王兵刃相见之时。”

    红鸮的表情凝了一瞬。这个信息显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但他沉默了几息后,开始冷笑,然后抬起头看着韩沥,那张妖异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算计的神气。

    “长信侯胜算大吗?”

    “初期胜算还行。”韩沥对此毫不避讳地解释道,“但他接下来的问题在于,要对付楚系,相邦和其他对他上台不感冒之人的集体攻击,不一定有胜算。”

    红鸮低下头,那张妖异的脸上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如果我们让长信侯赢了,然后让他和秦国其他派系硬碰硬——他们就会在互相内耗下损耗,无暇东出……自然无暇第一个对付韩国和将军喽?”

    韩沥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咦?!你还真找到一条韩国的破局之道也?”

    这真是一个相当有破坏力的决定——问题在于要能做,为何大家不做呢?

    你当罗网是干什么的?吃干腌菜的吗?!

    但韩沥不会透露这点。

    而红鸮顿时露出了倨傲的笑容。

    很显然,在他看来,这所谓天下奇人,十年就成为仅次于凶将的大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还不如他善谋。

    但紧接着就听韩沥说道:“问题在于啊……这事不能让人意识到我们介入了其中,韩国还是弱了——再怎么陷入内耗的秦国也不是韩国能比拟得了的。”

    红鸮对此一脸不快地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哪有像你们一样,半年来不过一谒者之位,家住罗网一样!”

    “最多我秘密联络长信侯,大家互相合作,岂不两全其美?!”红鸮突然说了一句。

    白凤顿时严肃地看着红鸮,真不明白,这么野心勃勃地去接触长信侯干什么?

    但他心里已经有决定,如果红鸮敢和他们步调不一致——他要杀死这只红鸮鸟!

    韩沥却像是根本没听出红鸮话里的挑衅。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那最好……等开春之后,你再想办法跟长信侯他们沟通——在我不在咸阳的时候再这样做。”

    红鸮的表情滞了一瞬。

    “距离开春可有几个月的时间!难道让我几个月的时间耗在这里无所事事吗?”

    “长信侯最大的靠山是太后。”韩沥对此声明道,“而太后最近有点……对我过于关注了,如果你这时候去接触他——你只能得到敌意。”

    正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新信息令所有人都需要消化一下。

    “你……你能魅惑到秦国太后?!”

    红鸮和白凤都各自露出了一股惊色,而且是由红鸮问出了这个问题。

    但就连白凤也是惊了,这可是一个新情报。

    “反正我有这个预感,长信侯对此也十分忌惮我。”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句话起任何波澜。

    红鸮还不死心,那双凤眼在韩沥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装。

    “如果你能获取太后的芳心——那我们为什么还不想办法利用起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不解和急切。

    韩沥却用一种无语的眼神看着他。

    “因为——太后是王上的母亲,吕相邦的旧情人,长信侯的现情人。我去招惹太后,被秦国三大势力所厌恶,我在咸阳还有活路吗?”

    红鸮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哼。你真的毫无胆识——白瞎了你的能力和运气。”

    “没办法。我哥哥一来就是司寇,我一来就是个谒者,这就是差距。”韩沥摊了摊手,语气轻松。

    红鸮没有再说话。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偏过头,目光越过韩沥的肩膀,朝正堂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咸阳城方向望了过去。

    夜风从渭水方向灌进来,把檐角挂着的灯笼吹得晃了一晃,橘红色的光在青砖地面上抖了又抖。

    他回过头,看向韩沥。

    “你的弈棋馆应该没罗网探子吧?”

    “那里夜晚不开馆,连守夜的人都没有,确实没有探子。”韩沥毫不避讳。

    “我想去那里。”红鸮转头对白凤说道,“带我去。我一刻也不想在这充满罗网探子的府邸中多待。”

    “先在这里凑合一晚上吧。”白凤靠在柱子上没有动,“晚上的咸阳可不是新郑的晚上——夜幕不属于我们,罗网探子依旧在盯着我们。”

    “是的,是的,等明天白天白凤带你去。”韩沥打了个圆场,目光落在红鸮身上,“你也看到了,我们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但在夜晚,必须要小心罗网和其他派系的本地力量。在这里……我们不是真正的猎手。”

    红鸮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

    “唔——那我就将就一晚吧。”

    说完,他直接转过身,玄色的靴底踩在青砖上,一声一声的,节奏不乱。

    对于韩沥说的一切,他一个字都不会信,但只要能落脚在没人监视的弈棋馆,加上韩沥现在给出的身份。

    只要给他时间,经过他的细致调查,他能做得比这个一事无成的韩沥好太多!

    顺便……能替代百鸟中专门应付外面的鹦歌,成为百鸟真正的,和墨鸦分庭抗礼的实权首领。

    墨鸦当年抛弃自己,选择白凤,他一直深以为恨——现在就是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而白凤对此无声地嗤笑一声,随即和韩沥点了点头,跟上了红鸮,为他安排新的客房了。

    韩沥目送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看着红鸮背影消失的方向,徒留一脸假笑的韩沥,恢复了一副失笑的神情。

    “哎呀,好久没见到姬无夜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某个已经远远落在新郑的故人隔空碰了一杯,“没想到还能通过这个叫红鸮的人再一次看到了姬无夜的嘴脸。”

    但在话音落下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道温热的触感。

    那只手是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无声无息,五指纤细,指尖比掌心凉了半分。

    它从韩沥的背后缓缓攀上他的肩膀,先是中指和食指轻轻落在肩胛骨的位置,然后是整只手掌贴上来,隔着玄色袍服,透过来一种属于人体却不属于冬天的温热。

    韩沥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温度。

    然后那道声音从耳后飘了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百越独有花香气味,似笑非笑,似嗔非嗔,温柔而危险。

    “那你看也看过了……什么时候送他去死呢?”

    韩沥偏过头,鼻尖和焰灵姬的发丝擦过了几寸的距离。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火灵簪的暗光在发间一闪一闪地跳,那张俏脸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那笑意从不抵达眼底。

    韩沥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对你不敬?”

    “小白鸟替我们介绍给他的时候,他爱理不理的。”焰灵姬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踱了半步,然后偏过头看着韩沥,嘴角微弯,眼睛却眯成了两道月牙状的、带着寒光的弧,“我看得出来,他想除掉我——当然,他更想清除我们都认识的琴伎妹妹。”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可惜了,她现在在秦王宫里,受太后保护着。”

    “这也是我不会告诉他我的真实倾向的。”韩沥认真地回答着她的问题,那语气平静而笃定,“他维持表面的和气,我们不管他。他不维持——我们就让他体面。”

    焰灵姬没有回这句话。

    她歪着头,烛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那根保养得很好的食指轻轻地戳在韩沥胸口上——不重,像猫伸出一只爪子,带钩但未用力。

    “你让他去接触嫪毐……是设计构陷他?还是为了什么?”

    韩沥笑了笑。那笑容让焰灵姬的心微微落了一瞬。

    “混沌态,混沌态——既然是混沌,就必须要有人去和朝堂各方打交道。嫪毐也不能例外。但我跟嫪毐一点都不熟——而且微微有怨,可以借着白芊红这个中介,但还不够。红鸮倒是个足够聪明的。”

    他的手指在她面前摊开,做了个“拿去用”的手势。

    “他聪明,就不会让嫪毐起疑,就能让嫪毐相信,我真的不与任何人为敌,不与任何人为友。”

    焰灵姬微微低下头,睫毛在烛光里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沉默太久——她就迅速抬起眼,再一次盯住韩沥的眼睛。

    “如果真的要到清算的时候呢?”

    “所以他是百鸟,而不是夜幕。百鸟原本就是可以被损耗的——红鸮只是提前发挥了他的作用罢了。”韩沥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在两个人之间回荡。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焰灵姬没有笑。她的睫毛轻轻搭下来,火灵簪的暗光在她发间一圈一圈地转着。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还点在韩沥胸口的手指,像是在想什么很深的事情。然后那根手指往后退了半寸——

    突然,她另一只手以极快极准的速度往上提——那只柔若无骨、像蛇一样灵巧的素手,准准地捏住了韩沥的耳朵。

    “哎哟哟——又干嘛?”

    韩沥的脖子往被揪的那一侧缩了半寸,脸上的从容碎了一角。

    “先是潮女妖那个老妖婆,现在又是太后这个老女人。”焰灵姬的脸上还挂着温柔的微笑,但捏着他耳朵的劲儿不住地拧来拧去,“我拜托你能不能有出息一点,不要去招惹这些她们!”

    “我招惹个甚啊?”韩沥歪着脖子叫屈,“我都想开春外放了,吕不韦这个大商人硬是给我任务要我继续接触——我比你烦多了!”

    “看你是喜欢刺激的毛病又犯了吧?”焰灵姬不留情地继续扭着,那温柔的嗓音和手上的劲儿完全是两码事,她的笑容甜得能滴蜜,但眼底的东西分明是带刺的,“以后啊,指不定又招惹哪个奇女子了——真是罪孽深重啊!我真想把你耳朵扭下一只,给你长长记性。”

    “哎呀呀呀……我除了别人找我,我主动招惹谁了?!我冤啊!”

    “你招惹——”

    “哎呀!”

    韩沥被捏得嘶牙咧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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