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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弄玉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她的手还搭在琴弦上,指尖微微发着颤。
她一直以为自己三个月不奏实音,重新演奏时效果应该会差很多。
但此刻她闭着眼,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后才发现——不对!
比三个月前更好。
至少在隐忍、立志、潜入这三个阶段,她已经不再需要刻意去记指法了。
那些音符已经不再是从指尖弹出来的——是从心里生出来的。
手指只是跟在心后面,把心已经唱出来的东西搬到琴弦上而已。
她明白了。
宫里那三个月,她以为自己是在练指法,实际上是在练心。
每天对着太后那张喜怒无常的面孔弹琴,每天在嫪毐那道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目光里穿行,每天看着宫墙把天空切成一条一条的冷灰色——她的心一直在弹。
只是没有弦。
而现在弦有了。
但曲子后半段——暴起、出剑、同归于尽——她能弹得烂熟,却远远谈不上由心而发。
她的剑还在磨砺。
她还没到最危急、必须要刺出那一剑的时候。
因为一旦刺出,她也不打算活着回来。
她不会自信自己能逃出秦宫。
但另一方面,除了又一次被弄玉精妙的音乐所陶醉陷入呆滞中的一应少年少女以外,有一个是真的装着一副陶醉,实际上是陷入巨大触动的人。
那就是惊鲵。
因为她终于知道弄玉为什么在宫里不敢弹这首曲子了。
这是一曲记录了一个刺客行动全过程的曲子。
前半段——蓄势。那些低沉的按音,一下一下地压在琴弦上,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调整呼吸,检查剑锋,确认目标的位置。
中段——潜伏。泛音清亮而短促,仿佛有人在廊道里踮着脚尖走路,每一步都落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高潮——出剑。所有的弦在同一瞬间被拨响,金戈铁马从琴面上轰然炸开,那是剑锋刺入身体的声音,是血从刀刃上滑落的声音,是一个人把自己前半生所有的信念凝成一道寒光的声音。
最后——同归于尽。琴声骤然收拢,从雷霆万钧缩成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然后丝线断了。不是被剪断的,是自己崩断的。因为出剑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听完全曲,惊鲵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难怪弄玉在宫廷只敢空弹指法,却不敢将之奏出声音。
这种描绘刺杀的曲子,要是在宫廷奏响——这不是不要命了吗?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不对。这曲子不是弄玉写的。
她想起了方才的交谈——弄玉说过:“这是公子给我的简字谱。”
曲谱的主人是韩沥。
但韩沥无论他有什么头衔,他都应该是一个权贵。
可他收藏了一首记录刺杀故事的曲子。
但又能是什么刺杀故事呢?
刺客和刺杀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角色和故事,但值得记录、为之谱曲的故事——少之又少。
她自己就是刺客。
可她刺杀魏无忌的事件就不值得记录和谱曲。
那是罗网的一次常规任务,没有戏剧性的潜伏,没有惊天动地的出剑,就是一个被安排好的女人走进一个男人的生活,然后在某个夜里完成了任务。
真正称得上“刺杀”的,能被后人记住的——豫让是著名的失败者,没有与目标同归于尽,只是气节憾人。
真正成功并与目标同归于尽的著名刺客,满打满算就三个:刺杀要离的庆忌、刺杀吴王僚的专诸和刺杀韩相侠累的聂政。
而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故事的主角是聂政。
但这不对啊!
侠累是韩国的相国,是韩国宗室。韩沥是韩国的王子,是侠累的后人。
韩沥不怜惜自己的祖先,反而去歌颂刺杀自己祖先的刺客?
这不搞笑吗?!
惊鲵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不。韩沥在意的应该不是聂政杀了谁。他在意的是聂政为什么去死。
聂政为什么在完成刺杀后自毁面容?为什么挖眼、剖腹、把自己的脸划得谁都认不出来?
因为他完成了自己对严仲子的委托,但他还有一个姐姐。
他不能让任何人通过自己的尸体认出自己是聂政,不能让这笔血债追到自己家人头上。
所以他自己动的手。不需要别人灭口。他自己来。
他是自己做出了选择,自己选择去死——为了自己的意志赴死,而不是奉命。
惊鲵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她想起无名。
无名也是自己选择去死的。
当在剑尖指到那个孩子面前时,无名收回了剑,然后用自己的命换了那个孩子和她们母女的命。
从那一刻起,她不再是工具。
她拥有了选择。
而后,这种选择又让她走到了韩府门前。
她推开了那扇门,而韩沥选择收留了她。
对此,惊鲵敏锐地发现韩沥与聂政有一种相似的态度:一个人为了自己的信念和自己的责任,把命给赌了出去。
所以,他才敢收留自己,明知道这会贻害无穷。
所以,他才敢为弄玉威胁太后,明知道事后一定会被清算。
因为他就是这种人——这样的人不把别人的命当筹码,只把自己的命当筹码。
这样的权贵会收藏一首描写刺客的曲子,歌颂坚持信念的聂政,虽然背弃了祖宗礼法,但也显得合情合理了。
而如果这曲琴说的真是聂政——那她惊鲵是有话语权的。
因为她就是刺客。
十年来行的每一件事,去的每一个地方,接近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最后的刺杀。
她的剑底下有太多亡魂,有些人她记得,有些人她已经忘了。
无论是哪种——罗网从来不记录过程,只有目标的划去,权贵从来不承认,后世从来不会有人知道。
因为刺杀永远是王侯将相自认为必须、但绝对肮脏不堪的行为。
没人承认,更没人会赞颂。
现在韩沥硬是将它谱成了曲子,将她和她们这类人的故事给传唱出来了。
但聂政比她伟大太多了。
因为是自主做出选择的——为了信念、为了责任、为了完成对严仲子的承诺。
罗网的刺杀活动从来都没有意义,只有为了需求而产生的行动,她只是一个执行者。
剑往哪里刺,她就往哪里去;剑什么时候收回来,她才能什么时候停下来。
直到这次因为过于和信陵君有了感情,意外怀孕了,又遇到了无名,她第一次开始拥有选择。
而承担选择的代价是如此剧烈,剧烈到她一直在撑,却只能苦苦支撑,直到遇上了韩沥。
惊鲵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重新看向弄玉。那个女孩子还坐在琴台前,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正而温顺,怎么看都是一副标准的琴伎模样。
但惊鲵现在看懂了——这个女孩根本不是弱者。
弄玉不是不敢弹,是她太清楚这首曲子的分量了。
能逼着自己“空弹三个月”——这需要多大的克制和隐忍。
惊鲵是刺客,她知道“装着不会”的代价——因为她现在就在装着不会。
惊鲵看着弄玉那张清秀的脸,心里又多了一层认知:韩沥身边,根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弱者。
这个人的府邸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棋盘,每一颗棋子都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沉默持续了几息。
惊鲵抬起手,轻轻鼓了鼓掌。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从容,看不出半点方才内心翻涌的痕迹。
“妹妹的琴,确实入骨了。”
她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评价今天的茶水温得恰到好处。
话音刚落,满屋子僵硬的人才像被解了穴一样纷纷活了过来。
他们说不清楚这首曲子到底在讲什么——但他们确实被什么东西给冲击到了。
那冲击不讲道理,不经过大脑,直接从耳朵灌进骨头缝里,震动到现在还没停。
“无名姐姐谬赞了。”弄玉微微低头,双手从琴弦上收回来,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
“前面还好——后面就真的只是在根据指法去记忆,弹不出最后一个状态。”
“话不是这样说的,弄玉妹妹。”惊鲵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在弄玉脸上停了片刻。
“琴既然喻故事,就代表你只能是一个不留自身情感的演奏者。当然,能代入进自己更好——可一旦完全代入了自己,那按照这首曲子的含义,就成绝响了。”
她微微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半分。
“可你家公子是让你将曲子成为绝响的吗?”
弄玉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她看着惊鲵那双沉静的眼睛,方才弹琴时心里的那团迷雾忽然被一道光照了进去。
“不。”弄玉清醒过来,语气笃定,“他只是让我把曲谱给传下去。”
“对了。传下去。”惊鲵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一层肯定的意味,“这意味着你永远不可能将此曲弹出绝响。弹成绝响,就意味着曲子失传。而要想传下去,就不能每一部分都弹得契合自己——总要保留那么一点旁观者的距离。”
她的手指在自己膝上的衣料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抚琴弦,又像是在抚着自己腹中那个正在听她们说话的胎儿。
“孔子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弄玉从琴台前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胸前,对着惊鲵郑重地行了一礼。她的动作不卑不亢,收放之间比三个月前多了一层沉稳的自如,“多谢无名姐姐的指点。”
“只是刚好在此曲上有所得而已。”惊鲵淡淡地回应道。
午后时光便如流水般滑了过去。
弈棋馆一楼在下午是翡翠牌馆的营业时间——据说是一个叫翡翠虎的商人在新郑发明了这种牌戏后一路传入秦地,在中下层市井中迅速风靡开来。女人们管它叫“雀戏”或“垒青”,男人们则直白地叫它“砌方城”,一局能打上整个下午。
牌声和琴声开始同时响起来。
楼下是哗啦啦的洗牌声混着牌客们的吆喝——“碰!”“吃!”“杠!”——每一下拍牌都像是往地板下面砸了一锤。
楼上是琴声、调音声、学徒们跟着弹的断续弦音。
两股声音在弈棋馆的楼板上撞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楼上的人听着下面的牌声,知道楼下在做生意;楼下的人偶尔抬头,知道楼上有琴声在响。
惊鲵对此忍了许久,终于还是转过头来问最开始碰到这种情况的弄玉:“你有没有想过……另外购也好、租也罢,寻找一个新铺子?”
“怎么没想过啊?”弄玉随口接上,语气里带着一股早就被问过一百遍的无奈,“要不是我们在咸阳一开始人生地不熟,只能接受长信侯给的这间铺子——”
她顿了顿,目光从二楼的窗棂扫下去,看着楼下那些正在砌方城的牌客们,轻轻叹了口气:“这铺子也够大,室外的院子和二楼都可以作为教学场所。
但就是这下午打翡翠牌的营生啊——总之,要不是看在修习所在这里执教不要花一分钱,所以才能在束脩上更慷慨一点,我是肯定要找别的地方的。”
孟母三迁的故事从春秋流传至今,学习环境的重要性谁都知道。
但从韩沥这里出来的人都无比现实——修习所在弈棋馆楼下搭着,靠的就是弈棋馆完全属于韩沥的产业,不需要额外的租金。
所以束脩才能收得特别便宜,一季只收十几钱,咸阳城里同等水平的乐师需要学乐之人要付至少翻三倍不止的束脩。
而这里也正因为便宜,才能给更多家贫却爱乐之人一点入门的机会——另外不会抢生源,没人爱教穷学生的。
惊鲵听完了,微微点了点头。
环境确实不太好——楼下打牌的声音能把最简单的按音都吞掉半边。
但穷人家的孩子也确实更谦和守礼,学得也更用心。
有得有失。
临近黄昏时,翡翠牌逐渐散场了。牌客们三三两两推门出去,哈出一团团白气,在暮色里扯着嗓子互道“改日再战”。
修习所的课程也到了散学的时候。
学徒们纷纷起身,朝惊鲵和弄玉行过礼,抱着琴谱鱼贯下楼。
弄玉起身走到惊鲵身边,自然而然地想伸手去扶她下楼。
惊鲵微微摆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腹间那道微微隆起的弧线在素雅便装的遮掩下并不显眼,上下楼还是能看清的。
她还没到需要人扶的时候——怀孕才三个多月,身体底子也比寻常女子好得多。
两人并肩下了楼。
一楼的翡翠牌桌已经空了,只剩两个杂役在擦拭牌面和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竹筹。暮色从窗外铺进来,把整间棋馆染成一片沉沉的暗金。
就在惊鲵跨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她看见了焰灵姬。
焰灵姬就倚在楼梯口的柱子上,双臂抱胸,百越襦裙的火焰纹在暮光里一跳一跳的。
她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惊鲵。
惊鲵低下头,微微欠身,做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然后两个女人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变了。
不是对着对方变的——是同时感知到了某一个人的气息。
那气息正从长街尽头朝棋馆门口移动过来,趾高气扬,不遮不掩,带着一股子刻意为之的压迫感。
梅三娘本来在角落里帮忙收拾牌桌,抬头一看焰灵姬和惊鲵的脸色,顿时也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脸色沉了下来。
弄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三个人的表情像是约好了似的,全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恶心得不行但又不能直接动手的压抑。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四个女流,别在这里占地方,赶紧出去,这里我要住了!”
弄玉猛地转过头。她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红色羽毛肩甲、身披红色劲装的人。面白无须,眉眼细长,似男似女的妖异面孔上挂着一个不加掩饰的、高高在上的弧度。
他走进来时双手抱胸,目光从四个女人脸上依次扫过去,毫无礼貌。
“怎么,红小鸟?”焰灵姬往前迈了一步,手指间无声地跳出一簇火焰。
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也照亮了她嘴角那个危险的弧度,“是不是想要闻一闻,火烤红鸟的滋味?”
“哼!有种动手啊?”红鸮依然不惧。
他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只是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慢悠悠地踱进了大堂,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你这个百越的余孽——我不知道你跟着韩沥干什么,但我知道在新郑,你的主人不过是夜幕的一块肉,想什么时候吃就能吃。”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焰灵姬最痛的那个点。
但焰灵姬没有炸。
她反而往前又迈了半步,那簇火焰在她指尖跳得更高了些,火光把她琥珀色的瞳孔映得像两枚烧红的铜钱。
“那也请你记住——随意招惹一个会用火的女子,我不必要杀你,我也可以让你痛不欲生。”
“我等着。”红鸮伸出手,朝门口的方向摆了摆,那个手势像是在驱赶一只不听话的猫,“现在离开吧。”
焰灵姬看着他,嘴角那个危险的弧度始终没掉。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飘然转身,黑色的裙摆在暮光里荡了一下,然后踩着一股无声的火气走出了棋馆大门。
梅三娘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百鸟如果都是你这种人——我真为你的将军感到悲哀。”
“在大梁,披甲门不过是介于魏武卒和普通魏军的盾墙。”红鸮毫不在意地针锋相对。他甚至没有正眼看梅三娘,只是伸出右手,手心朝下,往下压了压,“但在新郑,百鸟才是将军真正的亲信。你们的眼光也就仅限于——”
他顿了一下。
“中下层。”
梅三娘的下颌猛地绷紧了。她的拳头在身侧攥了一瞬,骨节握得咔咔响。
但她没有动手,只是把那口气从鼻孔里喷了出来,粗声粗气地丢下一句:“希望你以后别落我手上!”
然后她大步跨过门槛。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得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是想在地上留个坑。
惊鲵静静地走上前来。
她微微低头,双手交叠在腹前,朝红鸮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女眷礼。动作不急不缓,姿态楚楚可怜,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芦苇。
红鸮看着她,嗤了一声。
然后他随手一挥,像挥走一只飞过眼前的苍蝇。
惊鲵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背对红鸮、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听见了身后传来红鸮的声音。不是对她说的,是对着空气轻轻吐槽的。
“白瞎了这么好的面貌——留着侍奉大人物不好吗?怀着孩子有屁用啊!”
惊鲵的脚步顿了一瞬。
但她的眼中,一道寒光无声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温顺的睫毛盖了回去。
她继续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暮色里。
最后出来的是弄玉。
红鸮歪着头打量着她,那张似男似女的脸上挂着一个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
“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除了以色侍人外,在宫里有什么价值。”
弄玉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直视着红鸮的眼睛。
“至少——我的琴,每天太后都要听两次。华阳太后想借我,太后还不给呢!”
红鸮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倒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韩沥手底下这个看起来最没用的琴伎,竟然在太后面前混到了这个地步?
他嘴上不屑,心里却不得不把这件事记了一笔——太后每日必听两次的琴师,这意味着弄玉在赵姬那里有稳定的接触面。
但他嘴上不会承认。
“啊——也就这点出息了。”他无所谓地挥了挥手,示意弄玉赶紧走。
弄玉迈过门槛。
暮色在前,晚霞正浓,她深深吐出一口白气,把胸腔里那股冷而硬的东西一块一块吐出去。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层从橙红染到暗紫的晚霞,忽然觉得心里比方才更清楚了一件事。
红鸮这种人,永远不会尊重任何人。
他不会尊重韩沥的忍让,不会尊重白凤的克制,不会尊重焰灵姬、梅三娘、无名夫人和她的本分。
他只尊重力量——而总有一天,他也只会因为轻视力量而死。
弄玉是最后一个走了。
红鸮站在空旷的棋馆大堂里,慢慢转了半圈,打量着四周。
台子是实木的,椅子是整排的,墙上挂的匾额是名家手笔,角落里那几盏铜灯座上甚至还刻着云纹。
白天的翡翠牌生意能吸引来渭北一带最豪的牌客——那些贩马的大商、替主人管田庄的管事、从蜀中运丝帛来咸阳的富贾,个个出手阔绰。
晚上这里却空着,一盏灯也不亮。
他脑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这地方夜晚也能开翡翠牌馆。
咸阳的好几家赌坊已经在筹备夜间翡翠牌的业务了,毕竟这玩意不管白天黑夜都能推。
这杯羹,他红鸮也想分一份,而且至少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分。
白天拉牌客,夜里培养人脉——一盘棋,他要下一局通吃。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咸阳的腊月还冷。
四个人挤在一辆车厢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霜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马车晃荡一记,车厢里就闷闷地响一阵,但没人说话。
梅三娘第一个憋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什么玩意儿?!”她咬着牙,眼睛瞪得溜圆,“这里是秦国!不是韩国!借着什么劳什子韩国姬无夜在这里耀武扬威有意思吗?!玛德,我快等不了四月了!”
“他就是吃定韩沥和白凤不敢对他如何罢了。”焰灵姬抱着胸靠在车厢壁上,语气里的那股火药味还没散干净。
她比梅三娘更清楚红鸮为什么有恃无恐,“一个是幻梦需要和夜幕维持平衡——真要撕破了脸,伤的是在新郑经营了好几年的根基。另一个——”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火灵簪上轻轻摸了摸。
“他最好的朋友墨鸦现在就在姬无夜手下听用。红鸮要莫名没了,姬无夜势必有理由对幻梦和墨鸦做点什么。”
她把目光从车窗外那片冷白色的天光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指尖上,“白凤能把红鸮牵制到现在,已经花了大力气了。可红鸮自己也清楚——白凤能牵制他,不能动他。”
梅三娘重重地靠回椅背上,把车厢壁撞得嘭一声响。
“我还好。”焰灵姬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不长不短,刚好能让人听出她不是在安慰自己,是在安慰别人,“我马上要离开秦国了。就算回来也是跟着韩沥去秦国的另一个地方——倒是你们——”
她略带怜悯地看着三位:“你们得忍他至少三个月了。”
“哼!”梅三娘怡然不惧,粗壮的双臂在胸前交叉,“他最好别来惹我,不然有的是他好看。披甲门打不过夜幕?他在新郑能调动百鸟,在咸阳他能调动个屁!”
惊鲵坐在角落里,微微低着头。
她的姿态是几个女人里最安静、最温顺的那个,像是被红鸮那番话吓到了,又像是在努力把什么往下咽。
梅三娘转过头来看着她,火气还没消,但语气明显比方才软了几分:“夫人——如果红鸮再对您出言不逊,我一定跟他拼了!他那张嘴,实在太臭了!”
惊鲵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是那么温温软软,像是在劝别人别为自己担心:“我没事。平日里受点小委屈没什么,别耽误公子的大事就好——就怕他到家里来惊扰——”
“这点你放心。”焰灵姬斜眼看着惊鲵,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进了韩府,就是进了罗网的眼线下——他这种人啊,估计是避之不及的。”
她说着说着没好气地补了一句:“也不知怎么的,不知道是不是韩沥跟罗网谈好了——这么冲的一个耀武扬威的百鸟杀手,不尝试教训一下吗?”
焰灵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茶凉了该续水了。
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没从惊鲵脸上移开过,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惊鲵只是微微低下头,声音还是那么温温软软的:“既然如此,小妇人就放心了。既是狂悖不堪之徒,自有人去收之。”
焰灵姬看了她一眼,把目光收回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向弄玉。
弄玉从上车就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坐在那里听着。
“你现在每十天有一天时间回来了。记得要小心这个狂妄自大的红鸮。”焰灵姬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那股子慵懒的调子收了个干净,只剩一层淡淡的警告,“现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估计他什么都想干——韩沥把他纵容得找不着北了。”
“我会小心的。”弄玉向焰灵姬微微倾身,声音不大但很稳,“谢谢郑灵姐姐的关心。”
这句话说完,车厢里又沉默了片刻。
轮子碾过一道石板间的缝隙,马车晃了一下。四个女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念头,但所有的念头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穿红衣、站在棋馆大堂里挥手赶人的男人。
马车在府邸正门前停稳。车夫跳下来拉住了马缰,车帘掀开,四个人依次下了车。
暮色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深沉的靛蓝,街边的灯笼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韩府门前的两盏铜灯也已经点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两团暖融融的光。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白凤落在她们旁边的石板上,靴底触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衣袍下摆轻轻飘了一下随即稳稳地贴回身侧。
他站定后先看了一眼四个人脸上的表情,然后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什么他不想确认的事情。
“事先说明。”白凤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我跟他不是一路人——墨鸦当年选择带我走,他则去了姬一虎那里。”
众女只是看着他,一个个嘴角挂着那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白凤和红鸮眼下的状态,深刻证明了墨鸦确实是有识人之明的——这只白鸟虽然冷,但起码分得清是非;那只红鸟则是从根上就歪了。
但这就够了吗?
你是百鸟,你就得管着他。你不管,那我们只有亲手杀他了。
白凤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沉默了一息。
“我尽力。”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弄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焰灵姬和梅三娘也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无声的氛围中,一阵风从府门里涌了出来。
那风不冷,是暖的。确切地说不是风——是气味。是一阵阵浓郁的肉香,和着面点的甜香,从府邸深处涌出来,穿过正堂,穿过廊道,穿过半敞的朱漆大门,像一只看不见的暖手,一把按在了门外所有人的鼻子上。
所有人同时眼前一亮。
这一刻,四女心里的阴霾和愤怒终于被暖意所冲淡。
至于红鸮——今晚的年夜饭,没有他的位置,这不是遗憾,是他的选择。
那便要他自己承担选择的代价。
而今晚,是属于愿意一起吃饭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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