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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青石板上咕噜了约莫两刻钟,轮子碾过路面缝隙里的残霜,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越靠近棘门,车马便越多——不是市井的嘈杂,是一种被白布幔裹住了的闷响。
各国使者的车驾从不同的坊巷里汇过来,像一条一条细流归入河道,最终在棘门前的广场上各自就位。
棘门是楚王宫的外门,三门洞开,两侧垛口上立着执戟的禁军,戟尖在晨光里泛着冷沉沉的青光。门楣上悬着的白帛从垛口垂下来,被风鼓了一下又落回去,上面用黑漆写着几个楚国古篆——韩沥没细看,大约是些悼念老楚王的套话。
他们的马车停在最左边,位置最前。
这就是秦使的体面,谁也不会争。
韩沥掀开帘子往外扫了一眼。右手边是楚国贵族按品级排列的车位,那些镶金嵌玉的马车已经空了大半——贵族们大概早就进去了,毕竟今天是他们自家君王的葬礼,没人敢迟到。
三人依次下车。阳泉君在前,李斯居中,韩沥垫后。玄色官袍的下摆扫过车辕,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三声闷闷的响。
站定。
韩沥还没来得及整好领口,耳后就贴上来一道极细极轻的气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木味。
“确实有些神色不对劲的人。”
焰灵姬的低语从他肩后飘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恰好送到三个人的耳朵里。
三个秦使同时挺直了脊背。
韩沥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两个车位,落在韩国使者的马车旁。
韩非正站在那里,一身紫袍,袖口松松地挽到肘间。他双手拢在袖中,嘴角挂着个漫不经心的笑,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人。
卫庄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白发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他的目光从广场上扫过去,那双眼睛冷得跟腊月的冰水一样。
但韩沥很清楚,他们两个人都在紧绷着。
韩沥收回目光,脑子里浮起一个让他想笑的念头。
李斯没有告诉阳泉君关于嫪毐刺客的事——这一点他之前并没有确认过,但现在他几乎能断定,韩非当然更没有理由去告诉阳泉君。
也就是说,这位正使大人并不知道,此刻棘门外那些“神色不对劲的人”里头,有一部分来自秦国。
要是阳泉君知道——他早上在马车里对李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恐怕就得换个颜色了。
韩沥把这份荒谬按回心里。
但他的五感已经完全拉满了。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些细微的动静——有人在袖子里摸着短匕的柄,有人把短剑别在了鞋帮上,有人隔着衣襟又摸了摸怀里那件硬物。
这些人会在动手之后伪装成普通的楚人逃窜。围观的人越多,他们越容易混进去。
韩沥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又一辆马车过来了。
两匹马拉的,车厢上带着一扇极大的窗,窗棂雕的是云梦泽的水纹。车帘没有拉严,露出一角白色的袍袖。
马车停稳后,随从从车厢后面打开车门,动作轻得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一个身着白色麻袍的老人被搀扶着走了下来。
春申君黄歇。
他的胡须全白了,但腰背挺得笔直,那身麻袍穿在他身上不像是服丧——更像是一块压舱石,把他整个人钉在楚国这片水域的正中间。他头上的麻布团冠在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他没有去扶。二十年的令尹,不需要扶冠。
黄歇在棘门前站定。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右侧的各国使者行了一礼。
动作很慢,幅度不大,但每一个细节都挑不出毛病。二十年养出来的分寸感,连腰间系的那道白布幔都恰到好处地垂着。
各国使者纷纷回礼。
韩沥在回礼的同时听见了更多摸匕首,抽短匕的声音。
这批人和之前那批人不同,因为他们人数更多。
这批人是才是真的要杀黄歇的死士。
黄歇转身,准备走进棘门。
“做好准备。”韩沥低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周围的几个人能听见。
然后他看见韩非走出了人群。
韩非的脚步不快不慢,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不是刚才那个漫不经心的假笑,是另一种,更真诚的、带着敬意的笑。
“可是安排了吾师荀夫子为官的春申君乎?”韩非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压低了嗓子的广场上格外清楚,“在下是他的弟子韩非。”
黄歇转过身来。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皱——被人突然叫住的困惑——然后看清了韩非的面容。
一个韩国公子,荀子的徒弟,司寇。这些信息迅速从他的记忆里翻出来,归位。他脸上浮起一个笑。
“可是……”
他后面的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
“……啊,怎么——小心?!”
黄歇的眼睛猛地瞪大。
那一瞬间,十几个人同时从人群中弹出来。
黑布蒙面,身形各异,但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从袖中、怀里、鞋帮处抽出青铜短匕和短剑,一起朝韩非和黄歇的方向奔赴过来。
他们跑动的时候没有喊杀声,没有怒吼,只有靴底碾过青石板的急促闷响。
沉默的刺客,最危险的那种。
旁观者的本能反应是后退——一连串惊呼声中,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了半圈。
但此刻,韩非正好站在刺客和黄歇之间的位置。
从外围看,这些刺客就像是冲着韩非去的。
但黄歇知道不是。
刺客的第一把短剑已经到了韩非背后。
然后——
“唰!”
一道极细极利的破风声响过。
那把青铜短剑在即将刺入韩非后心的前一瞬,突然断成了两截。剑尖当啷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断口平整得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韩沥只来得及看到阳泉君腰间玄色身影一闪——然后就看到阳泉君腰间的剑鞘空了。
幽兰剑被拔了。
那道玄色的身影太快了。
快到所有人的目光还没来得及跟上,他已经从韩非身侧掠了过去。
然后是一圈银光——不是一道,是一圈,像是有人用月光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圆。
银光从十几个刺客合围的位置一闪而过,声音极轻,像是丝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下一刻,玄色身影定格在韩非身后。
卫庄站在那里,白发从肩头垂落。
他的左手握着幽兰剑,右手还搭在自己腰间的鲨齿剑柄上——从头到尾,他连鲨齿都没拔。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幽兰剑的剑身上。
剑刃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没有血迹,没有碎屑,连一丝灰尘都没沾。
卫庄把剑翻过来看了看,另一只手在剑身上轻轻一抹,面无表情地轻轻叹了一声。
“剑刃上竟然一丝血迹不留——果然是神兵。”
他把剑柄横过来,对着阳泉君的方向。
“可惜……我有鲨齿了。”
话音未落,他手掌在剑柄处轻轻一弹。
“唰”地一声,幽兰剑化做一道银电,精准地射进了阳泉君腰间的剑鞘里。
剑镡撞上鞘口时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当”——然后阳泉君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腰间,整张脸的表情翻了好几层。
从茫然到震惊到后怕——全在一息之间。
他张了张嘴。
“噗——!”
十几个刺客的脖颈处同时喷出一股血箭。那声音整齐得像有人在用同一只鼓点砸了十几面鼓。然后那些方才还在冲刺的身体像是被同时抽掉了骨头,膝盖一软,扑通扑通地倒在青石板上。
十几个人,一剑。连反抗的姿势都没来得及做。
韩非这才转过头,看着自己身后那具差一点刺中自己的尸体,整张脸的表情从方才那个真诚的笑变成了一种后知后觉的、真实的庆幸。
“啊呀——”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了地上正在扩散的血泊。
卫庄转向黄歇,双手交叠,微微欠身,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千年不变的冷清。
“刚刚见到刺客来袭,恐伤到了司寇,因此情急之下不得已而强行出手——请令尹恕罪。”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鸦雀无声的广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黄歇站在那里,花白的胡须还在微微发颤。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然后艰难地挤出一个笑。
“啊!壮士——”
卫庄站着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我乃韩国司隶卫庄。”
“噢噢——”黄歇连忙改口,“卫司隶文武双全,韩国有此贤才,果然乃韩国之福啊!”
哗哗哗——
一大队甲仗精良的楚国禁军持戟从棘门里鱼贯而出。脚步声整齐得像打夯,震得青石板上那些还没凝的血泊都起了细密的涟漪。
他们把黄歇围在正中央,戟尖朝外,密不透风。
然后又有人喊了一声。
“啊!杀人了!”
这一声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整个广场终于从方才那个被冻结的瞬间里苏醒过来。人们开始四散奔逃——贵族的侍从、六国的随员、跟着马车徒步走来的门客们,全都在往外跑。脚步声、喊叫声、衣料摩擦声混在一起,像是把刚才压着的所有声音一口气全放了出来。
韩沥的手已经按上了亢龙锏。梅三娘守住了后方,焰灵姬从发间抽出一根火灵簪握在手心——簪头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然后卫庄忽然抬起了手。
他指向人群中几个正在奔跑的人——他们的速度比旁人快,姿态也更低,但刚刚也是抽刃之人。
“那几个——有可能也是杀手,速速擒之。”
这句话说得不咸不淡。
但黄歇的眼睛顺着卫庄的手指看过去,然后他转过头,对禁军吼道:“还不快去!”
禁军应声而动,朝那几个黑影追了过去。
那几个嫪毐派来的刺客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莫名其妙就被卷进了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楚国内斗里。
他们开始拼命奔逃,但这反而让楚军的追捕更加笃定,因为只有心虚的人才跑得这么快。
韩沥的目光从那几个狂奔的背影上收回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春申君!”“春申君!”
棘门内又冲出一队手持短兵的楚军。他们身后,一个身着白色麻袍的身影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地架着,几乎是半提着跑出了棘门。
李园。
他的脸白得比身上的麻袍还干净,呼吸又急又碎,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扔进了风里。
他扑到黄歇面前的时候脚步都踉跄了一下,然后伸出双手,上下打量着黄歇的身体。
“春申君,您怎么样了?有没有事?要不要叫医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急切,眼眶微微泛红,像是真的被吓到了。
黄歇看着他。看了足足两息。然后开口了。
“我……很好。”
每个字都是冰的。
“不劳陵阳君关心。”
李园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但他迅速把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切换成了愤怒——转向周围的禁军,声音拔高了半拍。
“令尹!您只要一声令下,我马上大索全城,挖地三尺也要把刺杀你的人给找出来!”
他又转向满地尸体,怒吼道:“刺客有活口吗?!马上找到活口立刻安排审讯!”
没人回答。他继续转着圈,语气急了。
“这是谁做的?怎么一个活口不留?!”
“是我做的。”
卫庄冷冰冰地开了口。
李园猛地转向他。那张方才还在对禁军发号施令的怒脸,在转向卫庄的时候换上了一层更猛的怒火。
“大胆!你怎么把刺客全都杀了,一个活口不留?你是不是刺客的同伙,在此贼喊捉贼?!”
卫庄看着他。
看了足足一息。
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他们——太慢了。连让我觉得留活口的价值都没有。”
“你?!”李园的脸涨得通红,那只指着卫庄的手在发抖。
“够了!”
黄歇的声音不高,但那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连站在最外围的禁军都把戟尖压低了一寸。
“卫司隶是为了保护韩司寇而强行出手的——我已经对此谅解了。”
李园的嘴张了张,又合上。那根指着卫庄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握成一个拳头,垂在身侧。
“令尹!”“令尹啊!”
又一个年轻人从棘门里跑出来。戴冠,短须,身量不高但跑动时带着一股焦灼的冲劲。他冲到黄歇面前,双手一把攥住了黄歇的两只胳膊肘。
“您怎么样了?!”
黄歇那张方才还挂着冰碴子的脸,在面对这个年轻人的时候忽然松了几分。他拍了拍年轻人的手背,语气也软了下来。
“噢——我没事。”
韩沥微微偏了一下头,对身旁的阳泉君低声问道:“这谁来着?”
阳泉君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停了一拍。
“太子悍。”
韩沥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楚幽王熊悍——李嫣给老楚王生的长子,李园的亲外甥。
黄歇对他这么和颜悦色,大概不仅因为他是太子——更因为坊间传言黄歇才是太子悍真正的生父。
阳泉君转过头,对着李斯和韩沥轻声细语地说道:“李园能不能活,就得看我等的手段了。”
韩沥微微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太子悍脸上收回来。
“那——就由我和天泽出手,今晚保护李园。而阳泉君和李斯先生,再联合楚国其他人让黄歇息怒吧。”
阳泉君的眼角跳了一下。
“天泽果然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紧接着脸上浮起一个执拗的表情,把声音压得极低。
“他会不会——”
“他会。”韩沥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阳泉君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幽兰剑的剑鞘往里按了按。“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啊。”
韩沥把这个态度当默认收下了。
然后李斯的声音从他身侧传过来,压得比阳泉君更低,尾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后怕。
“韩谒者——你还敢?你这还真是胆大包天啊。”他看着韩沥那张无所谓的脸,终于读懂了这局棋里最深的那一步。
他要完成李园这次刺杀黄歇未遂的任务。
韩沥耸了耸肩。
“毕竟——他本来就该死。如果没我们的介入,他早应该死了。但现在我们牟利得差不多了——该顺应天时了。”
李斯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看着韩沥,嘴唇翕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禁军清理完了尸体。棘门外重新恢复了平静。青石板上那些血泊还没干透,被禁军用沙土盖了一层薄薄的黄。
然后葬礼照常进行。
春申君黄歇在大量门客的簇拥下走进了棘门。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但门客们围出来的那个圈子,比往日密了一倍不止。
入夜。
黄歇在令尹府设宴。
韩国使者韩非当然是上宾。卫庄被安排在他身侧,鲨齿剑搁在案边,没沾血的那面剑鞘在烛光里泛着冷沉沉的光。
秦使阳泉君作为故交也被请了席。出乎意料的是,主动来赴宴的还有不少人——有屈景昭三姓的面孔,有项氏军中的代表。个个都不通报姓名,个个都坐在客席上,对着黄歇拱手时姿态恭敬,眼底的盘算却不妨被烛火照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来,不是因为同情黄歇——是因为黄歇没死。
一个没死的黄歇,就还是那个独掌楚国二十年的令尹。在这种时候,谁缺席,谁就可能被怀疑和今天的刺杀有关系。
韩沥和焰灵姬却提前退了场,因为他们已经坐着马车回了会馆,并且秘密走出了会馆,准备保护李园的安全。
因为……如果说韩沥和焰灵姬是主动拒绝了春申君黄歇的宴请。
那李园就是故意不被黄歇允许参与宴席了。
是的,既然李园准备让自己毫无防备地死于未知的死士袭击。
那黄歇也准备让李园死在根本无头无脑地的路边袭击中,看谁更有手段。
这可以说是李园的无妄之灾了——如果按照李园原本的手段,黄歇一死,再尽诛其族,那就可以相得益彰地成为新的令尹了。
所以李园此刻正坐在自己的马车里。
这不是一辆宽敞的马车。四壁镶着薄薄的桐木板,漆色是楚国那边流行的暗红,但在夜色里看起来更像是凝固的血痂。车帘是麻布的,不厚,外面的风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全透了进来。
他的马车必须用极慢极慢的速度往回走。
他不敢快走。一来是国丧期间,夜晚纵马是犯忌讳的;二来——一旦速度加快,随行的武士们就更神经紧绷。
他只能慢,慢到像是这台马车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自己的府邸方向爬。
马车周围是他花重金豢养的游侠武士——十几个人,个个佩剑。
但他们走路的姿态已经不像早晨出府时那样从容了。每个人的头都在不停地左右摆动,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屋顶和暗角,像是要把每一片阴影都从夜色里扒出来。
李园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他的手指死死地扣在膝盖上,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来的汗顺着眉骨滑下去,滴在麻袍的领口上。
他不明白。
他已经把每一个环节都推演过无数遍——可他的计划却被一个陌生人打碎了。
那个人——韩国的司寇韩非——为什么偏偏是在那个时刻从人群里走出来,喊了那几句话?!
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很明显了——不仅他的刺杀计划失败了。
从黄歇安然无恙地走进棘门的那一刻起,他李园在人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更让他恐惧的是——黄歇没有在葬礼上发作。没有当场拿下他,没有当场翻脸,只是用一种冰冷到了骨子里的语气说了句“我很好”。然后就不再跟他说一句话。
这不是宽容。这是延迟绞杀。
李园太了解黄歇了。
黄歇能在楚国执政二十年,靠的不是宽容。既然黄歇知道自己要杀他——那黄歇就一定会报复。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以什么方式。
这种等待每一息都在消磨李园的神经,比死更折磨。
马车突然停了。
停得太突然了——车夫没有吆喝,没有勒缰绳的动静,只有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像是气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是一声倒地的闷响。
李园所有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僵死了。他甚至不敢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
他只能听——听那些脚步声从高处落下,听自己的武士们抽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听第一声惨叫撕碎了夜晚的寂静。
而实际上,刚刚正是有人一把剑掷了过去,一下子就正中车夫!
屋顶上跳下来的黑影至少有几十个,全是从高处一跃而下,靴底落在青石板上时只有极轻极闷的响动——这是职业刺客的特征。
他们落地之后没有说话,没有怒吼,没有威胁,只有刀刃破风的声音和人体倒地的闷响。
刀光剑影之间,李园的武士们悍不畏死——毕竟他们知道,这些刺客不会留活口,不反抗也只有死路一条。
但这几十个黑影的实力不是这些游侠武士能抗衡的。三十息之间,十来条刺客的尸体横在街面上,但李园的所有武士全部被斩尽。
李园坐在车厢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太快了,太响了,像是要把整个车厢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他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收住呼吸,但做不到。恐惧已经不在他能控制的范围之内了。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的计划会败?!
他也不甘心。可他只能等死了。
车厢外面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的,围着马车的四面——正在慢慢逼近。
十来个黑影围在了马车车厢旁准备用手上的剑将李园来个万剑穿心而死的酷刑。
而什么也做不了的李园只能闭目等死。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事实上,在外面的情况是——
天上的月亮开始变红了。
“什么人?!”其中一个黑影的头领抬头看着这场异象开始警惕道,“春申君办事,希望这位仁兄不要阻拦,令尹的地位是这位仁兄无法想象的!”
“是嘛?”一道声音突然在他们左上方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却发现空无一人。
“可我怎么发现,若不是今天有人捣乱,春申君就要死了呢?”一道声音突然从右上方响起。
车厢中闭目等死的李园对此也是认真地点头,就是那个韩国使者韩非!为什么他要突然出来认亲!不然行动是很成功的!
“哼!这说明春申君福大命大,自有恩泽。”黑影首领对此毫不动摇地斥责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对此突然响起,“无论是他的刺杀行动失败,还是今天我要准备从你们手上救人——都是计划的一环呢?”
但这声音突然让黑影首领和黑影们有些不解,因为……这道声音竟然是……处在他们前方,车厢的……前面。
只见当他们注视时,韩沥正举着他的亢龙锏对着黑影首领直接当头一棒!
这正是韩沥全力运转万川秋水后不被人所感受到的能力。
黑影首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本能地把剑横在身前——但这个防御姿态在亢龙锏面前毫无意义。
“啪叽”一声。
二十斤重的沉重锏头砸在天灵盖上,头骨碎裂的声音在无声的街面上传出了一条街。
黑影首领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接瘫软在地,连抽搐都没有抽搐一下。
“‘头儿!’”
周围的黑影们从恐惧的呆滞中弹出来。十几柄青铜剑同时朝韩沥刺过来。
韩沥没有退。他深吸一口气,手动转动了亢龙锏的刺滑。
“吱吱吱吱——”
尖利的金属摩擦声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从所有人的耳膜中间捅了进去。
那不是人能忍受的声音——几个冲到最近的刺客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剑尖也跟着抖了抖。
然后十几柄青铜剑同时刺在了亢龙锏上。
高亢而密集的金属轰鸣突如其来——十几柄青铜剑在接触到亢龙锏的瞬间,剑刃同时崩裂。
碎片在空中飞溅,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
这一下的碰撞就一次性震碎了十几柄。
那些碎片弹回去的速度比刺出来的更快,其中有几片插在了几个刺客的手臂上。
“怎么可能?!”
一个刺客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只剩了大半截的断刃,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握着剑柄的手还在发抖,虎口已经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但韩沥不等他们反应。他已经一手握着锏头,横向一推就推开了一堆人。
那些失去了兵器的刺客被他这一推之下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上同伴的身体,倒成了一团。
趁着他们的合围还没重新成型,韩沥一步跳上了车顶。
然后韩沥抬起头,对着站在高处的两人说道。
“主角是你们——来宣扬一下你们的艺术吧。”
高处的阴影里站着一男一女。
焰灵姬。
天泽。
“可怕的神兵。”天泽对韩沥的中途撂挑子感到鄙夷,但对他手上的亢龙锏感到震撼。
随即他看向了焰灵姬,努了努下巴。
焰灵姬点了点头随即跳进了埋伏现场,焰灵簪在手中向上抛飞,下一刻开始绕着圈子快速奔跑起来,利用手指在地面摩擦产生的火焰,加上快速跑动带来的风势,下一刻一道火龙卷突然席卷了他们。
天泽在这时候催动了内功。
绑在他双臂上的两道蛇头骨锁链首先解开了束缚,在夜空中像两条从沉睡中苏醒的黑色巨蟒。
然后是腰间两道、大腿上两道——六道锁链同时展开,在火龙卷的余焰中投下不断扭动着的巨大黑影。
他纵身一跃,跳进了还在肆虐的火龙卷里。
六道锁链在空中划出六道漆黑的弧线,将那些妄图冲出火场的刺客一个接一个地卷入链阵。
锁链收紧,“咔嚓”的声音在火焰的轰鸣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撕扯声和嘶吼声混在一起,越来越小,最后完全被火焰的呼啸吞没。
然后是绝对的安静。
火熄了。
锁链收了。
月光从散开的灰烬中重新照下来,街面上只剩一片黑灰色的焦痕和一些辨认不出形状的金属熔块。
浓郁的焦臭味混杂着蛋白烧焦的刺鼻味道在街巷中弥漫开来。
李园不知道自己在这辆马车里缩了多久。
从第一声惨叫传来,他就双手抱住了头,蜷在车厢最深处的角落里,膝盖抵着胸膛,脊背贴着车厢壁。
他能听见外面的声音——金属的嘶鸣、火焰的呼啸、骨骼断裂的脆响、某种他无法辨认的撕扯声——每一声都让他的肩膀往上耸一寸。
他的裤裆在某一刻湿了。
他不记得具体是在哪一刻——总之等他注意到的时候,裤裆已经是湿的,那股温热的潮气正在他的腿间慢慢扩散。
他在自己的马车里尿了裤子。
后来,那些声音终于停了。
世界里只剩一片寂静,还有他自己粗重的、怎么也控制不住的喘息。
然后有人掀开了他的车帘。
一张脸探进来。
那张脸背着月光,只在轮廓边缘镀了一层银边。但李园认出了这张脸——他的眼睛从下往上瞪过去,瞳孔里的恐惧还没散干净,又叠上了一层剧烈的错愕。
韩沥。
“喂——陵阳君,今天刺杀春申君黄歇不是很勇嘛?怎么被反杀就蔫了?”
韩沥的声音从帘口灌进来,是那种亲切的、却又不加掩饰的促狭语调。
“快出来吧。你已经没事了。”
李园的嘴唇翕动了三下。
第一下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刺杀黄歇。
第二下他想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三下——他什么都不想了。
“你——你是来救我的?”
一股热泪突然从李园的眼眶里涌出来,他毕竟终于得救了。
哪怕来的人是韩非的亲弟弟,他也不在乎了。
“是,我请了些帮手。”
韩沥伸出了手。
“‘快出来吧——我带你认识他。’”
李园抓住了那只手,像溺水的人抓住绳索。韩沥的掌心是干燥的,指节有力,一把把他从车厢里拽了出来。
李园的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膝盖差点弯了下去——他的腿还在发抖。然后他看清了整条街道的现状:焦痕遍地,却也血流成河,地上留着好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空气里那股烤焦和血腥的味道撞进他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滚。
但韩沥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
“‘这位壮士是——’”
李园的目光顺着韩沥的手势移过去,落在了那个蓝发赤瞳的男人脸上。
那个男人正站在街沿上,六道蛇头骨锁链已经收回了衣袍底下,周身再也看不到任何武器。
但他那双赤色的蛇瞳在月光里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爬行动物。
李园拱了拱手,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韩沥笑了笑。
“‘百越故太子——天泽。’”
李园突然腿一软,好悬韩沥一把扶住了他。
百越故太子。赤眉龙蛇。
他前脚刚在正堂上跟着令尹盘算过百越逃奴——后脚百越的废王储就变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而且这个救命恩人显然在韩沥的指挥下才出手相救——这意味着韩沥和百越的关系,根本不是他能在黄歇面前试探两句话就能摸透的。
而天泽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赤色的瞳孔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种没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更让李园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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