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 第437章 接风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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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的接风宴还是放在了县令的官房里。

    没别的原因——这间官房是整个县寺最大的屋子。

    平时正中央一张大漆案,下首两侧各摆三张小案,是给令史们坐着做抄录用的。

    今晚全都撤了,换成十张只比主案小两号的客案,黑漆打底,案沿镶着素面铜皮,在连枝灯的烛火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即便如此,十张案也只把下首的空间填了个七八成。

    韩沥带着横梁从后宅穿过武库夹道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就听见官房里头嗡嗡嗡的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等他跨过门槛,六曹的六位官守已经全部就位,县丞谷筒和县尉葛源分坐左右首席,正低声说着什么。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所有人同时收了话头,齐齐抬头。

    韩沥此刻换了一身玄色官袍,腰间束着黑绶铜印,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他扫了一圈堂中的席位,目光在第一列和第二列之间那道空出来的案上停了半拍。

    第一列只坐了两个——右首谷筒,左首葛源。从第二列开始的六曹官守按序排开一直到第五列都坐好了人,唯独第二列正右边有个位置空着。

    十张案,只坐了九个人。

    谷筒顺着韩沥的目光看过去,连忙以跽坐的姿态欠了欠身,解释道:“县尊大人,历来我大秦是禁止饮宴的。只是县尊大人新到,接风洗尘是我等下吏应有之义,因此接风宴也能算半个合规的理由。”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张空案,语气里的尴尬多了半分:“按惯例,狱史李爱得来。但狱史若来此宴,就得为此宴向县尊判罚金四两的重责——因此他不会来。下官也只是留个案在此,做做样子。”

    谷筒说完,双手按在膝上,朝韩沥微微欠身。

    “还请县尊体谅。”

    “啊,这点我当然体谅。”韩沥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径自走到主案前。

    他正要往下坐,屁股刚沉下去,忽然被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包住了臀底。

    低头一看——横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一只支踵塞到了他身后。

    这玩意儿木质,中空,外包一层麻布,刚好卡在臀和脚后跟之间,让跪坐的人不至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小腿上。

    韩沥看了横梁一眼。

    这小子手脚是真快,心也细。

    “公子,跪坐伤腿。”横梁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就退回他身后跪坐好。

    韩沥没说什么,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支踵卡在最舒服的角度。

    但就有一个问题,它会让自己站起来的速度慢一拍,要靠地上滾来躲突发情况。

    下次还是要跟横梁说一声别加这玩意,他要真在安全地方舒服的坐,宁愿弄把椅子。

    但他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纠缠。坐稳之后,他抬起眼,朝谷筒摆了摆手。

    “但才罚四金吗?看着也不贵。还是让人请李狱史过来吧。”

    官房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拍。

    所有人的鼻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都在倒吸凉气。

    谷筒眨了眨眼睛,那张素来挂着圆滑笑容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加掩饰的惊骇。

    “县……县尊大人。”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尾音往上飘了飘,“您……您真的愿意请李狱史过来,而……而付四金?”

    其他几个曹官面面相觑——没人想在这种时候出头说话。

    四金不是小数目。一个百石小吏的月俸不过千钱,四金是寻常百石吏员将近五年的进项。

    这位新县令随口就说“不贵”——而且他脸上那种表情是真的没把这四金当回事。

    “要马上付吗?”韩沥看着谷筒,求证似的问道。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横梁已经把手伸进衣服内襟里了。这小子的手指摸到了那只沉甸甸的锦袋——里面装着十金和百钱。

    十金是韩重塞给他的,嘱咐过“公子需要掏钱的时候就用”;百钱是自己万一单独去市集才要用的。

    横梁把锦袋的口子扯开一半,抬眼看着韩沥的背影,只等他一声令下就掏钱。

    “呃呃呃……不必是现在。”谷筒暗自羡慕嫉妒得牙根发酸——四金啊,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他面上还是那副老老实实的表情,拱手道,“到时候交于县中就行了。”

    韩沥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谷筒朝门口候着的小吏挥了挥手。

    那小吏愣了一下,但也不敢怠慢,转身就小跑着出了官房。

    接下来是一段不长不短的等待。大概不到半刻钟,六曹的曹官们各自低头,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但谁也不开口。

    谷筒倒是想找点什么话题暖暖场,可一想到待会儿李爱那张臭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葛源倒是老神在在地坐着,他一个带兵出身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沉得住气。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拿尺子量过步幅。

    李爱走了进来。

    他一身洗得微微泛白的玄色官袍,袖口绲边上的线头被磨得起了毛,头上那顶獬豸冠倒是端端正正,冠上的独角纹饰正对着前方。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看起来能夹死苍蝇。

    他站在门槛内侧,目光先扫了一圈堂中的九个人——每个被他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挪了挪坐姿——然后才落在韩沥脸上。

    “今日县令新至,本应接风。”李爱拱了拱手,语气里的冷淡不加任何修饰,“但来者已超三人,须罚没金四两。不知县令可服?”

    堂中气氛一滞。

    谷筒端着铜爵的手指微微收紧。葛源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六曹曹官们齐齐把目光从李爱身上移开,落在韩沥脸上——他们想看这位新县令是什么反应。

    多半是被扫了兴,脸色不好看,最糟糕的情况是当场翻脸。

    但韩沥只是笑了笑。

    “当然。”他把双手交叠搁在案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答应今天晚饭多加一道菜,“明天我就把罚款交于县中。”

    李爱的眉头没有松开。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到他的腰间——那里挂着黑绶铜印——然后又移回他的脸。

    “那我请问县令——您哪来那么多钱?”

    这话一落地,横梁的眉头就紧了起来。

    不是,我家公子刚来这里,没偷没抢没贪污,你哪来的资格问他钱哪来的?

    韩沥却好像根本没被冒犯到。

    他靠在案上,嘴角噙着个自信的弧度,语气不急不缓。

    “本县令在秦国的财产来自两个方面。第一个,我是韩国当今韩王的儿子,另外也是豪商。其次,我来秦国后,接受过来自大王的赏赐、相邦的馈赠和长信侯的补偿——至于爵位和俸禄那是另一说了,跟在座同僚一样,只是稍微高了一点。”

    大王的赏赐。

    相邦的馈赠。

    长信侯的补偿。

    三句话,三个名字。

    每吐出一个人名,堂中便随之安静一分。

    谷筒刚刚还在羡慕嫉妒的酸劲此刻已经化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沉的、带着敬畏的判断。

    这真不是一个普通的县令。

    这是一个有资格同时接受三股势力馈赠的人——大王、相邦、长信侯。

    这三股势力在咸阳是什么关系他多少有所耳闻,而能在这三股势力之间游走自如,要么是八面玲珑到了极致,要么就是同时被三方需要。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一个县丞能置评的。

    葛源倒是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个细节——韩沥把“长信侯的补偿”放在最后说,而且用词是“补偿”而非“馈赠”或“赏赐”。

    补偿,意味着长信侯欠过他什么东西,或者得罪过他。

    这个年轻人和咸阳城里那位如日中天的暴发户之间有旧怨。

    葛源在心里默默把这条信息存了档。

    “县令大人也曾经商?”李爱却执着于另一个方向,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周围同僚们的眼神,“不知县令可在秦国交足了税?另外,县令现已为秦吏,就不可经商了——不知县令可否有知法犯法?”

    横梁的手指在锦袋上捏得发白。

    这人怎么没完没了了。

    韩沥却依旧面不改色。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针对你的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过去我的生意从不踏足秦国。在我本人入秦之前,我是不跟秦国做生意的。”

    不跟秦国做生意。

    这话让除了李爱之外的所有人面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不跟秦国做生意?看不起秦国?

    可看不起秦国,你为何要来?

    韩沥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入秦之后,”他紧接着往下说,“我在秦国的商号和少府是高度绑定的。要查税,得由少府来查。”

    谷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少府——那是替大王管钱袋子的衙门,不是随便哪个郡县的卒史或者内史能伸手进去的。

    韩沥的言外之意是:我的税,你查不了。

    “其次,”韩沥继续往下说,像是根本没把刚才那个“其次”当回事,“我本人早就不插手商业细节了。但很多事说不好——比如,我打算在废丘筹办一个造纸坊。到时造出来的纸除了给县中公用外,还能拿额外的纸资源转售给邻县,赚公帑。”

    最后“公帑”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官房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了。

    哗——

    不是真的有人喊出声,但那股惊喜的气流从六曹曹官的坐席上同时涌起来,比喊出声还明显。

    纸。

    这玩意儿问世也不过这几年。

    整个大秦只有少府那几座作坊能造,产出来的纸连咸阳都分不够,更别说轮到地方郡县了。

    加上现在大王要求一切公文用纸,导致纸在他们手里非常紧俏,过手就没。

    要是这玩意儿的作坊在废丘造一个……

    仓曹和金布曹的主官咽了口口水。

    那就是守着金山银山了。

    但李爱那双能夹死苍蝇的眉头又紧了一分。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在满堂惊喜的气氛里像一根钉子扎进了棉花。

    “纸据说乃少府工艺。县令如何得到此机密信息的?”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多了好几道白眼。

    谷筒的白眼最为突出——他平日里对李爱的存在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各司其职罢了。

    但此刻,他真恨不得用眼神把这个扫兴鬼推出正堂。

    好你个李爱,你以为你是谁?

    废丘要是能造出纸来,那是全县上下的财路,你这一句话就把大家的富贵往门外推?

    你不想发财,别挡着别人发财!

    “纸是本县令在韩国时泄露出去的工艺。”韩沥失笑道。

    李爱却面不改色,仍旧一副较真的架势:“荒谬!纸之工艺明明是少府所有!”

    “那你可以把消息写给卒史,再由卒史转交给内史。”韩沥对此也收起笑容,笃定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大王会判断我究竟是偷了少府的工艺还是怎么样。”

    他顿了顿,沉吟了片刻,继续说道。

    “反正我确实懂配方,可以先筹办。只是我本来的具名应该是废丘造纸坊——但如果惊动了少府,到时利润原为废丘县治独有的,这下子就成了少府要来分杯羹了。这点……”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爱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这就需要狱史斟酌了。”

    这话一出来,谷筒的鼻子又是一皱。

    韩沥这话委婉,但底下的意思不用翻译:如果李爱你把这件事捅到上面去,那这个县廷所有人都能分一杯羹的金山银山,咸阳就要过来分薄一份。

    而这一切——都是你李爱“秉公执法”的功劳。

    曹官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李爱身上。不是愤怒,而是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与无声的压力。

    李爱却像是根本没看见那些目光。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依旧挺得像一杆枪。

    “事关县令是否违法犯纪,爱责无旁贷,必须上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拿锤子敲在铁砧上,“而且大秦的一切都是属于大王的,让少府分杯羹又如何呢?此是臣子当为也!”

    谷筒鼻翼翕动了数下。

    县尉葛源刚端起的酒爵又放了回去,撇了撇嘴。

    六曹曹官们此前的惊喜劲儿也消了个七七八八,一个个低下头重新喝酒,用酒杯挡住了脸上的表情——那表情不用猜也知道:又是这个李爱,每次都是这个李爱,什么好事到他嘴里都得变成“臣子当为”。

    倒是韩沥对此摆了摆手,语气里的无所谓和方才面对四金罚款时一样自然。

    “这是狱史的责任,狱史可自为之。那么——问题问完了吗?”

    “回县令。”李爱微微一倾身,“爱已问完,暂无问题了。”

    “入席吧。”韩沥张开手,朝那张空案的方向指了指。

    “谢县令。”李爱简单一拱手,便转身走向第二列正中间那张空置的漆案前,撩起袍角跪坐下来。

    自始至终,他的背始终保持得板正,走路的步伐也没有因为任何人的目光而乱上半分。

    然后韩沥才看向谷筒。

    “可以开席了。”

    谷筒刚才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但他是老县丞,该做什么的时候从不含糊。他抬起手,拍了拍两下。

    仆人们应声从两侧鱼贯而入。每个仆人都端着一只木盘,盘中盛着热气尚存的炙鱼、碧油油的菜羹、以及一碗粒粒分明冒着白汽的粺米。木盘依次落在每一张客案上,搁在漆面的声音轻而闷。

    紧接着,二十二位美姬分成十一对,一人执酒壶,一人奉杯,轻轻碎步地走向在座的主客身旁。烛光映在她们脸上那层薄薄的脂粉上,身段在灯火里更显婀娜。

    横梁坐在韩沥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瞪大了眼睛,嘴唇不自觉地翕动了数下。

    他从韩国来,在咸阳韩府也待了一阵子,可他从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美姬。

    这些女子轻摇慢摆地穿梭在烛火之间,衣袖带起的香风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子里钻,他只觉嘴干舌燥,喉结滚了又滚,实在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放才好,最后索性低下头,盯着自己膝前的一块青砖。

    而在主宾之间推杯换盏的时刻,谷筒、葛源和六曹曹官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向李爱。

    这种蓄势待发的审视,意思相当明白——洗尘宴上,如果你再继续批判什么,那就是自绝于整个废丘县廷。

    而这个县廷里,没有哪个官吏会愿意跟他一起玩了。

    李爱坐在自己的案前。

    他端起酒爵的动作,接受美姬斟酒的姿态,以及抿酒时那一口不多不少的份量——全都和韩沥如出一辙。

    只喝酒,只让美姬在旁边侍奉陪酒,仅此而已。

    多余的事情,半点没有。

    既来之,则安之。

    老家伙们在心底微微松了口气。算他李爱还有点分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韩沥在席间一直以“微醺”的状态示人——脸颊泛红,话比平时多了三分,偶尔还会对谷筒的恭维摆摆手,摆出副“哪里哪里”的谦虚样子。

    但他端酒爵的手指始终稳得像铁钳,眼神里那层薄薄的醺意底下永远透着一股异常清亮的光。

    当大部分人的筷子都慢下来之后,韩沥把后背挺直了些,让身侧的美姬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

    他整了整袍角,举起酒爵,在烛光里高高扬起。

    “诸位。”

    堂中的私语声应声而止。

    韩沥的脸上挂着微微的醺色,颊上那层薄红在灯光下看得分明,但他端着酒爵的手纹丝不动,酒液在爵沿下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归于平稳,连一圈涟漪都没荡出去。

    “本县令自接到大王和相邦调令来治一县,心里是诚惶诚恐的。生怕治不好,让大王和相邦失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慢了半分,像是每一个字都得从微醺的脑子里过一遍才能说出来。

    “毕竟,我没有治县的经验。只有想办法为朝廷找路子创收的经验,这与治国平天下相距甚远。”

    他拍了拍胸脯——不过配合那抹醺红,倒真有几分酒后吐真言的味道。

    堂中几个曹官微微低了低头,没敢接话。

    谷筒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无非是“县令过谦了”之类的场面话——韩沥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但我也很高兴和庆幸。”韩沥的声调忽然拔高了几分,把方才那股惭愧一口气扫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感慨的、带着几分激动几分喜悦的语调,“废丘留给我的班子都是精通治县的故吏!总算我能在做点什么的时候,不必担心出错闯祸——”

    他顿了顿,目光从谷筒扫到葛源,又依次扫过六曹曹官,最后在李爱脸上停了一拍——没跳过任何人。

    “当然,”韩沥话锋一转,语气从激动降了半档,换上了一层更沉的、更诚恳的调子,“我虽是你们的县令,但你们其实也都是我的老师……”

    “诶诶诶——”

    谷筒连忙从座位上直起上半身,双手连连往外推,这一击险些把他身侧的支踵给碰倒了。

    “县令,使不得,使不得啊!我等乃县令之下属,若县令行事有所不明,我等也只能拾遗补漏,担不得县令之师。”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他是真被吓到了。

    旁边户曹见谷筒推得诚恳,也跟着打了个圆场:“县令醉矣。谷县丞说得是,县令醉矣。”

    韩沥却不理会这两人的台阶。

    他端着酒爵,脸上那层醺红在烛光里又深了半分,摆了摆手,语气里的不耐烦和醉意搅在一起。

    “别往我脸上贴金了。我才十九,经历了什么事呢?因此哪怕我不这么说,我都得向各位取经学习才是。”

    见还有几个人张嘴要再推辞,韩沥直接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五指张开往前一推——这个手势带着几分醉汉的霸道,又不失分寸地压在了一个刚刚好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力度上。

    堂中安静了下来。

    “总而言之。”韩沥把举爵的手又往上提了半寸,爵中酒液在铜壁上晃出一圈琥珀色的涟漪,“我想学本事,也想让废丘更好。到时我好,汝等也好,大家都好……啊!”

    他最后那个“啊”字拖了半拍,像是在酒意上头之后终于找到了最想说的那句话,然后把剩下的全按在这个感叹词里了。

    “大家得助我,助我啊!”

    谷筒沉默了一拍。然后他端起面前的酒爵,以跽坐的姿态转向韩沥,腰背微躬。

    “县令,”他的声音不高,但比方才那些客套话少了三分圆滑,多了两分诚恳,“我等敬县令一杯。”

    “敬县令!”众人齐声应和。

    葛源的手稳,爵沿举起时纹丝不动。县廷六曹的曹官们各自端盏,济济一堂。而李爱也端起了面前的铜爵——动作依旧一板一眼,但他的爵沿和所有人的爵沿举在同一个高度上。

    韩沥扫了一圈堂中的众人,仰头将爵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酒液入喉。

    众人也跟着一饮而尽。铜爵落在漆案上的声音——笃、笃、笃——在这安静的官房里响了十来下。

    半个时辰后,接风宴在体面的节奏中收了尾。有李爱在场,没人敢造次,连多留一盏酒的时间都没有。

    仆人们撤走了残羹冷炙和空酒壶,美姬们鱼贯而出,衣香鬓影在门槛外头一闪便消失了。

    韩沥从主案后站起来,整了整玄色官袍的领口,脸上那层醺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了个干净,眼神恢复了他惯常的清亮。

    他一手端着一盘还没怎么动过的炙鱼,一手端着一碗菜羹,绕过正堂后门的廊道,径直朝横梁的厢房走去。

    横梁跟在后面,表情有点懵。

    推开厢房的门,韩沥把那盘炙鱼和菜羹搁在横梁案上。盘底的铜圈磕在漆案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当”。

    “欸?”横梁站在门口,眨了眨眼睛,看着案上那盘泛着油光的炙鱼和旁边那碗还温热的菜羹,“公子,你打算在我这里吃东西吗?”

    他以为韩沥还没吃饱。毕竟接风宴上韩沥大半时间都在说话,筷子动得不多,喝酒倒是没停。

    韩沥把盘子往横梁的方向推了推。

    “什么我吃啊?这是给你的。”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的油星,嘴角挂着个若有若无的笑。

    “守着美食美姬,不能吃也不能用,着实辛苦你了。美姬是别人的,你这个年纪也碰不得——美食倒是可以给你享受享受。”

    横梁瞪大了眼睛,看看那盘炙鱼,又看看韩沥。鱼是整条的,鱼皮烤得焦黄发亮,边上渗着一圈亮晶晶的油,鱼腹上撒着几粒粗盐,旁边还搁着一小碟酱。

    他在韩国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几回。

    “这是高官之食。我在韩国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在秦国听说规矩森严,不能吃不符合等级的东西。”他吞了口口水,不是馋,确实是在讲道理。

    韩沥想了想。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炙鱼的鱼腹上撕下一整块最肥嫩的鱼腹肉——手指一扯,鱼肉顺着纹理裂开,白嫩的蒜瓣肉冒着热气——随即递到横梁面前。

    “现在它们是剩食了。给你了。”

    横梁低头看着那块被韩沥两根手指捏着的鱼腹肉,油脂从韩沥的指缝里渗出来,在烛光下泛着亮光。少年愣了片刻,才伸手接过那块鱼肉,指尖被烫了一下也没缩回去。

    “公子……公子对横梁太好了。可横梁寸功未立,不能受此赏。”他的声音有点发涩。

    “这不是赏。”韩沥把手上的油在旁边一叠麻布上擦了擦,语气平淡,“我是希望跟着我的人明白:我不会亏待任何人。无论是废丘县廷还是你——所以不要当它是赏赐,而是要习惯。”

    “可我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了公子,不敢受之。”横梁还是捧着那块鱼肉,不敢往嘴里送。

    “你好好学习,有朝一日能文能武时,就够了。现在的你只是需要时间学习。”

    韩沥伸出刚刚擦干净的手,拍了拍横梁那还有些单薄的肩膀,不重,但力道稳稳地落在一个半大小子能感受到的位置。

    横梁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块被韩沥撕下来的鱼腹肉,鱼肉上还沾着两粒粗盐。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我……我一定好好学习。”

    这是横梁唯一能做出来的回答。他抬起眼,目光里的认真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

    韩沥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偏过头来。

    “对了——接下来我出去一趟。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因为醉酒睡了。”

    横梁这才借着烛光看清了韩沥的脸。

    刚刚在接风宴上还满脸通红的韩沥,此刻早就恢复了正常人的面色,连两颊最后一丝红晕都褪得干干净净,眼神比烛火还清亮。

    “公子你没醉吗?”

    “点火酒那种烈酒才能使我醉。”韩沥嗤笑一声,“这点果酒——或者说醪浆一样的东西——想让我醉?除非我酒不自醉人自醉吧。刚刚那都是我装醉的。”

    “呃……那公子您去哪?”横梁立刻急了,往前迈了半步,“让梁陪着您不行吗?!”

    “比你强多了的你韩重叔叔都不会这个时候出来陪着我。”韩沥无奈地转过身看着他,“我要子时去练功啊。”

    “可……外面乌漆麻黑的,还是宵禁中,根本不安全!”横梁梗着脖子,脸上的焦虑是真实的,“您不应该在房中练功更好?还更安全。”

    “但问题在于——我要的不仅是安全,还有独自和幽静。”韩沥转过身来,看着横梁,声音里的认真在尾音里化开,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调侃的无奈,“在咸阳,我从没机会独自夜游。

    咸阳是龙潭虎穴,好不容易来到了没那么显眼的废丘,不夜游一下,我人要疯了!”

    “那我——”横梁还是坚持着。

    “等你武功有韩重的水平后,你才有点资格让我考虑。”韩沥直接摇头,把横梁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堵回了嗓子眼里,“因为就连韩重,都没什么资格在夜晚的咸阳中安全独行。”

    他拉开厢房的门,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齐齐晃了几下。

    “帮我做好掩护即可。”

    韩沥拍了拍门框,然后带上门。他要先去自己房间里做点假象后才能出去。

    横梁独自站在厢房中,手里那块鱼腹肉已经不那么烫了。他看着案上那盘炙鱼和菜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被韩沥撕裂下来的鱼肉,慢慢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油脂在嘴里化开,咸香顺着舌根往下淌。

    他把鱼肉咽下去,又抬头看着韩沥离开的方向,门缝里还漏进来一线月光。

    他想变强。

    不然,这种好他有点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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