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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晋在废丘的日子,其实不算难过。更夫案发之后他确实紧张过那么一两天——不是怕查到头上,是怕那个老狱史李爱像条猎犬一样咬着不放。
结果几天过去,县廷里风平浪静,除了李爱偶尔拿那双死鱼眼多看他两眼之外,什么事也没有。
反倒是好事一件接一件。
连胜他们三十骑里面,几个得力的弟兄终于领了正经差事。
尉史、爵曹、发弩——右尉麾下的缺,全用他自己的人填上了。
这些人往县卒队伍里一插,就像往一锅寡淡的粟米粥里撒了把盐,味道立马不一样了。
以前巡城的县卒见了他只是公事公办地抱个拳,现在不一样了——有人会主动凑上来问一句"右尉大人今日可有吩咐",有人会在交接时多留一盏油灯。
他终于成了废丘县的一个山头。
不大,但确实是个山头。
当然,这山头上吹的风也不是全顺的。
头一件烦心事,就是那五百材官。
按秦律,县尉掌一县之兵,左右两尉各掌五百材官。
听起来很威风,可实际上他手里的兵分两茬——一茬是县里常备的材官,正经的作战步兵,有弓有弩有长戟,每月操练,军法吏管着。
另一茬是临时征发的戍卒,农闲时拉来充数,说是兵,锄头比戈矛使得更顺手。
材官的军职——百将、屯长——全部要军法吏评定,以军功为凭。
连晋连秦国的一次仗都没打过,军功簿上干干净净,军法吏拿眼一翻,他的人一个也塞不进去。
也就是说,这五百材官名义上归他管,实际上他连个百将都撤换不了。
至于戍卒倒是好办——一旦征发,发弩、尉史、爵曹这些他刚安插进去的自己人,自动就成了百将和屯长,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五百主。
可戍卒跟材官的差距,呵——
第二件烦心事更让人窝火。
县廷最高层四个位置——县令、县丞、县尉和狱史。
他是右尉,也算四极之一,可葛源那老东西掌着左尉的印,另外五百材官就是左尉在直接分管,连带着城门防务、戍卒调配,哪一样都绕不开他。
而谷筒那个老县丞,别看他平时笑得跟尊弥勒似的,手里的户曹、田曹、仓曹哪个不是实打实的权柄?
更要命的是李爱。
一个小小的狱史,六百石都不到的品级,可人家有本事绕过他这个县尉,直接指挥狱吏查更夫案。
查了几天,连个招呼都不打。
自己要想控制整个县廷——而不是只做这"四极之一"——就得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人。
于是,他只能到时候很无奈地要放白芊红走——只有白芊红前往了咸阳,才能从长信侯那里为他募集更多力量过来。
为了自己的大业得以成功,长信侯必须得派人来支援他,但只有白芊红才能从嫪毐手上撬出人来。
这个认知让连晋非常无奈,非常不甘,又不得不认。
其余的事,倒还真挺舒畅的。
比如今天。
县寺正堂里,韩沥当着满堂长吏的面清了清嗓子,用那种跟他晒黑了的县令脸严重不符的少年嗓音朗声说道:"诸位,本县自上任以来,每三日行县一次,至今未曾间断。由于行县期间县中事务不可无人署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谷筒、葛源、李爱,最后落在连晋身上。
"自今日起,行县之日由连右尉连晋代行县令之职。"
话音刚落,这个讯息一出来,导致葛源和李爱的神色都非常地难看——不过李爱也没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韩沥的决定是合法的,甚至连晋现在有这个权限——在最终的凶手身份确认之前。
谷筒倒是没有皱眉,但他的表情比皱眉更说明问题——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当了半辈子县丞,知道什么时候该张嘴什么时候该闭嘴——眼下就是闭嘴的时候。
三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同意"。
但同样谁也没有说"反对"。
韩沥等了片刻,见没人出声,便点了头:"既然无人异议,便如此定了。"
连晋站在堂下,把这三个人的脸色从头看到了尾。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难看有什么用?惊异有什么用?
我有太后诏命,有长信侯撑腰,宣肆是内史——是你们的顶头上司。
要不是造纸坊在这儿拖着,我早就是正儿八经的县令了。
现在连韩沥都识趣了,把四分之一的县令大权拱手送过来——你们拿什么跟我斗?
散了堂之后,果不其然。
那些前几天还对他爱答不理的少吏们,三三两两地凑上来,拱手道贺。
"恭喜右尉大人""往后还请右尉大人多多关照""右尉大人年少有为"——这些奉承话从他们嘴里滚出来的时候,连晋的嘴角压都压不平。
不过是几天的工夫,态度就全变了。
这就是权势的味道。
当然,他也没傻到以为当了代县令就能事事顺遂。
代就是代,不是真。
造纸坊还在建,韩沥还没走,那些老吏心里头真正向着谁——他自己也清楚。
但没关系。
他本来就不指望靠一个代县令的虚衔翻盘。
十几天后的大事一成,谁还稀罕这区区千石的破位置?
"连县尉?"
韩沥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散了堂之后,韩沥把他单独叫到了县令官房。
案子后面堆着几十卷竹简,用皮绳扎得整整齐齐,搁在那儿像一捆沉默的柴火。
"这就是我批复过的故竹简。"韩沥拍了拍那捆竹简,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明天我行县,这些你就拿去县尉官房看吧——有什么疑惑,可以问问县吏,作为代县令,他们必须回答你。"
连晋上前一步,单手把皮绳提起来掂了掂。
好家伙,起码五六十卷。
竹简互相挤压着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皮绳绷得紧紧的,勒进他的指腹。
"一个县令一天要看这么多?"连晋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些都是他们的总结性报告。"韩沥随手从捆里抽出四卷竹简,摊在案上,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卷,"比如这个是令曹昨天的汇报。昨天大概有二十几个来县寺告状的诉讼者,令曹把他们为什么诉、哪些按秦律能接、哪些不能——全用最简单的文字写在上头了。"
“最简单……”连晋看着四个竹简堆成的内容,不禁咽了口口水。
"一卷竹简大概三十六根,除去前头空白的那根和末尾那根,能写的也就三十四根左右。一根算你写二十个字罢——其实最多十五个字。"韩沥拍了拍那四卷,"四卷算下来大概两千字,合三四百言。"
“这还算少的。”
他顿了顿,又从捆里抽出六卷,按卷头的墨字分别搭在一起。
"这是户曹昨天的——六个乡的乡里正记录。各地户籍哪里变动、田土哪里增减、有爵之籍转民籍的、民籍转奴籍的——都在这里头。"
连晋盯着那六卷竹简,嘴抿了起来。
"当然也有不是全这么厚。"韩沥从捆里随手又抽出两卷,"金布曹和仓曹的进出账目——你看,薄得很。"
"怎么这么少?"连晋觉得其中有诈——不是韩沥的问题,就是县廷的问题。
"废丘县的进项就那些——田税、口赋、少量手工税、更稀少的商税。"韩沥把两卷竹简往案上一搁,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账目,"总量大,但每天进得少,就这么多了。"
"那剩下的全是报告?"连晋看着那捆竹简,心里已经在盘算自己能不能看得进去了。
"剩下的全是申请。"韩沥又指了指另外三十来卷。
连晋的眼睛瞪了一下。"哪来这么多的申请?"
韩沥笑了笑,从申请堆里分出七八卷,用手指在上面叩了叩。"这——是白芊红替你右尉麾下僚属写的征辟竹简。一人一份,要用词藻修饰此人确实有得当此官的资格。芊红姑娘的笔力你是知道的,每份都写得滴水不漏。"
连晋看着那七八卷征辟竹简,恍然大悟。难怪那天白芊红在县尉官房里写了一个下午——原来是替他填这些玩意儿。
"那剩下的呢?"他指着那二十来卷问。
"都是纯申请。"韩沥拍了拍那摞竹简,"不过你放心——它们跟白芊红的那些报告一样,都是润过色的废话。你只需要在竹简下方写上'准'或'不准',就行"
连晋的嘴角翘了起来,这么一说的话——
"那事情简单了!"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些人的申请可以卡一下,哪些人可以借机敲打敲打。
"不简单。"
韩沥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因为别忘了,县令要是只管看报告纠错、批复申请——那当然舒服得很。那朝堂还要为县廷设置一个县令做什么?"
"县令不是管着这些县吏吗?"连晋不以为然。
"不全是管。"韩沥纠正道,他的语气没有不耐烦,但每个字都比方才沉了几分,"县吏有县吏的职责,县令有县令的职责。
县令真正的用处,是在遇上突发的大事时,能居中协调、通力合作。而这些事——"他拍了拍那捆竹简,"不过是让你熟悉一下每天有多少废话在县廷里流动而已。"
连晋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总觉得韩沥话里有话,但又说不上问题出在哪儿。
"假设——"韩沥往前倾了倾身子,语调放缓了些,"你当了县令之后,天天都有突发状况。今天这个乡出了命案,明天那个乡闹了水患,你刚到这边处理完,那边又出了乱子。这时候你需要县尉调兵、需要狱史查案、需要县丞调粮——结果他们个个都因为你平日里不给他们批申请,给你阳奉阴违,这里卡一下、那里限一下——你怎么办?"
"那我就以剑慑之!"连晋眼睛一翻,脱口而出。
韩沥没有反驳,只是又接了下去:"那你猜会怎样?县丞是县令属员,被你慑了只能忍气吞声——但忍气吞声不等于不记仇。
他记了仇,就会让你案头上堆满各种需要批复的鸡毛蒜皮,让你忙得焦头烂额还找不出他错处。"
他停了一下。
"至于县尉——他的顶头有郡尉。狱史——他的顶头有郡卒史,还有郡监。你拿剑慑他们?他们的顶头上司会问:连县令凭什么拿剑指着我的人?”
“宣肆可是内史!”连晋阴戳戳地刺道。
“郡尉和郡监可不是长信侯的人,至少宣肆可以给你撑腰,但支持你乱来的话,郡监和郡尉会给他压力的。”韩沥也不在乎地交待着这里的细节难点。
连晋的脸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我只能像你一样窝囊?"
这句话他已经忍了很久了,从第一天在城门口见韩沥,就想把这句话甩到他脸上。
带着三百人入县,结果只敢下地种田、替鳏寡孤独干活、在乡下来回跑——这叫当官?这叫窝囊。
韩沥挨了这句刺,没怒。
他只是歪了一下头,用一种奇怪的语气问了一句。
"可曾闻破家县令,灭门郡守乎?"
连晋为之一愣。
"想让县里府库充裕,腰包鼓囊——"韩沥把手指在案桌上叩了叩,语气悠悠的,"就需要把眼光往那些富户、有钱的豪强身上放。合理、合法、合规地去拿。这才是县令该动脑筋的地方。"
连晋眯起了眼。"可你好像不是这么做的。"
"我?"韩沥笑了一声,"我有钱,也有人。所以我只要做增量就行——多开几个工坊,多拉几条商路,钱自然就来了。"
他把手一摊。
"可有些人,手里没钱却有刀。那该怎么办——难道很难猜吗?"
连晋没有说话。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来回咂摸了好几遍。
"我感觉你好像在让我做刀。"他冷笑了一声。
"不要觉得我是在设计你。"韩沥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吞吞的调子,但底下的认真是实的,"我历来都以保护黔首利益为先。
你要找黔首的麻烦——我还没走,自然不答应。但你要是手段得体,找的是豪强富户——县尉县丞未必不能忍你。只要利益分得够,县廷未必不能容忍你的行为。"
连晋双手抱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哼——总有些人脑子天生有病。明明是些造不出财富、也榨不出多少油水的羊群,你却偏偏像条牧犬一样守着。黔首?不过是杀了吃肉最方便的东西——你倒好,要我去碰野猪。"
"人人都有自己的脾气。"韩沥也不动怒,只是平静地往下说,"你是高手,杀野猪不在话下,往野猪身上割肉榨油——虽难,但不是做不到。"
他正了正身子,目光落在连晋脸上。
"可一旦惹了黔首,闹了民变——镇压是不难,但县廷和县令的脸面会非常难看。到时候就是大家的麻烦了。你想成为大家的麻烦吗?"
"哼!"
连晋站起身,一把提起那捆竹简。
他拎得极随意,单手攥着皮带。
从县令官房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正在往这边走的李爱。
李爱停了一步,他过来是为了找韩沥交流关于如何将刑名之学筹集成册的。
那双死鱼眼先是落在连晋脸上,然后缓缓移到他手里那捆竹简上。几十卷,分量不轻,竹简边缘从皮绳缝隙里露出一截,墨痕斑斑。
李爱的眼皮跳了一下。
连晋看见了他的眼神。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像被灌了蜜似的噌噌往上蹿。
他故意把下巴抬高了半分,提着竹简径直越过李爱,连声招呼都没打。
这个老东西。
当初骂他"幸进"的时候多威风啊。
现在怎么样?
他连晋就要以代县令的身份坐在县寺里,批那些他李爱一辈子也碰不了的文书。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李爱走进县令官房的时候,脸色还是青的。
他看着韩沥,就一句话。
"此等人为代县令,废丘怎生奈何?"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门口的方向——连晋刚才消失的那个转角——沉默了几息。
“我还是县令。”他对此只能说了一句,“最起码在造纸坊完成前还是。”
李爱沉默了好久,才像是把什么东西一点点咽了回去似的,吐出一个字。
"……唉。"
但韩沥也实在不能告诉李爱,甚至是县廷里的人太多的高层机密。
因为嫪毐之乱快来了。
这事太大了,大到整个废丘的常规秩序在它面前就像暴风雨前的一只蚂蚁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说了只会让这些老实本分的县吏们惶惶不可终日——而惶惶不可终日的人,最容易犯错。
连晋要权,给他就是了。
一个代县令的虚衔罢了。
批批文书,盖盖印,感受一下权力的温度——等他觉得自己真尝到了滋味的时,嫪毐之乱当头砸下来的那一刻,连晋就会发现,他手里攥着的全是空气。
当连晋提着那捆竹简走进县尉官房的时候,案上已经堆了左尉尉史今天整理好的几份文书。
那个倒霉的中年文吏正低着头核对一份戍卒名册,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连晋那张脸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先出去两刻钟。"
左尉尉史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什么——他是左尉的人,不是你右尉的人——但连晋的目光让他硬生生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他把毛笔搁下,站起身,拱了一下手,快步退出了官房。
眼下左尉葛源正在县城外的校场,他只能等葛源回来后再投诉这件事情。
连晋把那捆竹简往大案上"咚"地一搁,竹简互相撞击的闷响在安静的官房里显得格外沉。
白芊红从旁边那张案后抬起头来。她今天还是那身紫色深衣,纱帽搁在案角,发髻绾得一丝不苟。
看见连晋把那捆竹简扔在案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除了这些他批复过的旧竹简堆,他还说了什么?"
连晋哼了一声,把刚才韩沥那番话挑重点以三分不屑,七分怀疑的态度说了一遍。
白芊红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
她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怎么——韩沥的话里有诈?"连晋立刻警觉起来。
"不。他的话是最正统的法家君王术——"白芊红抬起头,柳叶眼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我是在想——他这么慷慨地全部告诉了你,图的是什么。"
"法家君王术?!"连晋差点笑出来,"不就是一些简单的治县经验吗?跟我说什么法——"
"你若有朝一日能治郡,"白芊红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裁过的,"就会知道同样的道理也能用来治郡。就算是长信侯,早年要有这样的人襄助,势力会扩张得更大、更强——甚至更稳。"
连晋的脸色变了。"你怎么就不会?"
白芊红没有接话。
她就那么看着连晋,看了片刻,才用一种略带自嘲的语气说道:"第一,我是女流。第二,我是学纵横术的。韩沥的法家术——是他哥哥韩非的本领。家学渊源,没法比。"
"哼。"连晋靠在墙壁上,嘴角往下撇着,"若长信侯真得此人相助,焉有我等的立足之地?况且此人居心叵测,长信侯若用之,必生后患!"
白芊红对此只能沉默。
她倒是被嫪毐用之没什么大后患,但只能硬生生看着嫪毐走下坡路,然后自己直接找个下家跳船就行了。
连晋、韩竭、宣肆等人用之也没什么后患,但给嫪毐带来什么好处吗?可惜,没有一点好处。
所以究竟要用后患大,却能帮大忙的呢?还是用后患小,却只有害处的呢?
这事,见仁见智了。
"这其中必定有诈!"连晋越想越觉得不对,眉头拧得几乎要打结。
"这里唯一有诈的地方,"白芊红截断了他的话头,"就是拿富户当金矿,是典型的饮鸩止渴之策。"
连晋猛地抬起眼。
"哈!果然有诈!我就知道——"
"但问题在于——"白芊红的声调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算术题,"你不需要在废丘待太久。等大事一定,你就离开这里了。拿了富户的钱粮,代价不用你来付——而是下一任县令来替你付。"
连晋张了张嘴,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
沉默持续了片刻,白芊红终于切入正题了。
"既然他的故竹简已经交到你手里,他让你当代县令的承诺也兑现了——"她把案上的纱帽拿起来,用指尖捻了捻帽沿,"我明天就打算离开废丘了。"
连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你不留下来再帮帮我?"
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不是请求,更接近质问。
"我这堆故竹简根本看不完。"他指着大案上那捆竹简,语速越来越快,"而且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用他给的那套术——什么破家县令、什么豪强金矿——我一个人怎么用得过来?你不是长信侯的军师吗?你——"
"明天?"他忽然打住了,目光狐疑地盯着白芊红,"明天是他出外行县的日子——你想跟他同行一段路?"
"是。"白芊红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我就是希望和他谈一谈。”
"为什么?!"连晋对此非常不满。
白芊红没有躲开那道视线。
她反问了一句,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在点醒一个执迷不悟的人。
"你和我来到废丘——以韩沥的心性,你觉得他会不知道你打算对他做什么吗?"
“如果是事以密成,则不会。”连晋对此敛容看向白芊红,“言以泄败,则会。”
"我希望你不要把韩沥看得比你弱。"白芊红说。
这是她最后一句忠告。
但连晋注定不会听。
"我是吃肉的狼,他是守家之犬——谁强谁弱一目了然!"他对此自信满满。
白芊红没再接话。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再劝了。
比起刚来到废丘那两天,连晋确实变了一些——至少不会老是拿那种让人恶心的眼神看她了。
这倒是好事。
阴阳家的高手大概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手脚,把那些让她想拔刀的目光收了回去。
但封眠咒印还在——只是把对他的影响从"色欲外溢"切换成了"狂妄膨胀"。
他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自负比以前更不加掩饰了,也不可避免了?
再劝下去,只会让连晋怀疑她的立场。
于是她换了个角度。
"最后提醒你一次——在秦国,他也许只算是五大夫爵的千石县令。
但在韩国,他有人有钱,而且有的是强大门客在为他服务。你真觉得一个插手过春申君黄歇之死的人,会对危险毫无反应?"
连晋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了口,语气里的那份傲慢终于被压低了半分——但仅仅半分。
“也许就是他过于聪明,而大意了一次呢?”
"如果他确实有额外的高手——那我确实该小心。甚至应该先下手为强。"
他顿了顿,嘴角又翘了起来。
"但现在他就一个人。手下全是些种田的、治病的、踢球的和治病的——全都不值一提。他一个没有属下的光杆高手,靠什么跟我斗?"
他转向白芊红,目光里的自负又回来了。
"他还有妇人之仁,甚至是可欺之以方的君子之德。只要你能及时带人回来,我们自然就能掌控住他。"
"好——那我是不是该提早回咸阳进行准备呢?”心里没有再想着劝连晋的白芊红对此只一句话顺着连晋的话反问道,“我越早回咸阳,越能提前筹措人手,也能提前回来布防,岂不更好?”
连晋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呃。"
但紧接着,连晋就不满地说了一句:“那我这里如何治县呢?还有你为什么还要找他谈?”
"你治县的时间,"白芊红趁他语塞,步步紧逼,"暂时不过每三天代一天罢了。这一天能做的事——无非就是看看文书、批批申请、熟悉熟悉庶务——正好韩沥的故竹简给了你参照。你还需要我帮你什么?"
白芊红直接点破道:“那种想要掠夺当地富户财富的方式去扩张自己的力量,除了靠隐秘手段外,还能有别的方式吗?!”
“所以韩沥还是给我了一个无用功!”连晋对此冷笑。
"这种法家君王术,是用在三五年内逐步扩张势力的。"白芊红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在这种十来天的时间,你用这种招数宛如杀鸡用牛刀——因此你没听懂韩沥的真正意思。"
"什么真正意思?"连晋对此挺不满这种话里有话——尤其是他没注意到,结果被白芊红注意到的。
"他不介意你对富户、豪强偷偷下手。"白芊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给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拆解一套复杂的剑法,"只是有两点你需要注意——第一,事情不能闹到他案头上。第二,地点必须偏远,让县廷短时间发现不了。"
连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用来干嘛?!”他对此微微不解。
"这不是正好可以用来安置我带来的人?"白芊红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想想——如果县卒盯得太紧,县城藏不住上百人,那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占据某个乡里的偏远豪强大宅,把人藏在那里。只要那家豪强乖乖配合,县廷能发现什么?等起事的时候,你再偷偷打开城门——里应外合,岂不正好?"
连晋怔了好一会儿。
他靠在凭几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他发现白芊红说得通。
但他还是不甘。
"那你找他谈——"
"反倒是,我找韩沥这里——偏偏就是为了缓他的心思。"白芊红接过话头,"我得亲自去探探他的底。你难道不想知道——他手里到底有没有能跟我们同归于尽的东西?"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连晋的眉头一挑。"你知道他有这种东西?"
"不知道。"白芊红摇了摇头,柳叶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我们这一方没人知道。但你猜——他有没有备着呢?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我们动了手,把他逼到那个份上——他会不会用出来?"
她往前倾了半寸。
“他就这么不怕死?!”连晋对此显然有些怀疑,但也不确定起来。
“你敢肯定他很贪生怕死吗?”白芊红就问了一个问题,“你敢肯定他一点反制手段都没有?”
连晋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怕韩沥的反制手段——但又说不出口。
韩沥在城门口面对他的拔剑,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要不——"他试探性地提议,"我们到时宴请他——"
"他为什么要来?"白芊红拆台道。
"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连晋给了个理由。
"他连秦王的面子、吕相邦的面子、长信侯的面子都敢不给——你能给他什么面子?"白芊红还是那个问题。
连晋哑火了。
他靠在凭几上,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到生闷气,从憋屈到沉默,最后归于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认命的平静。
白芊红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知道——他默认同意了。
因为众所周知,对付一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而且能文能武的人,简直是最大的噩梦。
只是,白芊红也不得不对自己说一句。
目睹这个十九岁少年怪物行事,宛如天马行空,羚羊挂角一样不可捉摸。
在这样的人身边待久了,早晚会被卷进什么不得了的旋涡。
他比嫪毐危险,比吕不韦危险,甚至比秦王嬴政危险——因为前三个人的欲望是可预测的,而韩沥,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出什么棋。
理性上,借此人从嫪毐处脱身后就应该尽早远离。
但为什么……她还要明天这么直接地再去见一面呢?
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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