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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红赶在宵禁之前进了咸阳。当把自己手上长信侯侯府的总管令牌交于夜巡小队看过后,夜巡者就没再理她了。
而她勒住马,在原地停了片刻,看着整个咸阳内城。
街面上的人正在收摊。
卖浆水的把陶罐往板车上搬,卖干饼的捡着掉在案板上的芝麻粒儿,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条黄狗从巷口窜过去,狗尾巴扫翻了靠在墙根的一捆柴火。
没有人抬头看她,也没有人在意她。
平静得很。
但白芊红知道这份平静是假的。
不是假在这些人脸上——他们是真的不知道。
这个时候的咸阳并没有出现什么大事情,民众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夜晚里,估计到了明天白天也一样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而是假在这座城本身。
她对此由衷地感到了一股难以抑制的低气压。
身处于秦国最上层的夹缝里,却能感觉到随着秦王加冠之日越近,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就越重。
一旦嬴政离开咸阳,踏入雍城举行加冠——长信侯的杀招就会在那一瞬间启动。
第一招不成,就会立即遣兵攻打蕲年宫。
紧接着咸阳的京畿四官会联合政变,将所有支持嬴政的力量一网打尽。
现在幽静而平和的咸阳,很快就会变成血流成河的战场。
白芊红牵着马走过坊市的青石板路,靴底踩在石板上几乎不出声。
她看着街边那些正在收摊的商贩,看着蹲在门口拿柳枝蹭牙的老翁,看着抱着孩子倚在门框上打呵欠的妇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明天天亮的时候,他们还会照常出门、照常摆摊、照常用那些已经被磨得发亮的半两钱买一张干饼一碗浆水。
他们不会知道这座城里最有权势的那几个人正在做一场用血来下注的豪赌。
直到兵戈声从宫墙里传出来,直到火光把半边天烧红,他们才会惊慌失措地闩上门板,缩在墙角,抱着孩子,等外面的喊杀声自己停。
但这与她无关。
她不是一个会被别人的命运打动的人。
而且她此刻一样朝不保夕,这些即将到来的惨状不应该是她所关注的?
长信侯府的守门军士远远看见那匹熟悉的白马,不等她到门前便已经把侧门推开了。
一个军士小跑着迎上来接缰绳,另一个军士已经转身往内堂方向去了——报信的脚步又快又轻,一看就是做惯了这差事的。
长信侯府的门楣还是那股熟悉的香——赵姬赐的沉水香,混着马厩方向飘过来的干草味,搅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想起权势的味道。
正堂还是那个正堂。
黑漆大案,鎏金博山炉,墙上挂着一张她叫不出名字的弓。
连枝灯燃着上好的兰膏,火光把案角的漆纹照得发亮。
她站在堂中,等待着嫪毐的赶来。
而且站着能让她保持警醒。
花了一整天时间赶路回来,骨头缝里那股乏劲正在往上翻——坐下来就容易犯困。
不到一刻钟,脚步声就从后堂廊道里传过来了。
步子重,踩得木地板咯吱咯吱地响。没穿靴子,是赤脚趿着木屐。
嫪毐就这样大步跨进了正堂。
草草地披了件修身睡袍,腰带都没系利索,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片煞白。
睡袍的下摆皱巴巴的,膝盖以下全是光着的,小腿上还挂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
最打眼的是裆部那片洇湿的痕迹——微微发暗,贴在布料上,边缘还在往外洇。
白芊红垂下眼睑,只当没看见。
“怎么样?”
嫪毐一屁股坐进那张大榻里,后背往凭几上一靠,手指在榻沿上叩了两下。
声音里那股懒洋洋的沙哑还没褪干净,但目光已经换了——从后堂带出来的那点残存的浑浊,正被一层更锐利的东西顶开。
白芊红摘下纱帽搁在臂弯里,朝他行了一礼,语气平稳,措辞精准。
“连晋最多只能将韩沥阻之,不能束之。还需要加人进去,才能尝试控制——并且要做好控不住的准备。”
嫪毐一掌拍在榻上。
“嘭”的一声,榻边的铜灯晃了一下。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骂得毫不留情。
那张方才还带着几分淫靡残余的脸,此刻已经被一层不加掩饰的不屑盖了个严严实实。
“还说是什么赵国第一剑客!红缨公子——”他往凭几上又靠了靠,手在空中一挥,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不就是巨鹿侯赵穆派来投资我的添头!杀个人,或者是搞点小事有点用——一旦要遇到大事,就直接拉稀了!真是没用!”
白芊红没有跟着骂,也没有替连晋辩解。她就那么站着,等他把这口气撒完。
嫪毐骂完了连晋,又哼了一声,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白芊红。
“好消息是,”白芊红接住他的目光,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公事公办,“韩沥对秦国顶层变化并不是太在意。至少……”
她停了一下。
“至少……什么?”嫪毐往前倾了倾身子。
“至少您第一时间行动时,他不会反应——也来不及反应。”白芊红把话接上,“现在连晋已经成为了县右尉,有他牵制,韩沥的蹴鞠队员动不了。明面上,他也不能消失在废丘——不然连晋就能直接按诏命走马上任废丘了。”
嫪毐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这根手指在凭几扶手上慢慢叩着,目光落在白芊红脸上,像是要从那张八风不动的面容底下翻出什么他没看到的东西。
“你觉得——”他的声音忽然放慢了一拍,“在此之外,他还有其他手段吗?”
白芊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应该有。”她说,“毕竟此人挺善于隐藏的。但现在他不是您的直接敌人,放下连晋和一百炮灰后,就不要再投入了——等咸阳事起后再一起处理他。”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连枝灯里的兰膏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
嫪毐把白芊红的话在嘴里嚼了几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中肯冷静之言。”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从扶手上移开,搁在自己膝盖上。
白芊红往前迈了半步。
“同样,对于韩沥留在咸阳的门客,也尽量要围而不攻。但一旦对韩沥这边下手,就要保证对围困韩沥府邸的势力要倾全力攻之。”
她低下头,烛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尽力保证韩沥死亡。虽然他死后的反噬会很重,但一旦让他逃出去——问题可能会更大。”
嫪毐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嗤笑了一声。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把后背从凭几上抬起来,语气忽然松快了几分,“只要我成功了,凭我调动秦国的力量,未必不能将他的反噬给堵住。”
他顿了顿,又往后一靠,脸上浮起一层懒洋洋的、志得意满的笑意。
“反正秦国在我手里……哼,我要这东出之策做什么?该拿的拿了,该占的占了,六国打生打死关我何事?”
“侯爷说的是。”白芊红露出了赞同的神情——不多不少,“对纵横家而言,只有七国的乱世才是真正的乐土。”
说完她沉下脸。
那双柳叶眼里翻上来一层冰冷的、不加掩饰的厌恶,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发泄的出口。
“只有盖聂那个纵剑传人傻瓜才想着为了一统六国、终结乱世,于是直接选择了秦王。反正有这个叛徒在,我绝不会与之媾和!”
“哈哈哈……好!”
嫪毐大笑起来,手掌在榻沿上又拍了一下,不过这次是高兴的。
他就喜欢白芊红这股疯劲——不藏,不演,提起来就咬牙。
一个连提个人都能把厌恶写在脸上的谋士,至少在这方面是透明的。
他用人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那些有野心的人,是那些永远笑吟吟的、让你看不出喜怒的人。
白芊红不是那种人——她有恨的人,有她绝不妥协的对头,有她自己的那一套偏执。
只要盖聂还在秦王那边,白芊红就不可能倒向秦王。
这让他放心。
笑完了,他换了个坐姿,把两条腿在榻上盘好,睡袍的下摆往膝盖上拢了拢。
“接下来的时间……你打算去做什么?”
“第一,”白芊红竖起一根手指,“就是为连晋筹措亡命之徒。到时候,看看他找了哪个倒霉蛋的家,将之控制后就安排住进去。
等到侯爷那边事起,甚至——只要秦王前往雍城蕲年宫去加冠,要是经过了废丘之后,就可以让连晋在晚上准备动手了。”
“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嫪毐点了点头。
“在我送了人后,”白芊红竖起第二根手指,“我打算加入卫尉和佐戈的队伍,带人清理太后寝宫的无关人等。”
“对对对。”嫪毐的眼睛亮了几分,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芊红,这等遭人嫉恨之事,也不必自己亲为。夜幕的红鸮已经准备好了一支武装商队的力量,他本人也愿意去替本侯杀死弄玉。”
白芊红的眉毛微微一挑,随即微微一笑,柳叶眼在烛光里弯了一下。
“这样看来红鸮终于有所松动了。”
“哼!”嫪毐也没有太得意,嘴角往下撇了撇,“毕竟这个弄玉也只是流沙的一员,跟夜幕天生犯冲。
加上他不喜欢韩沥的所谓在外都是自己人想法,夜幕现有力量都在他手上,弄玉死于乱军中,一时是找不到凶手的,红鸮对此才松口了。”
“但只要侯爷杀死韩沥成功,”白芊红接过话头,语气里的恭贺恰到好处,“那么红鸮和他的武装商队最终只是为侯爷前驱——而夜幕,也终究只能为侯爷所摄。”
“到时候脏活累活就让红鸮去做。”嫪毐大手一挥,身体往凭几上又靠了靠,“你就监督他们,并且事成后给我控制红鸮即可。”
白芊红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恭敬而不失分寸的礼。
“侯爷。芊红终究是女儿之身,是不能统军掌将的。当然——控制红鸮芊红倒是很有信心。”
“欸!”嫪毐摆了摆手,语气里的不在意是真的——不是在客套,“如果是正规军队,女子掌之,确实引人非议。但武装商队能是些什么货色啊?无非是个戍卒一样的角色,杀个把人立威,自然就服从了。”
“我只会让红鸮尽快动手。”白芊红还是摇头,语气里的坚持比方才又多了半分,“但这掌军之事,还是莫让我一个女子为之,我只需要谨守本分即可。”
“本侯让你掌的!”
嫪毐佯怒地拍了一下凭几的扶手。
那一下拍得不重,但声音在这安静的正堂里足够分明。
他瞪着白芊红,脸上那层佯怒底下压着的是一股子不容商量的执拗。
“不要多言。一个几百人、最多上千人的武装商队而已,不必争来争去。炮灰而已——用了有剩更好,没剩也不甚可惜。”
他顿了一下,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朝白芊红的方向挥了挥。
“就这样吧。”
白芊红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叹了口气——极轻的,轻到连枝灯里的兰膏都没被惊动。
“既然侯爷坚持,芊红就带着他们,尽量建功立业的同时,保存下来,为侯爷独有之力量。”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不过——请侯爷给芊红一道手令。毕竟是武装商队,不是正规军。万一有人不服调度,芊红也好有个凭据。”
“欸!”嫪毐转怒为喜,那张脸上的佯怒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满意的、几乎是宠溺的笑容,“这就对了!到时手令,我给你写。”
白芊红看着他那个笑容,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把纱帽重新戴回头上,朝嫪毐行了一个告退礼,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夜色已深。芊红连夜回来,也是身心俱疲,就此退下休息了。不打扰侯爷夜色享受了。”
嫪毐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下身那片洇湿的痕迹。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层半是尴尬、半是自得的笑。
尴尬是真的——毕竟刚才只顾着问正事,忘了自己这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模样有多潦草。
自得也是真的——能让女人在身下承欢到那种程度,至少说明他器大活好,手段没退步过。
他随即慵懒地挥了挥手。
“去吧。你也忙了一天,也累了。早点歇着。”
白芊红转身朝廊道走去。
紫色的衣摆在青砖地面上拖过一道淡淡的影子。
嫪毐靠在凭几上,目送那道窈窕的紫影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的暗处。
他看着那道身影——腰背挺直,步伐从容,紫衣下摆随着步子微微荡漾,把腰胯之间那道流畅的弧线在烛光里一帧一帧地勾勒出来。
纱帽的薄纱在肩后轻轻晃着,每晃一下都像是在他心头撩那么一下。
他对此简单地舔了舔嘴唇。
要说对这个有褒姒之貌、妲己之能的美女谋士没点色心,也太对不起他嫪毐那能橦车转轮的本事了。
放眼整个咸阳——不,放眼整个秦国——能让他嫪毐看得上眼的女人不多。
赵姬算一个,那是他起势的梁柱。
而白芊红——要是他能得到这个美女谋士身与心的一起效忠,那可是不输于赵姬的荣耀。
但他也就只能在嘴唇上舔那么一下。
嫪毐靠在凭几上,看着那道紫影被廊道的黑暗吞没,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太清楚这个女人有多危险了。
那张脸有多美,心就有多冷。
那副身材有多曼妙,手段就有多毒辣。
她不是那种能收入囊中的人——她对目标太专注。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从不罢休。
后宅要是有个这样的人……嫪毐心里都有点发毛。
他见过她那对闭血鸳鸯刀。
刀刃上淬的毒,据说是她代代家传的。
中毒之后三天拿不到解药,神仙难救。
还是算了。
嫪毐从凭几上站起来,把睡袍往身上裹了裹。
把她当男人用就是了。
他转过身,朝后堂走去。
走了两步,嘴角又浮起那丝淫笑——还是现在自己房里的女人可爱又可疼。
任君采撷,温顺听话,用完了厌烦了,直接处理掉就好。
不像这个白芊红,可看不可用。
而同样在廊道上。
白芊红走得不快。客房的廊道不长,但今晚她走得比平时更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笑。
她走一步,笑就淡一分。
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已经收了个干净,只剩下眼底那一点还没完全熄灭的光。
对男人这种色眯眯的眼神,她实在是太敏感了。
敏感到嫪毐背对着她、隔着好几步远、从身后投过来的那道目光——她都能感觉到。
像被一条看不见的舌头从后颈一路舔到腰眼,又湿又黏。
但她对此也习惯了。
这副容貌和身材既是她天生的,也是她最趁手的武器。
她可以毫不在意这些男人的目光——只要他们别太蠢。
所以……无论嫪毐、葛源还是韩沥,任何正常的男人,露出过怎么样的目光,只要别过头,她还是能容忍。
不过韩沥可能是身边的绝色太多了,还是自己跟紫女太像了的缘故,那种看着熟人的眼神,也确实是……让她深感复杂。
倒也不坏。
只有连晋——
她推开客房的门,迈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的时候,那股被人从背后用目光舔过的恶心感又翻上来了。
就踏马别整得像连晋那样直接,冲动而不加掩饰就好了!
虽然她也知道这其中有封眠咒印的缘故,但还是让人觉得恶心!
她站在黑暗里,没点灯。
过了一小会儿,才把纱帽摘下来,搁在门边的矮柜上。
走到榻边坐下,把靴子蹬掉,两只脚踩在榻前那块凉丝丝的青砖上。
呼——是真的有点累了。
她坐在榻沿上,把双手搁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她把指尖上的土渣子一点一点搓干净,心里那个在侯府正堂里没敢细想的念头,此刻终于在黑暗里舒展开来。
韩沥的混沌化策略——不结盟,不树敌,让自己的位置永远模糊在所有势力的交界处——这种手段她以前只觉得是无胆之辈的保命之举。
一个不敢站队的人,能有什么大出息?
但现在她发现不是。
真没想到,这种手段竟然对自己这么合拍,只是小试牛刀,她竟然能一边为嫪毐认真地做事,一边能有借口去影响宫廷,又能够合理地去介入红鸮和他的力量。
现在——她把一切都做好了。
她对此轻轻地笑了。
“韩沥……”她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地散开,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某个远在废丘的人听的,“倒要看看,你看到的大势有多准。长信侯——是不是真的一点运气都没有呢?”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听见了这句话。
她翻身上榻,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
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了,不过这次很淡——淡到像是在等一出戏开锣。
“让我们拭目以待。”
这是她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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