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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歇了,雪也停了。街面上方才还鼓噪的人声,不知何时也安静下去,只剩下积雪从檐角滑落的簌簌轻响。
许岁宁立在原地,听着那些褒奖她的话从耳畔掠过去,只觉得有些恍惚。
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雪幕,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不大真切。
她下意识把手指往袖中拢了拢。
姬长龄没有吭声,只待那婆子说完,才隔着一道车帘,淡声开口:“周大人。”
周雄忙膝行几步,额头几乎贴着地:“下官在!”
“你的师爷纵容吴家管事婆子当街持假契强抢良民,毁人财物,又聚众闹事,辱及朝廷命妇。你治下不严,该当何罪?”
周雄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手下的人收吴家的孝敬是常有的事,那师爷每月往他书房送两封银子,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可这些话,如今是一个字也不能提的。
依大周律,私下买卖良人为奴者,徒三年;若是伪造契书、以贱价强夺他人子女者,罪加一等,主犯流三百万里。
周雄跪在地上,只觉得后槽牙都要被他咬碎了。
他当初三令五申,叫手下人把事情做干净些,不要闹到街面上来。
偏是这些不长眼的东西,非要把人拖到大街上打,还偏偏撞上了帝师的车驾。
周雄心念急转,却也知道此刻求情已无用。
帝师既已开口,那便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跪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目光无意识地往一旁扫去,正撞上许岁宁的身影。
那娘子头戴帷帽,虽看不清面容,却看得出是个妙人。
更何况此刻她立得离马车极近,甚至于连平安都要往侧边让出几步,好给她留出站脚的位置。
周雄心里一顿。
帝师姬长龄清冷疏淡、不近女色,是满朝皆知的事。便是哪个女眷想靠近他三步之内,也是千难万难。
可眼前这位娘子……
周雄喉头一滚,心口突突跳了起来。
这个人对帝师而言,定是不一般的。
求帝师是无用了,帝师若要治他的罪,便是他磕破了头,姬长龄也不会眨一下眼。
可若是求这位娘子呢?
帝师今日闹出这样大的阵仗,说到底,原就是为了替这位娘子出头。
只要这位娘子肯松口,帝师未必不肯抬一抬手,放他一马。
周雄主意一定,再不犹豫,膝行两步,转向许岁宁的方向,伏身再拜,语气急促:“这位娘子,下官是不知情的呀!若是知晓了,是断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许岁宁见他忽然朝自己扑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狐裘的下摆扫过雪地,带起一道浅浅的痕迹。
平安随即错步挡在她身前,将周雄隔开。
许岁宁垂首看着周雄,帷帽的轻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截白腻的颈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周雄不去求姬长龄,而是转身来求她。
姬长龄那般人物,分明不是她能左右的。
而今来帮她,或许也只是恰好路过,不忍看见侄媳被人欺辱罢了。
她唇瓣抿了抿,到底却也没有依着周雄的念头开口。
吴家拿假契强买良民,怕不是头一回了,周雄当真不知情么?
这样的人,今日她替他求了情,明日便又有另一个丫头被拖上街面,届时可还能再遇上第二个人替她出头?
马车里头,姬长龄倚着车壁,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膝上的卷宗。
他阖着眼,眼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影,面色淡淡的。
他听见外头那道轻软的声音响起来,像一颗被雪水浸透的珠子,落在玉盘上。
清凌凌的,却又带着一丝柔软的糯意。
“周大人莫急。”
许岁宁开了口,嗓音轻软,很是好听,“帝师素来公正廉明,他既已过问,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的。”
姬长龄叩着卷宗的手指顿住了,缓缓睁开眼。
这丫头,倒是会替他说话。
姬长龄垂下眼,唇角几不可察地轻勾了一下。
而周雄闻言,却只觉心头凉了半截。
他原指望着这位娘子会心软的。
毕竟女子心肠总归软些,大多看不得他这堂堂朝廷命官当街跪拜磕头的狼狈样子。
但凡她露出一丝不忍,帝师那边也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可许岁宁既没有替他求情,也没有替他辩解,只一句“帝师素来公正廉明”,便将他所有的指望都堵了回去。
周雄跪在原地头,隔着帷帽的轻纱,死死盯住那道纤弱的身影。
她倒是会拿大话压人!
若有半分怜悯,只需求一句“宽宥”,他周雄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许岁宁分明是仗着帝师的势,故意作践于他!
周雄心底那股怨毒猛地蹿上来,缠得他胸口发紧。
可他面上不敢露分毫,只伏得更低,额头死死贴在地上,用冰冷的雪来压住心底的恨意。
“周大人,侯爷在问你话。”
平安往前踏了一步,正好挡在许岁宁身前,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周雄脊背一僵,那些到了嘴边的话便全咽了回去。
他伏在地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半晌,才颓然道:“下官……下官有失察之罪,甘愿领罚!”
此话一出,马车里头静了片刻。
帘幕低垂,看不清那人的神色,只隐约听见卷宗被轻轻合上的声响。
随即,姬长龄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出来:
“平安,送周大人、师爷,还有这些婆子们去督察院,好生‘安置’。”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听得周雄心下一寒。
那是可是督察院啊。
京城里最叫官员们闻风丧胆的地方。
进去了,便不是“有罪无罪”的事了。
他这些年收的银子、替吴家平的事,桩桩件件的,都是经不起查的。
平安拱手应道:“是。”
他直起身来,一抬手臂,身后几名青衫侍从便悄无声息地欺上前来,左右一架,将周雄从地上提了起来。
周雄两条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被架着半拖半拽地往外走,靴尖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深痕。
婆子们呜呜噎噎的,连喊冤的胆子都没了,被拖着往外走。
远处一个青衫侍从疾步奔来,在平安耳边低语了几句。
平安微微颔首,转身走回马车旁,隔着帘子回话:“爷,那师爷已被截住了,方才就在巷子口拐角处躲着,想趁乱溜走。人已经绑了,一同送去都察院。”
帘内的人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郑昀站在原地,目送着周雄被架出去的背影,眸色冷淡。
那位周大人平日里在城西那一带作威作福,仗着手下师爷与吴家姻亲的关系,没少替人平事拿好处。
如今被这般狼狈地拖走,到底是咎由自取。
他收回目光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站在马车旁的那道身影。
那女子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
身量纤纤,袄子裹着一段极细的腰身,瞧着便是个娇养在深闺里的人,不该出现在这种街头闹市里。
方才他被传唤过来时,心里还有些纳罕。
户部度支司虽管着各类契书底档,可平日里的公务繁多,他一个六品员外郎,怎么会被帝师临时召到街头鉴别一张卖身契?
郑昀的目光落在那道纤弱的身影上,眼底带上几分探究。
若说帝师是为着公义出手,他是不信的。
帝师清冷疏淡的性子满朝皆知,平日里的公务往来尚且惜字如金,哪里会为这样的小事多费口舌?
今日这般大张旗鼓,连户部的人都调动了,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看了看那辆马车,又看了看许岁宁,想到二人的身份,心头浮起一个极不合宜的猜测。
只是那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天家的浑水,淌不得。
郑昀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了回来,垂手立在原处候着。
正出神间,马车里头那道清冷的嗓音复又响了起来:“郑大人。”
郑昀心头一凛,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下官在。”
“今日之事,有劳郑大人百忙之中抽空跑这一趟。”
姬长龄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郑昀将腰躬得更低了些:“帝师言重了。鉴别契书原就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帘内的人便没有再应声。
郑昀直起身来,退了半步,正犹豫着是否该告退,却见平安这时走上前来,朝他拱了拱手:“郑大人,小的安排人送您回去。”
郑昀这才心头一松,朝他点了点头:“有劳。”
他转身时,余光不由自主地又往那马车方向掠了一眼。
帘幕低垂,里头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那位帝师的目光,大约自始至终都落在那道纤弱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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