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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凝烟闻言微怔,抬眸看过去。满堂衣香鬓影间,那女子正缓缓抬头。
一双浸着浅雾的清透眸子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不卑不亢,无半分方才隐忍怯懦的模样。
沈凝烟指尖微顿,心底一时五味杂陈。
她方才动气,原也不是非要揪着许岁宁比试分个高下不可。
三年调香的心血被人一句“尚可”轻飘飘盖过去,少女心气难平,口出讥讽,原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早知晓这位裴府少夫人自幼长于乡野,未曾浸淫京中贵女雅趣,分不清沉香、檀香本就是情理之中,今日又是许岁宁生辰,真闹得场面难堪,于她自个儿的名声也无甚益处。
何况方才那句话,确实说重了。
更让她心底不适的,是王氏那句看似劝解实则逼人认错的话,许娇那副天真皮相下步步紧逼的算计,还有裴知衡打圆场时踩着妻子自尊来讨好自己的姿态。
满府上下合起伙来折辱自家少夫人,这模样未免太难看了。
沈凝烟的目光重新落回许岁宁身上。
那女子坐在那里,脊背笔直,藕荷色褙子拢着她瘦薄的肩,在满堂锦绣里并不打眼,却自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沉静。
沈凝烟心里忽然有些不落忍。
“许娘子不必勉强。今日原是你的生辰,满堂宾客皆是来为你贺寿,本该尽兴欢喜,哪里有让过生辰的人起身献技、任人评说的道理?”
话里话外,都是给许岁宁留面子。
许岁宁闻言微怔,不由抬眸看了沈凝烟一眼,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这位尚书府的千金会趁势逼她出手,好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可此刻对上沈凝烟那双带着担忧的眼睛,她看见那里头没有嘲讽,只有几分真切的过意不去。
许岁宁的心头微暖。
今日满堂宾客,真正拿她当个人看的,除了那位长龄侯,就是这位方才被她一句“尚可”得罪了的沈小姐。
她抿了抿唇,眉眼弯了弯,轻声道谢:“多谢沈小姐好意。只是我那位妹妹方才说了那样的话,若我就这么缩回去,倒叫她白费了一番心思。”
她说着,目光淡淡扫过许娇,又收了回来:“既然她想看,那我便献一回丑罢。”
沈凝烟见她坚持,便不再劝了,侧身让开一步,抬手示意丫鬟将香案上的物事重新归置整齐,又亲自将那一匣子未用的香材往前推了推:“那便请罢。”
许娇站在席间,面上那点甜软的笑意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装什么装?
一个乡野里长大的野丫头,怕是连香炉都没摸过几回,也敢在帝师面前班门弄斧?
裴知衡的脸色却比许娇更难看了几分。
他方才已经替她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她不顺着台阶下也就算了,竟还当真要去调香?
她自幼长在乡野,京中谁不知道?
粗茶淡饭、茅屋土墙的地方,哪里来的机会学调香?连裴府里最末等的丫鬟,怕都比她见识得多些。
她若此刻转身回去,丢的不过是她自己的脸面。
可若她当真拿起香匙在众人面前摆弄一番,制出来的东西粗糙难闻,那丢的便是整个裴府的脸面。
他压着声,眉头紧拧:“岁宁,你胡闹什么?制香一道精微深奥,世叔乃是当世制香大家,沈小姐亦是名师门下潜心修习多年的。你自幼居于乡野,连寻常熏香都分辨不清,怎么敢在大家跟前班门弄斧的?还不快下去,莫要丢人现眼。”
那声音带着惯常的不耐和命令,像在呵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说完这话,旁边几个世家公子也跟着低声附和起来。
“裴兄说得有理,制香可不是寻常事,那不是随便搅和两下就成的。”
“这位许娘子怕是不知轻重。在座的都是懂香之人,若制出来的东西不成样子,反倒不好收场了。”
“她方才若认个错便罢了,如今非要逞强,只怕到时候更难堪。”
那些话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像一层薄薄的雪落在许岁宁肩头。
她站在案前,背对着他们,指尖搭在香炉的边缘,没有回头。
裴知衡见她不理会自己,面色愈发沉了,正要再开口,却被人打断了。
“知衡。”
那道声音沉沉的,却轻而易举地将裴知衡的话堵了回去。
满堂的人都不由循声看去。
只见姬长龄坐在上首,一手搭在扶手上,侧目看向裴知衡,眉间微拢,眸色平平的,看不出喜怒:“今日是许娘子的生辰,她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旁人莫要多嘴。”
裴知衡喉头一紧,那些未出口的话便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他僵了片刻,终是垂了眼,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许岁宁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只博山炉,炉壁上还残着沈凝烟方才那一炉的余温,热意顺着炉壁慢慢散出来,扑在她垂落的指尖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细眉之下睫羽低垂,轻轻阖了一下眼。
再睁眼时,那双杏眼里那层薄薄的雾霭已经散了,露出一汪清凌凌的亮光来。
她净了手,动作不急不缓,手指浸入银盆时溅起些许水花,落在她的袖口上,洇开浅浅的湿痕。
擦干之后,她拈起案上一枚香材放在鼻端嗅了一下,又放回去,换了另一枚,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碾过,又嗅了一下。
沉香、檀香、龙脑、乳香、甘松、零陵香、甲香……
一样一样地在眼前铺开,像多年前书斋里那张旧木案上的光景。
她垂着细眉,腕上的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磕在案沿上,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
沈凝烟站在一旁看着,心下一动。
那翻拣香材的手法,不像是个外行人。
满堂的人起初还等着看她的笑话,可看着看着,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调香的样子不像在制香,倒像是在写一幅字,抑或是画一幅画,那专注的神情让人不忍出声打扰。
连沈凝烟也看得入了神,目光落在她翻飞的细白指尖上。
最后,她停了手,盖上炉盖,退后半步,安安静静地等着。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那只博山炉。
等了约莫十几息,炉盖上那几道细缝里依旧空荡荡的,连一丝烟气也无。
满堂的人起初还屏着呼吸,渐渐便有些耐不住了。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莫不是根本没放香料?”有人低声嘀咕。
“我瞧着方才动作倒是漂亮,怕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另一个贵妇掩唇轻笑。
“到底是乡野出来的,怕连香炭的火候都把握不住,白白糟蹋了好香材。”一位世家公子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裴知衡面色难看,没有接话。
王氏也皱着眉,嫌恶地别过头去。
许娇站在席间,这回笑意是真心实意地爬上来了。
她故意朗声道:“姐姐莫要心急,许是炉子还没热透呢。”
那话听着是宽慰,可谁都能听出里头的揶揄。
沈凝烟站在香案另一侧,目光从炉盖移到许岁宁的侧脸上。
她看见那女子纤细的颈项微微垂着,没有一丝慌乱。
沈凝烟心里原本那点隐隐的期待,此刻也渐渐凉了下去。
她学香多年,深知调香一道,火候与时辰缺一不可,若等了这么久仍不见烟气,多半是香材配比出了差错,或是炭火压得太实,根本烧不起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开口替许岁宁解围,却无意间瞥见上首的姬长龄。
那人仍坐在圈椅里,姿态与方才别无二致,可他的目光落在那香炉上,眸色微动。
沈凝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就在这时,炉盖上那几道细缝里,缓缓飘出一缕极淡的烟气。
那烟是青白色的,细得像一根丝线,升到半空便散开了,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晕染出朦朦胧胧的一片。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相继溢出,渐渐弥漫开来。
满堂的酒气、熏香,被这缕烟气一逼,竟都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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